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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芯片都获取不到定位,要么他们没来得及离开,被核爆炸成碎片,要么他们已经离开,遇到什么宇宙风险,掉到通信卫星网之外的星球,或者直接被潮汐力撕碎。
第一种可能,薇拉说贺敏向她汇报过回程,按照时间应该远离了虫Ⅲ星。至于是掉到未知星球,还是被潮汐力撕碎,取决于相信。
黎诺相信那三人是掉到未知星球,就像他和叶桉掉到韦那达克里斯星一样。
他只能相信这个。
于是他毅然踏上了寻找之旅。
家人、朋友没有干涉黎诺的决定,但态度其实不太支持——即使幸运落在未知星球,活下来并坚持到被他发现,概率几乎为零。
概率几乎为零。
在叶桉与星核融合之前,甚至没人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属于叶桉的奇迹,有一就会有二。
结束部分公务,黎诺起身去餐厅倒水。一只亮着荧绿色光的仿生萤火虫飞到他眼前。
黎诺点了下萤火虫,穿过大片飞舞的仿生萤火虫群,如同泅进绿色星河里。
咕咕——
他接了一杯水,抵着案台,一边喝水一边欣赏舱室内如星的萤火虫群。
八百九十七只。
制作起来挺简单,黎诺向佩顿学了个把小时就会了,聊以消遣。
严格来说他闲暇的时间并不多,黎明星号的事务没有甩手扔给戴维斯,多是远程管理,同时拓荒虽是名义,该做的记录他仍旧一丝不苟地做好。
游离在通信卫星网外,光脑信号时常断断续续,故稍有机会他就会与家人朋友的联络,免得他们担心。
特别的,简意隔一段时间发来补丁,让他试试完善检索系统,没什么效果,接着做,再补再试,持之以恒。
黎诺蛮想告诉他,可能仅仅是没遇到,而不是效果不好。
转念一想,不放弃何尝不是一种记挂。
他便随简意折腾,每次照常配合,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补丁。
想想他不闲都做了将近九百只萤火虫,时光应该过去很远了。
“滴滴滴”,光脑震动,一条通讯弹出来。
黎诺放下水杯,坐回工程椅按下接听,双手托着腮的艾莱人像,撅着嘴瞪他。
“怎么了?”黎诺好笑问。
艾莱闷声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找到叶桉就回去。”
“如果找不到了?”艾莱交叠手坐直,严肃道:“那就一辈子不回来吗?黎诺,七年了。”
黎诺惊愕:“七年了吗?”
除却补充能源,他很少降落到某颗星球,星系之间的时空维度,漫长而平稳的太空漂泊,导致他对时间流逝没有直观体会,原来主星已经过去七年了。
那小叶所在的星球呢?他等了多久?
“是啊,七年了。”艾莱叹气,“就算这只是主星的时间,不也说明你跑得太远了吗,非要跑出七大星系之外才甘心吗?”
“死心吧黎诺,你不只有爱情,还有我们,还有你作为少将的职责,你就不怕某天回来,爸爸妈妈不在了吗?”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越到后面越充斥不满,也越悲伤。
爱情很美好很难忘,但不能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荒废余生。
黎诺垂着眼沉默,艾莱每一句都正中他的软肋,有限的生命里,爱情确实不值得过分执着。
他忽地扯了下嘴角,自嘲:“我以前劝叶桉不要为了极小概率事件执着,人要向前看,现在自己却陷入迷障了。”
他自以为的洒脱,不过是没遇到戳心窝的人。他突然理解了叶桉宁愿痛苦也要守着那段悲惨记忆,舍不得忘,舍不得放,执念就悄然形成了。
艾莱不由心疼,嘟囔:“叶桉肯定希望你向前看。”
黎诺噗呲一笑:“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人不自救啊~”
“黎诺!”艾莱气得大喊,转瞬又落寞,鼓起腮帮子:“哥,我不信你心里不清楚,光凭他们三个人掉到未知星球,长时间过去不可能活着,说不定连尸体都没了。”
“嗯,我知道。”黎诺笑眯眯道,“不好意思啊艾莱,给你做了糟糕示范,我就是这么清醒,甘愿地跳进迷障。”
艾莱怔住。
“不然怎么办,我放不下啊~”黎诺拖着嗓子,语调不太正经,听着却莫名伤感,“世上只有一个叶桉,是我救回来的。没爱上的时候,尚且不愿意他草率死去,爱了,又怎么可能放弃。”
他停顿片刻,语气沉下来:“我在中转星球遇到一位大叔,他拿出一张照片问我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是他回娘家途中意外遭遇太空风暴而失踪的妻子。”
飞船炸裂,逃生舱脱离,排查了所有逃逸路线和附近星球,官方给出的通报是无人生还。
但大叔不死心,说他和妻子爱恋百年,有心灵感应,他觉得妻子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他。
问上黎诺之前,他已经问过几百个飞船驾驶员,无一例外是没有。
黎诺不禁对他产生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他邀请大叔喝酒,听了一个浪漫爱情故事,酩酊大醉一场,第二天清醒,各自踏上寻人之旅。
临行前,大叔突发感慨:“我觉得人活太久不好,越到后面,真正陪伴的人就那么几个,少一个就多一份寂寞,没意思。”
黎诺细细琢磨,所谓心灵感应是不是大叔杜撰出来的精神支柱?
“或许执迷不悟才是人生常态吧。”
艾莱不知道说什么了,指责黎诺并非她的本意,她只希望哥哥别太难过,认清现实早日解脱。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顾此失彼,”黎诺话锋一转,“主星三年,再过三年,如果还没找到叶桉,我就回归正常生活。”
艾莱愣愣:“真的?”
“嗯,”黎诺长叹一口气,笑说:“我本来就需要带领舰队巡航,余生注定在太空度过,加个寻人计划不是难事,再拜托先锋探索部队多劳心注意,也一样。”
“所以,”艾莱慢慢趴下,下巴枕着手背,“你会找叶桉一辈子吗?”
黎诺弯了弯眼:“叶桉也会等我一辈子。”
“看似双向奔赴,实则渺无音讯。”
“嘶,不要扎我的心了,艾莱小姐。”
“那祝你们早日团聚。”
“这还差不多。”黎诺托着腮,轻声问:“家里还好吗?”
“挺好的,嫂嫂怀孕了,是对双胞胎,哈哈哈和我们一样,希望先从人造子宫里出来的是女孩。”
“你真的很想当姐姐啊,叶桉比你小,也算如愿了。”
“你先把人家带回家再说吧。”
“会的,回去就结婚。”
“唉,要不我去帮你拜个神吧。”
“嗯?什么神?”
“很多啊,我听说xx族的神很灵验……”
……
叽叽歪歪和艾莱通讯两个小时才结束,嘴巴都说干,黎诺又起身接水,汩汩水声在安静下来的飞船里异样响亮,满了,声音停止,变得异常寂静。
他盯着面前兀自纷飞的仿生萤火虫,喝光一杯水,杯子放下的一刻,孤独从四面八方袭来。
过去黎诺从未觉得孤独,身边总不缺伙伴,心怀信仰,再荒凉的极地也能不含杂念跋涉而过。
偏有人在他心里系实一个结,烙下一个牵挂,而今线断了,他像无枝可依的浮萍,天大地大,随波逐流。
“啪”,黎诺打了个响指,所有仿生萤火虫齐齐飞回匣子里,绿光熄灭,静静地蛰伏。
他紧接连打两个响指,萤火虫们匆匆亮起屁股漫天翻飞。
捉弄一番,好像更无聊了。
黎诺摇头笑了笑,慢慢踱步到窗户前,漆黑的太空没什么看头,噢,叶桉第一次还看晕了~
后来他们一起观望过无数次太空,叶桉再也没晕过。
回到工程椅,黎诺放出悬浮相机,与叶桉相伴旅行的照片一一呈现。
他向后靠上椅背,十指交叉搁在腹部,长久地凝望照片里的人,放任思念和孤独肆意蔓延。
一个人待在幽寂飞船的几年,回忆是他的救命良药。
驶过一片星域,黎诺照例检查信号接收器和行星辐射系统,这次意外收到一条来自二十天文单位外的频段——“sos”
他愣了下,脸上浮起不可置信,会是小叶吗?
黎诺再三深呼吸,轻微颤抖的手伸向操作台改变航线,向信号发送方位飞去,边尝试接入对方的频道。
电波滋滋声催生了紧张,黎诺握拳抵上唇,屏住呼吸,耐着性子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头始终没有回应。
他的心凉了一半,晚了吗?
黎诺不死心,一次次接入,直到飞船来到那颗星球附近,发出去的回馈信号没有一次响应,生命探测仪亦无动静。
希望彻底落空。
飞船在这颗星球盘旋许久,黎诺收拾好落魄的心情,继续航行。
隔了一段时间,再次收到一条长频段,他的心悬到嗓子眼,一错不错地凝视电波转译出文字——
“我们所在星球冰雪覆盖,富含未知病毒微生物,如若方便,请帮我们联系专业救援队,切勿贸然降落,感谢。”
黎诺像是突然被人扼住脖颈,呼吸骤停,这,是小叶吧?
他几乎扑到台面,不停地向那头反馈信号。遗憾的是,到达星球时,结果和前一次一样,没有任何响应。
生命探测仪飘向白雪星球,表面浑圆纯净,纤尘不染,怎么看都不像有飞船降落过的样子。
他捂住脸不愿面对,心情沉落谷底。
这些年收到的信号屈指可数,在记不清数量的未知星球放出的探测仪皆一无所获,每次落空,每次希冀。
就在他以为这次依旧无果时,生命探测仪响了。
黎诺猛地抬起头,瞪大双眼望着屏幕不断闪烁的红点,足足呆了两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吊在胸口,重重拍下按键,飞船很快出现在红点所示位置,窗户外洁白无瑕,唯探测仪钻出一个大洞分外显眼。
飞船底部伸出四只庞大的机械手,扒开厚厚的冰雪,深入到十几米才触到硬物。
飞船拖动机械手,刨出一搜穿梭艇,屏幕显露出完整形制,黎诺喉咙顿时梗涩,眼睑泛起湿润的红。
他定定不敢乱动,惊喜过望的剧烈心跳慢下来,惶恐不安涌现,生怕是命运的捉弄。
许久,黎诺用力地吞咽唾液,绷紧嘴唇,稳中带慌地遥控机械手破开穿梭艇,视角随之变换。
空旷的舱室,多数仪器出于关闭状态,两台运转的休眠舱绿灯极为醒目。
视角咻地移过去,第一台,两幅相互拥抱的骸骨睡在一具干尸旁边。
第二台,一位长相昳丽的长发男人安详地沉睡。
黎诺悬在眼眶的泪水顷刻滚落。
第58章 之死靡它(一) 欢迎回家
“得先找个星球补充能源……”
有道磁性的男声低低念叨, 太熟悉了,叶桉迫切睁开眼,想看看是不是那个人。
眼皮很重, 他眨了好几下才掀起一条缝, 视野模糊,隔着一层雾,伫立的人影头是金色的。
黎诺……
叶桉嘴唇动了动, 再次眨巴眼睛, 依旧雾蒙蒙,怎么都看不清, 是幻觉吧……
休眠也会产生幻觉吗?
已经过去多久了?
那天暖和冻僵的身体后,叶桉想方设法打捞淹入深雪里的贺敏贺锐。
他攒起心力费了点时间, 他们的皮肉基本被微生物啃食殆尽,第一次捞起来的是一块胫骨。
412块骨头一个不落, 叶桉按照拥抱的姿势将他们拼凑好,抱着膝坐在旁边守着他们, 杀菌消毒后好安置进休眠舱里。
有可能的话, 一起回家。
狰狰白骨笼罩在紫光里, 看着瘆人, 相依相靠的姿势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温馨。
年少时,叶桉在书上看过华夏文明关于前世今生的说法, 如果真有来世, 但愿他们能续此生早逝的缘分。
之后叶桉缩在工程椅里,一遍又一遍地发送求救信号。
世界静得可怕, 他经常五六个小时一动不动,窗户外茫茫白雪总给他一种溺亡的错觉,好像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灵魂飘到遥远的地方。
每次到不得不进食,身体一旦恢复力气,强烈的厌弃如洪水泛滥,他无数次想跳进雪里一死了之,舱门打开,刺骨的风雪砸到脸上,一线理智回笼,又退了回去。
他的身体渐渐消减,回到海盗未入侵索伦星之前的状态,头发长了也无心打理,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孤零零游荡在这艘掩埋冰雪下的穿梭艇。
有次神思恍惚,失手打碎了一个杯子,尖锐的碎片散在脚边,叶桉鬼使神差地握上去,刺痛和血腥味刺激了麻木的神经,他看着涌出鲜血的伤口,竟然收获到奇异的快感。
自残是不对的。
理智控制下,叶桉利索处理好碎片和伤口,坐回工程椅,发送第不知道多少条频段。
休眠是不得已而为之,某天他发现眼睛不太看得清东西,朦朦胧胧,时有重影。
不该长时间盯着雪看的,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失明。
叶桉只能趁现在尚能视物,设置好定时信号,关闭大部分功能,躺进休眠舱。
能否被发现,交给命运。
男声持续了一会,那道身影走过来,愣了下,惊喜喊道:“小叶,你醒了。”
温热的手心贴着脸颊,一瞬间驱散了刺骨的风雪,叶桉眼角划过一滴泪,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启:“黎诺……”
弱弱的呢喃带着丝丝委屈,黎诺心头漫过浓郁的酸涩,他轻柔地捧起叶桉拥入怀中,一边亲吻他的脸,一边沙哑地说:“是我,小叶,我找到你了,我来接你回家,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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