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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最终还是开口了。
他为难地说:“二弟,我知道,今时今日,我已没法再向你提什么请求,可是,母亲她……她虽然糊涂,也多有对不起你们,我走以后,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别跟她一般计较?”
阮珩知道阮珵要说的就是这个,他虽然在意兄长的感受,但也不愿意编好听的话来骗他。
他沉默着想了想。
阮珵连忙说:“二弟,算我求你,我也不多指望什么,只求让我母亲衣食无虞,让她自己安稳过日子就行……”
阮珩听了这话,倒像是憋了口气,打断了他:“难道兄长眼里,我是那种爱折磨人的阴险小人吗?”
太太失去了娘家的依仗,在家里也已经掀不起什么浪了,他还不至于那么下作,再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来折磨她,何况她已经病重,连番打击之下,也不知还能不能有起色。
“当然不是。”阮珵释然,又很感激,“这样就够了,多谢二弟。”
阮珩看他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阮珵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他真的不该面对这么多的锉磨。
*
阮珩回到了晴雪斋。
白嬷嬷刚刚给松云吃了药,又给他吃了一个糖果,见阮珩进来,便向他问了好,捧着空了的药碗出去了。
松云这几天已经好多了,行动自如,胃口恢复,可以吃下不少营养之物,因此气色明显红润了起来,就连身上的伤痕,都渐渐有消退的迹象了。
只是还未开口说话。
阮珩几乎已经适应了他这副样子,想着他一直等着自己,一定已经饿了,便如常叫人传了饭来,二人对坐着一起吃。
因为晚上与老爷和阮珵的谈话,阮珩心中一直有些沉郁,眼下见了松云,才不知不觉轻松了一些。
阮珩几乎已经认了,松云或许永不会再说话了,可即便如此,只要跟他坐在一起,阮珩就觉得心中安乐。
他照常给松云夹菜,时不时问他要不要吃哪一样,松云便用摇头或点头来回应。
他要是没反应,阮珩就先给他夹一个,要是他一直放在碗里没动,再默默地夹回来自己吃掉。
夜里,到了就寝时辰,阮珩与松云同卧。
阮珩这两天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日晚上睡前都会给松云讲些话本戏文,今日,他却没有讲那些,因为他有重要的事情跟松云说。
松云安静地躺在阮珩身边,他近一二日,也不是毫无进步,至少神色和行为都不再木讷了,与阮珩同衾,便同以前一样自然地依靠在他肩头,若不是过分安静,简直同从前没有两样。
他的睫毛浓密,安然地垂着,遮住了一半清亮而静默的眼眸。
阮珩帮他把碎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今日,舅老爷的信对阮家来说,虽然是一个很糟糕的兆头,但对松云来说,却是件很好的事。
这也是近来唯一能让阮珩心中宽慰的事了。
阮珩便温柔地道:“阿云,今天我有件高兴的事跟你说。”
松云愣了一小会儿,抬起头来看着阮珩。
他近来总是这样,反应比从前还慢了不少,看起来总是有许多心事,阮珩也已习惯了,每次都耐心地等他的注意力转向自己。
阮珩告诉他:“今天舅舅来信,看意思,是因为兄长的事改了主意,不想让表弟跟我结亲了。”
他笑了笑,又说:“这样正好,免得我再去设法推辞。阿云,你放心,不会再有人来逼迫你,你以后什么都不用怕了。”
阮珩本以为松云会露出欣喜的神色,因为他觉得,松云一直沉郁不乐,多半是心中仍然担忧惧怕的缘故,若是没有了江亭的威胁,多半他会松一大口气,因此开口说话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松云只是看着他,一开始是有些疑惑,后又有一丝忧虑,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只是很亲近地抱住了阮珩。
阮珩知道,那是他近来表示高兴的方式。
松云这是听明白了,心里也宽慰,只是没阮珩想的那么强烈。
阮珩思考了一阵子,松云的反应平静得让他意外。
他很快想到,或许松云在想,没有了江亭,也会有别人,阮珩终究会与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或公子成亲,而到时候,谁都无法保证那个人比江亭更好。
只要这家还要来另一个主子,松云就永远是任人宰割,没有了江亭,也会有张亭王亭,对松云来说,没什么不同。
阮珩才想到,虽然在他心中已经下定决心,除了松云不要任何人了,但他连日来头脑中事太多,以至于竟然忘了告诉松云这最重要的决定。
于是他赶忙说:“阿云,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不管现在,还是将来,我都决定了,我不会与任何人结亲。
“阿云,我只要你,一辈子只要你一个在我身边,我们共白头,好不好?”
第62章
松云听了这句话,却彻底愣住了。
阮珩知道,松云自小虽然淘气,却是个很知道规矩的孩子,他肯定一时无法理解、无法相信阮珩怎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的决定。
或许,他还会因此害怕,害怕因为阮珩做了这样的决定,老爷和太太会迁怒于他,拿他当迷惑阮珩的妖精处置了。
阮珩连忙安慰他,说:“你什么都不用怕,阿云,我想明白了,这次让你们受这么大的风波,都是因为我自己心智不坚,才让人觉得你们可以被任意欺淩。
“这归根究底是我的错,往后,我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了,阿云,你能再相信我一次吗?”
松云听着听着,却眼中蓄泪,很快便连着串滑落脸颊。
阮珩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也不知松云突然哭,是因为仍然害怕、着急、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又不会说,阮珩也猜不到,他心里一时就急了起来。
“怎么了?阿云,你哭什么?”他连忙给他擦着眼泪,问。
松云却伏在他的肩头,越哭越伤心起来。
呜咽着,呜咽着,就变成了放声的哭泣,阮珩正在混乱之间,忽听松云在泣声之中,好像在唤他。
阮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松云竟然说话了。
“少爷……”松云又唤了一声,阮珩才听得清楚,心中不由得立刻涨满了喜悦。
“阿云,我在!”阮珩欣喜地应声,他实在没想到松云终于开口了,迫不及待想让他再说些别的什么。
然而,松云却哭着说:“少爷,你就别要我了……”
阮珩想像过松云开口的第一句话,他总以为松云会跟他诉说自己的委屈,跟他说说自己这些天的心事,可是,他实在没想到松云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
他连忙皱着眉问:“怎么了?为什么说这种话?”
“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松云饮泣道,“我没保住我们的孩子……”闫闪婷
阮珩心疼不已,连忙安慰道:“我们还会有孩子的,等你养好了身体,你想要多少,我们就生多少,好不好?”
可松云却摇了摇头,说:“可是你为了保护我,都跟老爷和太太闹翻了,”他又提到魏月融,继续道,“他为了护着我,也跟太太拼了命,都差点被冻死了。”
“你们都付出这么大代价了,可我还是没保住孩子,少爷,我好没用!”松云哭着道,“为什么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松云如此说,阮珩才明白为何这件事会给他的打击如此大——他背负的包袱太重了。
阮珩知道松云一向有这样的心结,总是觉得自己很差劲,什么事都做得不如别人好。
因此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把他的成就和骄傲放在了腹中的孩子身上。
彷佛顺利生下一个健康聪明的孩子,他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到底是有所长的,值得阮珩的所有喜欢和宠爱。
可是,现实却是如此残酷地打破了他最珍视的梦想。
阮珩不知道松云是怎样求魏月融帮他的,可是,他知道魏月融一开始决定帮他就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要知道,这二十年来,他还从来没有一件事跟太太对着干过。
松云往常总是懂事得令人心疼,若是为了别的什么,他都不可能求魏月融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帮自己,可是为了孩子,他不得不顶着巨大的压力这么做。
然而,后果却是这样……
前些日子的寒症差点要了魏月融的命,阮珩记得松云还未落胎的那天晚上,他就很不安地问了无数遍魏月融的情况,那时,他的心里想必已然十分煎熬了。
没想到,第二天,就发生了更可怕的事。
对人来说最可怕的事,从来不是为了一个目标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是付出巨大代价后,事情还是一败涂地。
一个人,很少会被别人对自己的伤害击溃,但是觉得自己没做好的愧疚,却能轻易让人痛苦非常。
阮珩理解松云的想法,因此感同身受,心痛不已。
这个心结对于松云来说,是比失去孩子本身还痛苦百倍的。
“你没有做错什么,不是你的错,”他连忙对松云说,“阿云,你是最勇敢、最坚强、最努力的,你做得真的特别特别好!”
阮珩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松云相信自己的好。
阮珩很难想像,一向胆怯畏上的松云,怎样才能鼓起勇气对抗太太,说实话,松云这样的坚毅让阮珩十分惊讶,动容不已。燕闪艇
松云这么好,他自己却不知道。
松云傻的地方有很多,但阮珩觉得,这是他最傻的地方。
多半也是因为这个,松云才会这时忽然说话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而阮珩又对他太好了,好得让他心里无法承受,好得让他想要抗拒。
阮珩不知怎样才能让他知道,他值得他拥有的一切,他值得阮珩对他更好、最好,一辈子只对他好。
“一切的后果,都是伤害你的人造成的,不是因为你做的不够好,而是因为别人太狠毒,你就是做得再好,也招架不来的,阿云,知道了吗?”
“任何人,都不会因此怪你,你什么都不用怕。”
阮珩一连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松云的脑袋抵在他的肩头哭,虽然没说话,但看起来是听进去了。
不管怎么说,松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结,不再是闷在心里默默痛苦了,只要如此便好,想到这里,阮珩终于觉得宽慰了很多。
“好了,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就什么都不怕了……”阮珩释然地道,“你那么拚命地保护孩子,我们的孩子也一定很感激你,他舍不得你,一定会再回来投胎的。”
松云呜咽着点了点头。
*
腊八过了没几天,就到了大公子成亲的日子。
由于皇帝下旨的时间紧迫,自得到旨意起,阮家就整整忙了一个月。
好在皇家为表恩惠,赐给了阮家许多金银财帛,太太和老爷便都给大公子带上了。
太太为给阮珵撑面子,将自己名下的许多产业、田庄和铺面都陪给了大公子。
奴仆和下人,也是要多少就有多少,都跟着到幽王府去。
自从那次重病,太太的身体就一直很坏,心痛症仍然时时发作,好不容易因为办亲事,才强打精神,从床上起来了半日。
不论她如何不舍,阮珵终究是要去往幽王府了。
幽王姓穆,他的世子名叫穆元陵,阮家的爵位要比穆家低许多,因此穆元陵也就没有来亲迎。
只是派了些家丁过来,一路护送阮珵的车轿,还有绵延数里的陪嫁之物,一路接回了王府之中。
府门一关,内中便少闻声息了。
三日之后,归宁之日,天空又下起了细细的冷雨。
太太望眼欲穿,硬撑着病体让人扶着在二门口等了半日,才传来了大公子回来的消息。
老爷亦身着喜服,心中忐忑而有期待,一家人都很盼望着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幽王世子。
穆元陵从小教养在宫中,同皇子们一同长大,虽然因为刚刚及冠,还没有在朝廷有一官半职,但提到他,朝廷之中也是无人敢稍加怠慢的。
然而,等二门一开,进来的却只有大公子和他带去的几个下人。
穆元陵根本没来。
自古回门之时,姑爷是必须要陪同的,这是基本的礼节,也是对岳丈家的尊重。
阮家虽然高攀,但到底是御赐的姻缘,穆家竟如此无礼,实在荒谬至极。
但比起气愤,在阮家人的心中,此刻更多的是恐惧。
他们只知穆家多半对阮家不满,但没想到,穆家竟厌恶阮家到此等不顾情面的地步。
阮家的下人本来想着今日好歹也是喜日,要好好地讨主子们的欢心,把阮家沉郁的气氛冲刷掉一二,结果见到此情此景,便都惊掉了下巴,随即又变得鹌鹑一般,静默无声了。
只得匆匆把大公子一个人迎进屋子里来。
刚刚对坐在榻上,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滑落下来,她先拉着阮珵的手,哭着道:“珵儿,穆家那个畜生,他没欺负你吧?”
阮珵低着头,只是摇了摇头,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阮珵很少这样,作为家中的长子,他一向镇定自若,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总能分析利弊,果断做出明智的选择,并且还有余裕照顾家人的情绪。
阮珩还从没见过他哥哥如此模样,就连前段时日在老爷书房里,阮珵说弃车保帅的时候,都是那样镇定自若。
他那时都未曾顾惜自身。
不过,很快阮珩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太太虽然感受不到,但身为乾元的阮珩能闻到空气里的信香。
阮珵的信香根本就与婚前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穆元陵,他根本就没碰阮珵。
这对一个坤泽来说,是比折磨和欺淩更过分的折辱。
第63章
年关将近。
圣上病势日笃,因此朝廷之中,新年庆典安排得也十分简朴,一切祭祀礼仪从简,就连年宴也延续了不多时就散席了。
相比之下,阮家这个年就过得更加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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