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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提他师尊?!”青璇大喝一声。
顾方平毫不退缩:“青璇道长不愿意听,我也要。当年东君为了救他,在玄煞宗受伤,之后便再无音讯,谁知道是不是他暗中偷袭,致使东君陨落?”
“余逢春必定是扫荡妖兽时出事的,与邵逾白有何干系?”
在座中人都是在斩妖大战中熬过来的,自然也清楚当今魔尊与东君的师徒关系,因此句句中不带丝毫遮掩,言简意赅。
“是吗?那他为何要投身魔修?”顾方平反唇相讥,“身为人魔混血,本就脏污至极,东君收留他、教养他,帮他脱了一身因果,可他是怎么做的?东君失踪,他没有半分犹豫,统治魔域,可见早就有这份心思,只不过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罢了!”
“你!”
此时,煅宗的人出来打圆场:“哎,仙子莫气,依我看,此次打杀一下魔域的气焰也未尝不可,免得那帮魔修整日胡作非为。”
药云殿的人也道:“若是此事真涉及妖族裂缝,那你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们已经信了顾方平的话。
人魔混血四个字,仿佛已经注定了邵逾白做什么都不安好心。
可青璇还记得几百年前,那个跟在东君身旁的少年。
东君清风朗月,如山巅垂柳,他带出来的徒弟,也如他一般端正温和。
这样一对师徒怎么可能反目成仇?又怎么可能背道而驰?
青璇想说些什么,可顾方平却一躬身:“青璇长老明鉴,除非东君亲自到我们的面前,说明当年事与邵逾白无关,否则我们不能信服。”
青璇的牙都快咬碎了。
余逢春都死了几百年了,这时候要他出现为徒弟作证,分明是在为难人。
“你们很好。”
狠狠撂下一句,青璇撩开帐门,大步走了。
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药云殿的那人感叹道:“说起来,青璇道长或许有意过东君呢!”
也难怪今天会为了他的徒弟争辩。
顾方平笑了一下,突然看到去寻老祖的弟子站在帐前等候,眉心一动,暂且离开。
“怎么样?”他问。
弟子放轻声音道:“老祖说他有法子将人魔混血炼化,届时掌门也会有好处。”
玄煞宗宗主费了那么大的力气都没吃到的好东西,居然让他们碰上了,实在是苍天眷顾。
百年后的天下第一大宗,说不定就是他们清衡门了。
顾方平点点头,面上神情不改:“知道了,下去吧!”
弟子退下,远处忽然有异动传来,顾方平抬头看去,余光瞥到其余几个门派也出来探查,神色凝重严肃。
本就暗沉的天空忽然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更重更厚的云层开始快速集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覆盖了整片苍穹。
顾方平抬手按住袖口,本命灵器在他手下疯狂震颤,发出嗡鸣声,与远处堆积酝酿的天雷呼应,灵兽哀鸣,寻常禽兽更是疯狂逃窜,方圆千百里滚起浓烟。
“来了。”
晏叔原突然说,手中迸发出刺目金光,如同一个屏障一般将何承息及身后弟子包围,直到这时,何承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甚至都无法呼吸,空气中亮动着微弱的电光,雷罡压迫下,灵力运行极其困难。
厚重暗沉的劫云深处亮起第一道青白,跃跃欲试地将要劈下。
魔修渡劫突破,在天雷劫前还有一道心魔劫,此劫极难突破,绝大多数的魔修都是折在这上面,这也正是他们偷袭的最好时机。
顾方平朗声道:“诸位道友,妖族为祸人间,种种惨状,千言万语难表其一,今日阻止妖族再现人间势在必行!请诸位随我阻止天雷降世!”
说罢,他率先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邵逾白历劫之地飞驰而去。
数道流光紧随其后,不管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伪欺骗,都打动了一部分人。
晏叔原看着流光飞驰,心中一紧,静遂更是抽出长剑,跃跃欲试着要起身阻止。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顾方平忽然发现什么,瞳孔急剧收缩,与此同时,处在身后的众人也看到一道凌厉剑意自天边悍然劈来,空间发出濒临碎裂的咯吱声,满天星斗都随着这一剑垂落半厘。
剑鸣声起,青碧色的剑光如浩荡盖天地的潮水,生生将众人前进的步伐定在原地,方圆千百里的灵气开始急速沸腾,就连覆盖在众人头顶的雷云都有片刻退缩。
顾方平处在最前方,被剑意冲撞,喷出一口血,灵气混乱,三息之后才勉强恢复平静。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样的关头,竟然有大能替邵逾白护法。
见此,顾方平大喊道:“不知是哪位前辈阻挡我等,还请速速现身,此事必有隐情,千万不要替那魔头白白卖命!”
无人回应。
先前以锐利之势止住他们步伐的青碧色的剑光,此刻缓缓形成无形屏障,仿若一口大钟倒扣在魔域上方,难以撼动。
顾方平总觉得这剑意极其熟悉,可是思来想去,却难以寻摸到真正源头。
然而他想不出来,有的是人能想出来。
“是余逢春!!!”
有人在他们身后喊出一个名字。
目睹一切发生的青璇不可置信,一双眼眸中映出水光,却又狂喜着笑出声。
她认出来了。
普天之下,上下千百年,只有一人有这样的剑。
随着她的大喊,那悍然暴裂的剑光中,缓缓浮现出一道绯红身影。
“诸位。”
本该死去二百三十年的亡魂,就这样出现在讨伐邵逾白的修士面前,一把水天碧即使断裂,仍然势不可挡,灵力浩荡,如剑如矛。
余逢春笑得温柔,语气却不容反抗:“爱徒正在渡劫,还望诸位就此止步,不要逼我刀剑相向。”
第89章
沉寂。
许久都没人发出声响。
数位正道修士停在青色剑光前, 与余逢春一人形成对峙之势,而远处,云层越积越多。
忽然有一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说道:“……余逢春, 你真以为我等不敢对你出手吗?”
出声人正是清衡门老祖,站在顾方平后一点的位置, 一身皮肤仿佛干裂的树皮, 透露出难以忽略的垂朽气息, 唯有眼中闪烁精光, 很有盘算。
余逢春笑了。
“怎会?”他道,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既然如此, 还不快快让开, 你徒弟犯下滔天大祸,我等是替天行道!”
余逢春纹丝不动,挑眉道:“我竟不知明夷何时又闯下了滔天大祸。”
顾方平忍不住开口:“他勾结妖兽, 企图打开裂缝, 难道这在东君眼里不算数吗——”
话音未落, 青碧色的悍然灵力当空压下, 如同一口巨钟在顾方平耳边敲响, 直接将他五脏六腑都震了一震, 再次喷出血, 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一旁目睹他受此重创的修士脸都白了。
而始作俑者只是隔着很远, 伸手点了点顾方平, 随后笑眯眯地威胁道:“再说一句不尽不实的话,就不是吐口血那么简单了。”
孟图大骇。
单凭这一手,不难看出余逢春的修为又往上提了一境, 比之前更难对付了。
但此举若是不成,他和清衡门迟早淹没在千百年时间的洪流中, 最后无人知晓。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孟图也必须咬死这件事。
“即便你有意袒护,也没办法替他解释,”他咬着牙说,“余逢春,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你宠徒过甚,恐怕天大的灾祸也能让你说成小事,妖族裂缝,生灵涂炭算什么……”
说着,他冷笑一声,好像打心眼里认为邵逾白真的要劈开那条裂缝,看不出丝毫吐露谎言后的慌乱愧疚。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这时候,余逢春无论如何解释都会很无力。
所以他选择不解释。
水天碧在他手中爆发出刺目剑光,仿佛滔滔碧水化为剑刃,锋芒刺背,剑意铺天盖地,叫人无从躲避。
大乘期修士的威压仿佛山巅倾倒,从回到这个世界开始,余逢春第一次显露出完全实力。
“孟图,你于修炼上并无天分,早些年便是依靠丹药才熬到如今境界,现在你大限将至,恐怕正在为自己时日无多之事惴惴不安、夜夜惶恐,谁知道你是不是打着妖族为祸人间的旗号,哄骗众人替你卖命,好抓了我的徒弟去炼丹?”
话语似刀一般锋利,剥开了孟图的伪装和尊严,一张老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嘴唇颤抖;“你信口雌黄!”
“怎么,我解释就是偏心徒弟,你解释就是真情实意?”
余逢春笑了,水天碧必在他手中发出铮铮鸣声,仿佛跃跃欲试,漫天的剑意如有实质,割得人皮肤生疼。
他点点头,不再解释,随意道:”只是不想让无辜之人受牵连罢了,凡是信我的,请速速退后。”
在他身后,星辰随之震颤摇晃,不少本就心存犹豫的修士本能后退,撤身出局。
余逢春一身绯红衣衫,在烈烈狂风中笑得和以前一样温柔,话语却嚣张异常:
“我只说一句,想对邵逾白出手,要先迈过我,而我是不会念着与诸位的旧情,手下留情的。”
……
静遂与晏叔原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只是站在山峰最高处,注视着那边发生的对峙。
修士耳通目明,因此余逢春说的每一句话,二人都听得真切。
静遂从感染状态中恢复后,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把自己在妖化时说过的话全忘了,自然也包括闻到余逢春和邵逾白气味交融后的那几句。
因此看到余逢春持剑挡在孟图等人面前,未有丝毫退缩,他连连咂舌,感叹道:“若是全天下师傅都能做到他这地步,恐怕……”
晏叔原心道:恐怕天底下就没有一对正常的师徒了。
想到这里,晏叔原忽然跟脑子犯抽一样看着静遂和他身后的何承息,眼神怪异。
静遂迅速察觉到了。
“我前些日子就想说,你最近怎么回事,眼神怎么总是怪怪的?”他没憋着,直接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
“哈,你以为我会信?”
闻言,晏叔原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静遂,几乎能想象到他得知真相的震撼神情。
“我觉得这件事你还是先不要知道了。”
他特别友好地说,心里怀揣着善良和亲切。
静遂更不明白了,但他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和晏叔原纠缠,只能握紧手中法器朝远处看,随时准备在余逢春不敌之时上去横插一脚。
也正在此时,第一道天雷劈下了。
邵逾白蹚过了心魔劫,接下来就是受九重天雷。
熬过去了,他就会是普天下的第一位大乘期魔尊;熬不过去,一身血肉灵气都会被天雷劈成渣子,连骨灰都剩不下。
此时,余逢春已经不需要再阻拦了。
天雷之下,哪怕修至大乘,雷实实在在地劈下来,也有粉身碎骨的风险,但凡脑子清醒,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踏入雷区。
大局已定,只看邵逾白能不能撑过去。
第二道天雷劈下。
九重天雷,一重胜过一重,没有修士对战时的花里胡哨,只有最纯粹的打击和淬炼。
第一道雷只是将魔域附近的土烧成焦土,而第二道已经在大地上劈出裂缝。
青碧色的屏障在天雷余波下摇摇欲坠,余逢春将水天碧收回袖中,不再理会身后无法对他造成威胁的敌人,面色凝重地朝天雷劈下的方向看去。
除邵逾白外,那个地方已经没有活人了。
0166在他脑子里飞速检测:[主角生命值正在下降。]
“多少了?”
[目前只有10%,但我必须要提醒你,这个下降比例不可能是等差。]
之后的每一道天雷都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况且邵逾白本就重伤在身——
[还有七道。]
余逢春攥紧手掌,语气轻而又轻,几乎就是吐出一口气。“到30%的时候提醒我。”
[好。]
0166应完之后迅速退下,余逢春又盯着那片遥远的焦土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面对自己身后众人,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孟图身上。
孟图脚下没有移动,心中却颤了颤,可是话已经抛出去了,如果此时露怯,正好坐实了余逢春的话,说明先前消息均是胡诌,自己其实别有用心。
因此,他只能强撑着一动不动。
然而余逢春没有这些顾忌。
眼下邵逾白那边他帮不上忙,那就先处理这边,免得到时候又要救徒弟,又要防这老废物暗中下手,左右麻烦。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孟图周围人的第一反应是躲避,生怕两者交战殃及自己。
于是余逢春每往前走一步,孟图身边便空一些,等到两人之间只有半臂距离时,孟图身边已空无一人。
个子只到余逢春胸口的老头面色阴沉,全无平日里的亲切和蔼,像一只苦大仇深的沙皮狗。
余逢春细细打量着孟图的全身上下,片刻后,他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你快要死了。”他平静地说。“所以你才这么着急,对不对?”
看似无害的灵力向前一推,孟图便不受控制地倒退十里,皮肤上隐约有碎屑剥落,仿佛华美的瓷器脱掉工匠的彩绘,露出干瘪苍白的内里。
凡是见到这一幕的人,均露出惊讶的目光。
无他,此时的清衡门老祖,与他们刚才见到的完全判若两人,周身散发着枯槁之气,似乎随时都会像一捧干掉的叶子一样碎成粉尘。
而从他身上剥落的碎屑,则化成融融银光,有生命一般盘旋融合,在余逢春手间化成一道流光。
这是生者残存的灵力,凡是身上有这种灵力的人,一定都在不久前采补过。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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