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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番忙碌,天都黑了。
病房里堆着大家送来的鲜花、果篮,还有强行塞了些红包的。姜悯一一点过数,记录下来。
人情都是债,以裴如仪的性格,这些早晚是要还回去的。
裴如仪见她忙碌,轻声说:“明早回明川吧。妈妈知道你心里还有工作。去忙吧。我这边可以的。”
姜悯抬起头,眼底全是愧意:“我……明天陪您吃过中饭再走。”
“也好,”裴如仪点点头,“小柔说她明天上午过来。这孩子,周末就两天,我叫她别奔波了,她非要过来。”
“她记挂着您,哪里劝得住。”
裴如仪露出一点疲倦的笑,目光落到半空。
想到宁柔,她自然地想到了宁知兰。这么多年了,知兰一个人在底下待着也冷清吧。
如果不是还惦念着自己女儿,还有她的女儿。其实啊……早点下去陪她也挺好的。知兰见到她,会很高兴吧?
姜悯规整完东西,才发现母亲不知何时睡着了,唇角弯起,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挂着两道泪痕。
她愣了会,才放轻步子走过去,掖好被角。
周五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姜悯找了高中同学帮忙,那人也是裴如仪的学生,二话没说,帮忙调了个高级病房,单间,不用担心吵闹。
这会,裴如仪睡着了,整个房间也安静下来。
病房里墙是白的,床是白的,病服也是白的。
姜悯只觉得这白实在刺眼,她悄悄出去,下楼透透气。
外面仍下着小雨。
医院的氛围总是安静而压抑。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还有两条未读消息。
林闪闪:忙完了吗?有时间说说话吗?
像是怕给她造成负担,又补了一句:没有的话,可以不用回我。
指尖在键盘上敲动一二。
打出两个字,又删掉。
姜悯不习惯跟别人诉苦。
更何况,她想过的,她们之间……还要控制一些距离。
她没有回复,点了退出。
-
周日上午。
医生过来查房,姜悯跟医生聊完,又交代着新找的护工接下来几天的注意事项,算是暂时把这边的事安排妥当。
手术时间初步定在下周日上午。
这两天还剩两个检查结果没出来,等各项指标结果都显示正常,才能按时做手术。
等她和医生聊完,送医生出门,正好看见在走廊里张望的宁柔。
“这边,宁柔。”姜悯出声叫她。
“阿悯姐姐,”宁柔忙走过来,“阿姨怎么样?”
“刚醒,进来吧。”
宁柔推开门进去,裴如仪一见她,高兴极了:“小柔呀,阿姨好久没见你了。过完年得有一两个月了吧,来让阿姨瞧瞧,怎么又瘦了点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温柔关切,宁柔眼眶红了,放下东西,坐到病房床头,握住她的手:“您别关心我了。倒是您……身体不舒服,怎么也不跟我们说的。”
说到最后,宁柔轻轻抽泣起来。
“哎呦,哭什么。我没事,好着呢。别哭了啊。再哭就不好看了。”
裴如仪替她擦去眼泪,满眼慈爱。
两人拉着手,说了好一会话。
宁柔平复好情绪,陪着裴如仪聊起天来。她说话柔声细语,很会陪长辈聊天,说些家长里短的趣事,逗得裴如仪几次发笑。
姜悯站在一旁,笑了下,摇了摇头。
有时她觉得,其实宁柔比起自己,更适合做裴如仪的女儿。
她也没出声,随手收拾了下自己的包。
等会吃过中饭,她就要开车回明川了。
宁柔陪着裴如仪讲了好一会话,停下来:“瞧我这话多的,把阿悯姐姐都给冷落了。”
“没事,”姜悯看了眼时间,“午饭想吃什么,我下去买点。”
“去马路那边的王记买点牛肉,小柔喜欢吃的那家。我吃什么都行,随便买点。”
姜悯点点头:“行。”
她没坐车,直接走过去,也就一公里多。
连着在医院待了几天,她难得走出医院,也当是透透气。
这一来一回,也花了半个多小时。
回到病房前,她听到房间里有些嘈杂的人声。
姜悯拧了下眉,推开门进去。
房间里站了好几个人。
是宁柔的家人。宁爷爷,还有她的姑姑姑父。还有赵延。
他怎么也来了?
考虑到长辈在场,姜悯耐着性子,跟长辈问过好,才放下午饭。
她见宁柔神色紧绷,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裴如仪一向最讲究礼貌,哪怕心底不想搭理这些人,也还是陪着说了好一会话。
姜悯看出她强撑着精神,开口说:“抱歉各位,我妈可能要休息一会了,谢谢你们过来看望她。”
“没事,如仪啊,你好好休息,”宁爷爷摆摆手,“我们就先走了。小柔,你也跟着一起走吧,阿延都到家里做客了,你回家陪陪他。”
赵延扯了扯嘴角,笑意阴沉。
宁柔无意识捏住衣角。
……她没想过赵延会到定安来。
这些日子,简燕屏说过,他不会再来骚扰你。她就真的再没遇到过他。
可现在看来,那人的承诺,只在明川……并不包括定安。
裴如仪看出她的抗拒和不安,忙说:“宁叔,我难得见小柔一次,看在我的面上,让她在这多待会吧。”
宁老爷子不太好拒绝,瞅了瞅宁柔,又看了眼赵延。
赵延痞痞地一笑:“行啊,那我在这等着小柔,晚点我们一起回、家。”
“我今天不回去了,”宁柔忽然下定决心般开口,“我在医院待一会,晚点就回明川了。”
“这么急回明川?怎么了,上次姓简的……”
“你胡说什么!”宁柔大惊,心虚地打断他,“你……”
“老子胡说?”赵延莫名被她激怒,嗓子*一提,吼了一声,“宁柔,你今天走不走?!”
“够了!”
姜悯厉声打断他:“赵延,这是医院。你要发疯就出去发。”
“宁爷爷,这就是你们给宁柔选的好对象,你们看到了吗?”
宁老爷子脸上也挂不住了。这毕竟是在病房,赵延实在是也太没礼貌了,他们理亏在先。
他终于发话:“行了,赵延。让小柔陪陪如仪吧。”
赵延恶狠狠瞪了宁柔一眼,还要再说什么,但顾忌着宁爷爷,最后皮笑肉不笑地丢下一句回头见,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宁柔不说话,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要切进掌心。
裴如仪还病着,还要操心她的事情。
她从没这么恨过自己的怯懦。
等这场闹剧结束,姜悯轻轻舒了一口气,调整好语气:“来吃中饭吧。再晚点得凉了。”
裴如仪应了两声,又招呼宁柔坐下。
姜悯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饭,等她们吃完,收拾好饭盒,再次叮嘱了护工注意事项,准备走了。
裴如仪对她挥挥手:“回去路上小心。”
姜悯轻轻嗯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宁柔握住裴如仪的手,很是不舍,说了好一会话,才跟姜悯下楼。
姜悯专心开车,目视前方。
一路无话。
宁柔看了看她的侧脸,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她们抵达明川市区。
她说:“你放我下车吧。”
姜悯偏过头看她:“这里离你家还有一段距离吧。”
“我不回家。我,有点事。”
“好,晚上早点回家。”
宁柔解开安全带,下车,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姜悯刚要发动车子,见她回来,降下车窗:“怎么了?落东西了?”
“没,”宁柔看着她,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笑着说,“我还没跟你说再见啊。”
“多大的人了,跑回来只为说拜拜啊?”姜悯摆摆手,“行了,赶紧去忙吧,你这一天在明川和定安来回,也够累吧。”
“没关系,我不累,”宁柔停顿下来,又问,“我前两天遇到雪姿姐,听她说你们现在工作也遇到难处,是吗?”
“没事,”姜悯反而安抚地朝她一笑,“不用担心我。”
“我知道了。”
宁柔依旧在笑,语气有种莫名的郑重:“阿悯姐姐,再见。”
姜悯升起车窗:“拜拜。”
-
前两天下着雨,这会天却晴了。
深灰积云被风吹散,露出蓝湛湛的一角天空。
快四点了,阳光反而明媚起来。
春风也是暖的,直把人吹困。
快到家了,姜悯降低车速。
粉色蔷薇花团锦簇,爬上洁白墙头,在日光下抖落水珠。
她望着这一簇又一簇的春花,想着转过拐角,就到家了。
陡然间,一道熟悉的,清瘦高挑的身影撞入她眼中。
林绪青听到车喇叭声,往里靠了靠。
但紧接着,她听到车刹动时,车轮在地面摩擦的声音。
她回头,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她一向知道姜悯是什么样的人。
清醒,理智,边界感分明。
在明川读大学那几年,她永远在等着姜悯来看她。
因为她知道自己……走不进她的世界。
那扇大门对她是紧闭的。
她甚至不敢敲门。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她担心她,挂念她。她放不下她。
“林绪青,你怎么在这?”
姜悯下意识问了一句。
“哦……我,我有点事路过。”
林绪青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这话完全站不住脚,一听就是编的。
姜悯的住处这么偏僻,离地铁站都有接近两公里,也没什么大型商场和公共设施,有什么事能到这来办呢?
姜悯在心底轻轻叹一口气。
刚才那句话,实在是不该问。
她想起那条未回复的消息。
……是放心不下她,所以过来了吧?
也不知道在这边等了多久了。
可她想起之前维持距离感的决定,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人到家门前了,她实在做不出赶人走的事情,指了指前面:“你先过去。我停车。”
林绪青跟她对视,轻轻点了下头。
上次她送姜悯回家,来过一次,但来去匆匆,她没仔细看。且那时还是冬天,现在不同,花园里的花都开了。
“进来吧,”姜悯找出钥匙,“喝水?茶?”
“随你,我都行。”
林绪青站在小院里。
姜悯泡了两杯花茶,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她背对着自己,连客厅都没进。
礼貌而克制。
……她忽然有些不忍心。
之前对她那么冷淡做什么呢。
姜悯端着茶走出去,问她:“喝喝看?”
“谢谢,”林绪青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桂花吗?”
“嗯,去年秋天我晒了些桂花,泡了茶。”
“很香。我可以,看看你的花吗?”
“可以啊,”姜悯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我还准备松松土。不过现在我还有些事要做。晚点再看情况。”
林绪青抿了下唇:“我来松土,可以吗?”
“哪有差遣客人干活的道理啊?”
“没关系,不用在意这些。”
姜悯指了指院子里堆放工具的角落:“那随你吧。”
林绪青绽开笑:“好。”
姜悯很少见到她这么明朗的笑。
比春光还要明媚几分。
……嗯。还怪好看的。
平时总要端着一副冷淡的模样,其实还是这样笑起来好看嘛。
姜悯没去管她了。
因为她自己还有事要做。
阳光依旧明媚。
她翻出一个草编的垫子,放在院子的台阶上,随地坐下,迎着日光,盘算着一些事情。
林绪青先给月季松好土,回过头,看到她在打电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过来。
林绪青冲她一笑,又低下头继续劳作。
姜悯看着她,稍微有点分心,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连忙追问了一句。
没多久,林绪青又回过头,看她一眼,对她笑一下。
眼眸乌黑干净,笑容清澈明朗。
姜悯本能地回之以笑。
笑完发现……她刚又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真是的。松土就松土。
怎么忙一阵就要回头对她笑一下。
她恼了,干脆侧过身,不去看林绪青了。
林绪青再回过头时,看见她偏着身子,难免失望。
短暂失望完,她又环顾起这小院。
花草浓密,一看就是主人长期精心打理着的。
芭蕉叶绿油油,桂花树也很高了。角落里竟然还有个小秋千……林绪青失笑,难怪在冬陵那会,她也盯着那秋千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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