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余逢春伸手摸到邵逾白的腕间,勾勾那根不知何时移到他自己手腕上的荧绿色宝石。
“明夷,抱我去床上。”
手链仿佛一根绕着心脏缠绵半圈的丝线,余逢春勾动一边,另一边便也跟着心痒难耐,邵逾白连思索都不曾思索,揽住余逢春的腰,瞬息间便滚到了床上。
可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余逢春并没有安稳地躺在他身下,反而是腰下用力,带着邵逾白在床上滚了半圈,坐在徒弟的腰腹处,嘴边含着笑,松开了发间簪子。
刹那间,发丝如瀑垂落,仿若兰风过隙,邵逾白怔怔地看着,直到一个轻吻落下,才随之闭上双眼。
“好明夷……”
仿佛叹息的呢喃在他耳边响起,邵逾白只觉得自己坠入一片漫无边际的春日中,四处都是漫然春光,连偶尔的一次呼吸都跟着陶然。
纯净柔和的灵力,自二人相触处荡开,仿佛清风荡遍九州,连脑海深处的哀嚎声都因此平息。
是双修功法。
意识到这点以后,邵逾白倏地清醒过来,想要阻止或者更深的触碰,却看到师尊在自己身上,已晕红了眼角,发丝自肩垂落,缠绕在自己手指。
人生得此,自然会不知今夕何夕。
夜半时分,魔域深处,花漫山遍野地开了。
……
……
余逢春是被0166叫醒的。
[主角的情况好了一些,]系统无机质的声音让人联想起稳定的蓝色光圈,[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他的身体破损程度已达到70%,很难救治。]
余逢春坐起身,双修后的身体酸软无力:“我知道。”
0166继续说:[换做其他世界,他可能早就死了,幸亏这个世界有灵力,不然即便你想救,也会很麻烦。]
余逢春反问:“难道现在就很容易吗?”
他叹了口气,顺手把手搭在邵逾白头上,跟搓狗耳朵似的摸了摸。
邵逾白感受到他的触碰,在睡梦中微微皱眉,无意识地抬手,与余逢春十指相扣。
睡眠不该为修士所有,除非彻底精疲力竭。
邵逾白很累。
余逢春顺从地依着他的触碰,与他掌心相贴。
双修只是延缓了疼痛和死亡,并不是救治的良药。想要让邵逾白长长久久地活着,需要彻底将裂缝关闭。
而将裂缝关闭的契机就在于——
余逢春眨眨眼,悄摸摸地伸手,指尖搭在邵逾白的手腕上。
魔气翻涌,丹田中更是隐隐有溢满之相,是渡劫期臻境,随时都有可能突破。
而魔修突破,不光有心魔劫,还有比寻常正道突破难上十倍百倍的九重天雷,很多有望突破的魔修大能都是死在这一节上。
邵逾白苦苦压制修为,一是因为知道自己绝无可能蹚过心魔劫,二是考虑到如果自己出事,魔域无人管理,裂缝蠢蠢欲动,修真界会有大麻烦。
可是想要彻底关闭裂缝,就是需要九重天雷。
所以邵逾白突破,是势在必行。
回想起在凌景宗后山洞府中程旭的所言所语,余逢春心中也有些沉重。
[他会不会是在骗你?]0166也问,[这个世界的妖族极其狡猾,可能只是想和你鱼死网破。]
余逢春摇头:“他想骗我也做不到。”
他自然有法子让程旭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我就是担心他撑不住。”
这个世界的邵逾白,是余逢春所经历过所有世界里,最伤痕累累的一个。
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皮囊,装得唯我独尊,但实际上里子已经烂透了,条条道道的伤口搅得内里血肉模糊,每条骨头缝里都流着血。
余逢春真的有点怕。
因为死亡从来不会有所偏颇,或许主角的运气会稍微好点,但死就是死,无力回天。
即便余逢春想要快速解决问题,也要慎而重之,不能妄自行动。
望着窗外月色如水,一人一统沉默许久,余逢春突然说:“我有点担心。”
他没说自己具体担心什么,0166也没有问,仿佛担心只是一个极其笼统的概念,可以将他没说尽的话全都概括清楚。
[你要小心,]0166只是说,[真的。]
余逢春点点头:“还是循序渐进,帮他温养一下身体再说。”
[好。]
……
只是世事从来不会顺着人们自己的意愿向前,总会有意外发生。
世事难遂。
*
*
数年后,流言悄然而起。
堕月殿已与昔日大不相同,一条贯穿灵脉的溪水自远处奔涌而来,将堕月殿外的大片空地直接贯穿,给魔域最中央的地块,笼上一层灵气朦胧。
花以宁到的时候,余逢春正在喂鱼。
橙黄色的鱼群在平滑如镜面的潭水中,像一幅用明黄点缀的漆画,余逢春漫不经心地撒下一把食,看着鱼群争相抢夺、水花四溅,尔后目光落向在不远处等候的花以宁。
“你平常不会来。”他说。
在魔域数年,花以宁除非不得已,否则不会轻易踏足此处,仿佛担心触犯到什么。
“是,”花以宁没有否认,“本不该来冒昧打扰,只是此事我不能擅自处理,所以特来禀报。”
“说说。”
最近这些年,魔尊一旦闭关,手边事务都是东君在处理,忤逆叛乱之人也是东君在杀,花以宁已经习惯了。
听见余逢春吩咐,他便低声道:“属下手底下的探子前些日来报,说外界又兴起了魔尊是人魔混血的说法。”
余逢春挑眉,盘腿坐在岸边青石上,手指点动水花,由内向外扩散的波浪顿时逆转,水流层生,隐约有白色雾气在潭水上方浮现。
“老生常谈了,”他说,“从前就有许多人这样传言,不足为奇。”
“是,属下也侥幸听到过几次,但这次与往常不同,这次的流言里还说,魔尊身受重伤、无力回天。”
“……”
余逢春点动水面的节奏顿了一拍,双眉紧皱,转头看向花以宁。
花以宁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如果落在其他上位者耳中,早够自己死八百回了,因此余逢春的目光一落过来,他连半分犹豫都没有,腿一弯就跪在地上,姿态异常恭敬。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流言?”余逢春没跟他计较,继续问。
花以宁踟蹰片刻,一咬牙一狠心,道:“似乎是前仇。”
前仇?
邵逾白来到魔域后没有仇人,因为跟他有恩怨的全被杀干净了,他的前仇必定是入魔之前。
而那段时间,余逢春和邵逾白共有的敌人只有一个——
玄煞宗。
可那破烂地方不是杀干净了吗?据说连条狗都没逃过。
“消息可属实?”
花以宁大声道:“属下不敢妄言!”
“好,你下去吧。”
……
花以宁退下以后,余逢春盯着水中鱼群看了很久,然后把0166敲出来。
“玄煞宗的人全都死了吗?”他问。
0166已经旁听到了花以宁的汇报:[理论上是这样。]
“世界分析里呢?”
[只提了一句,说主角屠尽玄煞宗。]
屠尽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
如果邵逾白当时的确杀干净了,那现在留下来的是什么?
想要报仇的冤魂吗?
“六哥,帮我查查。”
余逢春站起身。
鱼群有一瞬间的安静,随后快速游动,潜入水底,潭水恢复平静。
[查什么?]
“把时间轴往前拉,看看在玄煞宗宗主设计要将邵逾白困死在阵中前,有没有和其他人联系过。”
人魔混血虽遭世人诟病,但若可炼化,就是凭空得来的千年修为,什么境界跨不过去?
修真界多的是想活又没本事的老怪物,保不准哪个预感大限将至,就想把主意打在他徒弟身上。
思及此处,余逢春冷笑一声。
真当他死了就活不过来了是吧?一个两个争着要欺负他徒弟。
0166倒犹豫了一瞬。
[这会不会是个机会?]它问。
“什么机会?”
[九重天雷,你懂的。]
这些年,余逢春一直在帮邵逾白温养身体,不光双修,也寻了很多天灵地宝精心调养,邵逾白的伤势没有再继续恶化。
可惜这都不是长久之计。
裂缝开启一日,邵逾白危险一日,他们就悬心一日,不得安宁。
还是要想办法把裂缝关闭。
况且修为又不是罐子里的石头,想扔便扔,想捡就捡,民间还知道开闸放水呢,邵逾白不可能一直压制修为,总有一天会被迫突破。
与其那时候手足无措,不如主动出击。
余逢春叹了口气,头疼。
“先看看是谁的背后做妖吧,”他说,“辛苦了。”
[多大点事。]
0166很豪迈地撂下一句,然后就忙去了。
余逢春也背手往寝殿走。
*
*
邵逾白最近在闭关疗伤,余逢春都是一个人睡。
堕月殿内灵气充沛,他从未感觉过任何不适,与在穆神洲时一样,还不用帮着晏叔原处理宗门事务,十分轻松。
前些天从民间采购上来的话本全部摞在箱子里,有的翻了几页,有的干脆摆在桌子上当摆设,连封条都没拆。
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多了,就是那些路数,解闷还好,其实挺没意思的。
余逢春坐在桌前,将话本重新扔回箱子,忽然听见耳边有轻鸣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道凌景宗传音灵符正停到他耳边。
自从解决完静遂的事情以后,余逢春明面上没有再回过凌景宗,但暗地里,他和晏叔原的交流始终没停过。
凌景宗是正道大宗,探听消息方面有邵逾白赶不上的优势,几处适合疗伤的天灵地宝的诞生地都是晏叔原友情提供的,余逢春心中很感谢。
只是这个时候,花以宁刚汇报了外界传闻,晏叔原就送来传音灵符——
灵符在耳边静静等待,余逢春抬手在灵符末尾点动,晏叔原的声音响起,显然等急了——
“这些日子我听到些传闻,说你徒弟身受重伤,快不行了,可是确有其事?”
他开门见山,不跟余逢春客套。
余逢春坐在桌前,闻言应道:“我也听说了。”
“我总觉得这些传闻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挑唆事,便去查了一下,结果发现源头有好几个,而且都说不上清楚明白,跟凭空冒出来的似的。”
余逢春问:“跟魔域有关系吗?”
“这正是我想说的,”晏叔原道,“我细细查问过,发现这些传闻跟魔域一点关系都没有。”
邵逾白是魔尊,这几年没有长时间离开过魔域,与他有关的消息本该以魔域为源头,偏偏这次的流言如沸,却完全绕开了魔域。
其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说到这里的时候,晏叔原也冷笑一声,道:“你别看正道修士人人自诩清高正义,其实里面也是一团污秽,个别突出的,就算把你们魔域里十个八个魔修捏一起放到他面前,也赶不上他一根指头。”
凌景宗作为第一大宗,树大招风,平日里吃过不少暗亏,因此晏叔原最烦那些表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的小人。
余逢春表示理解,然后忽然想到什么,问:“这些天有没有人来打听过我?”
“打听你?”
晏叔原不懂:“你又不肯恢复身份,现在全天下的人,不是不知道你,就是以为你死了,谁会来打听——”
话音戛然而止,有蹊跷,
余逢春沉声道:“所以真有人来问过。”
“……是。”
晏叔原默了好久才吐出一个字,语气凝重:
“前些日子宗门比试,正好邀请了其他几个门派的优秀弟子来长长见识,有个小孩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你的名号,还问我你去了哪里,我本以为他就是随口一问,现在看来——”
是背后有人琢磨着要对付邵逾白,想先看看余逢春是不是真死了。
“我真服了,这群神经#*%……”
晏叔原难得骂骂咧咧,余逢春很新奇地听了一会儿,发觉虽然掌门师兄平日温和亲厚,但实际上还是有很多收藏在脑子里的,骂了这么久,居然没重样。
余逢春及时出声:“多谢师兄告知,我与明夷都感念师兄的恩情。”
晏叔原这才刹住车,苦口婆心:“你感念我的恩情有什么用?我若让你抛下这逆徒,回凌景宗跟师兄过好日子,你愿意吗?”
“那自然是不愿的。”
“你看!”
晏叔原在那边一拍桌子,背景音中有水花翻涌。
片刻后,他叹气道:“罢了罢了,都是债,我只告诉你,那孩子是清衡门的,其余你自己小心。”
说罢,传音灵符在余逢春耳边化为一阵清风,消失不见。
余逢春记下清衡门这个名字,从待机提醒里发给0166,刚想坐下喝口水,就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波动从寝殿更深处荡漾而来,缠在他的手指上。
一场波折的主角出关了。
二人虽没有禀告天地结成姻缘,但早就心意相通,且双修多年,彼此的灵力早就互相熟悉,因此邵逾白一出关,人还没出现,灵力已经顺着气息在余逢春身上蹭了一圈。
余逢春安然处之,顺着灵力牵引走入寝殿深处,顺着一条暗且静的小道,踏入堕月殿后的一片静谧夜色中。
青石小径浸在融融月色中,苔痕染履,袍角蹭过边角斜逸而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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