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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余安声没打算选这里,面积大就意味着房租高,其实五十平对他来说就已经够用了。
谁知道看完房的后一晚,付泽明直接将这个店铺买了下来,紧接着叫来了工人开始装修了起来。
装修的日子,余安声每天早上去店里监工,下午回到家做一大堆其他口味的面包给三人品尝。
起初小伞还兴致勃勃,一段时间后他看着余安声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新面包后,跑到余安声身旁抱住他的裤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
“哥哥,吃不下了,我真的不想吃面包了。”
余安声不知所措,抬起目光看向一旁的程衢和付泽明,程衢默默转头,移开了目光。
付泽明打了嗝,吞咽了两下后举手道:“那还是我吃吧。”
所以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一个月后,余安声所要售卖的面包品类终于确定了。
店里早就装修好了,开业时间定在了明天,店里还没开始招员工,所以各方面工作都需要余安声自己一个人来做。
开业当天没搞什么剪彩,余安声社恐,以防付泽明搞什么声势浩大的开业典礼,他特地嘱咐了程衢一定要看好他。
一上午送来的花篮倒是很多,一系列的红色里面混了好多粉色,余安声不知道这是什么搭配,走过去看,上面的卡片也没留名字。
红色的倒是不用想,卡片上付泽明的名字一看就被余安声看到。或许那些是程衢订的吧,他将花篮在店门口摆齐后就回屋做面包去了。
每个品类的面包没多做,余安声一个人忙活不来。开业当天买二送一引得许多客户来买面包,他一个人又当服务生,又当收银。
刚过中午就没剩多少面包了,下午人渐渐少了起来,余安声终于能坐下来休息,屁股刚沾板凳没两分钟,门口就见一个穿着朴素的男孩子来回踱步。
他先是往面包店里看了两眼,然后在街上来回走了好几分钟,又往店里瞅了好几眼。
和店里的余安声对上视线后迅速移开,假装路过,没过两分钟又开始往店铺里看。
余安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怕走上前会吓到他,于是假装走进后厨,偷偷掀开门帘观察那人的反应。
一见余安声不在,他开始犹犹豫豫徘徊着,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他看起来站姿很拘谨,不安地看着周围,像一只谨慎的刺猬,只要有任何动静随时将自己缩成一团。
余安声掀开帘子,和他对上了视线:“要买点什么吗?”
那人摇了摇头,余安声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肤色比小麦色还要黑些,利索干脆的寸头,两个眼睛很亮,看人的眼神十分单纯。
“那要不要坐下来尝尝我们的试吃?”
余安声以为他是遇到了困难,不好意思张口,于是借着试吃的名义切了好多面包给他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男生一开始不太好意思吃,后来看余安声一直坚持就吃了几块。这才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后递给余安声。
手机里正是余安声发在某软件上的招聘信息,他抬起头看向男生:“你是来应聘的?”
男生点点头,然后用手指了指招聘信息中的一句话,上面是余安声编辑的,仅限聋哑人士应聘。
余安声当即反应过来,虽然自从会说话后他就很少打手语了,但手上动作还是很熟练,那么多年的东西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你是聋哑人?]
男生看到余安声流利的手语后先是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然后摇摇头:[我能听见,但说不了话。小时候发高烧没及时去医院,好了后嘴巴就说不了话了。]
见余安声点头后他又问:[你看得懂手语吗?还是只会一部分?]
“我都看得懂。”
男孩露出些笑容来,和他本人一样老实质朴,后来余安声才知道他的名字。
陈利,高中上完没考上大学,就出来打工了。今年才十九岁,是个弟弟。
工作内容余安声和他详细介绍了一下,就是每天早上起来开门打扫卫生,余安声做好面包后将其摆放在固定位置,客人来了后结账收银。
五险一金,一周双休,男生看到工资金额后有些惊讶,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似乎觉得自己不该拿这样高的工资。
还是余安声一再坚持,他才憨憨地笑了两下,然后忍不住地鞠躬。
下午男生就非要留在店里干活,余安声劝说无用,只能给他拿了套工作服穿上。
他人很爱笑,无论余安声说什么,他都是用手挠挠圆滚滚的脑袋,然后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容。
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余安声看了看墙上浅黄色的钟。这钟是他从一个小铺里淘的,那天去接小伞放学,一眼就看到了这个钟。
浅黄色的颜色,最外层是面包的形状,就好像是专门为面包店所诞生的一样。
四点半了。店里所剩的面包没多少了,余安声站起身刚准备回后厨就听见门后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转头他看到了纪棋。
余安声的第一反应是好久不见,他竟憔悴了那么多。眼神看起来很疲惫,对上余安声视线的第一反应却是低下了头,什么话也没说。
两人之间默契地谁也没说话,就像那天余安声说的一样,再见面就当陌生人。
纪棋拿起旁边的木盘和夹子,走到橱窗前夹取了很多面包,手上的木托盘几乎被装满,他才走到收银台的位置结账。
接着走到店里角落的座椅上,拿起其中的一个面包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余安声躲进了后厨,眼睛盯着搅面团的机器发呆,过了几分钟,门外的小陈走进来拿抹布。
他拽了拽小陈的衣服,没说话,反而打起了手语:[外面那个人走了吗?]
小陈摇了摇头,[怎么了?]
[没什么。]
小陈不明所以,走出去将抹布放在一旁。到一旁的茶饮机接了一杯茉莉花茶,走到纪棋身边。
还没将手里的杯子放下,就见面前的人拿着面包,嘴边还残留着面包渣子,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拘束和不知所措。
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情一般,无措道:“对不起,如果不能在这吃的话我这就走。”
小陈将杯子放下,只是伸手指了指墙壁上的告示,上面写着可自取茶水。他是看这人一声不吭地吃面包,所以才接了杯水给他。
纪棋眼神落在了被帘子挡住的后厨方向,才堪堪坐下来,机械地说了句谢谢。
第64章
后来的日子里纪棋每天都会来面包店里买面包,无论阴天下雨,一天也没错过。
小陈每天工作的乐趣就是卡着墙上钟表上的时间,然后倒数几秒,听门口风铃晃荡的声音。
那个男人长得很好看,却从不会说一句话,要不是第一天给他送茶的时候听到他说过话,他都要以为他也是哑巴了。
他每天都做同样的动作,打开门走进来,先拿起旁边的木托盘和夹子,然后垂着眼皮走到橱窗前,不停得往托盘里夹面包。
每次都要把托盘装得满满当当,然后拿到收银台前,往后厨的方向看一眼,最后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沉默地吃着面包。
有时候没位置了,他就会站在店里看两眼,接着走到外面隔壁的咖啡厅买一杯咖啡,坐在外面就着咖啡吃。
但绝大多数他还是会坐在东南方向的角落位置,那边靠着窗户。落日的余晖被窗户分成好几格,橙橘色的暖光洒在他身上,看着很温馨的画面,小陈却觉得莫名悲伤。
这个男人太有趣,小陈忍不住和余安声聊起来,【老板,你猜他会坚持到什么时候?】
余安声不说话,随后站起身走到机器旁边看了看面团的状态,然后再次启动了机器,低声说了句不知道。
小陈没看出余安声眼中的情绪,锲而不舍地走到他旁边,【你知道他都买了多少面包吗,感觉每天卖不完的都要被他兜底了,他一个人能吃完那些吗?】
小陈每天都在观察,那些面包会被他吃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带走。可手工面包的保质期并不长,按照他每天来买的速度,肯定是吃不完的。
“好了,快去打扫卫生吧。”余安声将他打发走,对着小陈之前说的话发起了呆。
今天一如往常,纪棋将面包吃了大半部分后离开,穿过马路回到车子上,开车回家。
他将今天的面包用便利贴贴上,写下当日的日期,还有一句话。写完后走到冰箱面前,打开,里面被塞满了同样包装的面包,绿色便利贴眼花缭乱。
各种日期的,各种不同的句子。
十分钟零六秒,余安声一直在后厨,没出来一次,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却发现还是没做足准备。
七分钟四十三秒,余安声出来摆了一次面包,他看起来瘦了,做面包应该很累,希望他能好好吃饭。
六分钟五十二秒,余安声出来了十三次,周六面包店人很多,我在咖啡厅门外的位置看着他忙碌,他很开心,我也是。
九分钟二十一秒,余安声今天不在,面包好像也失去了味道,依旧好吃,只是吃起来很苦,我想大概是是因为我自己。
一分钟二十三秒,我看到了小伞,买完面包我就逃走了,余安声说过,他不想我出现在小伞面前。
……
关上冰箱,他将自己缩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也不需要开灯,那张唯一的全家福被重新装好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无数个黑夜,纪棋和它对视着入眠。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纪棋刚走到面包店所在的街道时,就看见一大堆学生围在面包店门口。
他有些愣神,呆呆地站在那群学生外面,等他们买完后再进去。从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纪棋得知了他们都来这采购的原因。
学校明天组织了春游,食物每个人自行安排。不知道是那个学生给自己的同学推荐了这里的面包,一传十,十传百,提前放学后都挤在店里买面包。
纪棋安静地站在后方,直到半小时后学生都走尽了,他才走进店门。还没来得及拿起托盘和夹子,小陈走到了他面前。
【不好意思,面包已经卖完了。】小本子上的字体有些歪歪扭扭,纪棋一眼就看出不是余安声写的。
他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橱柜,稍微点了下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清脆的声音绵绵不绝,余音还没结束,小陈才反应过来,视线只剩下他离开时因走路而被风吹起的黑色风衣衣摆。
他耸耸肩,将玻璃门上的正在营业牌子一翻,走到收银台给自己放了首歌,兴致勃勃的打扫起了卫生。
纪棋站在路边,往日手里的面包这会儿也没有了,大脑像是工作多年生锈难以转动的铁链,迟迟做不出下一步思考。
耳边汽车鸣笛声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鲜活跳动的心脏突然被人攥住撕扯,血管和皮肉撕拉的痛感从胸口处传来。
他不得以弓起身子,用手紧紧捂住胸口的位置。
大脑中不断作响的嗡嗡声,鼻子的呼吸已经难以将空气传达到肺底,只能用嘴巴大口大口的代偿。
过了两分钟,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耳边的所有声音消失,他麻木的朝着前方行走,猛地被人从后方攥住了衣服,身体随着这股力气往后撤,纪棋才从这梦境一般的幻觉中回神。
“你是不是疯了!”
余安声说完还在后怕,如果不是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纪棋,恐怕这里就要成事故发生现场了。
开车的司机才是吓了一大跳,连忙伸头骂道:“走路不长眼吗?不知道看红绿灯,撞死算谁的!”
只有纪棋还昏昏沉沉,眼皮沉重,听到余安声的声音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在觉得做梦,直到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他才清醒了些。
余安声的胸口还在因愤怒而起伏,他瞪着眼睛看着纪棋,却发现他目光呆滞,整个人跟刚恢复出厂设置的机器人似的,懵懂地盯着自己。
“纪棋?”余安声觉得他看起来很不对劲,于是又叫了一遍,“纪棋!”
他终于反应过来,立刻后退了一小步,下意识说着对不起三个字,唯恐自己再做什么惹他讨厌的动作。
余安声看他这样反而僵在了原地,两人什么也没说,明明对彼此那样熟悉,现在面对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个不愿靠近,一个不敢靠近。
纪棋嘴唇嗫嚅着,半天没张口说出一句话,所有的挽留和爱到最后都变成了胆怯,最后化成一句小心翼翼的“我还能再来吗”。
对着现在这幅模样的纪棋,残忍的话余安声说不出口。所有的关心到最后也变成了一句,“随便你。”
他看着纪棋这次安全的过了马路,发动车子离开,直觉和以往对他的了解让余安声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拿起手机给章林打了电话,那边似乎很忙,过了好久才接通。
余安声问纪棋最近有没有异常,章林思考了好久,然后问道:“您也觉得他不对劲吧?”
他用了也这个字眼,余安声下意识皱了眉头,本打算只是告诉章林让他留意纪棋的状态,可在听到关于他的近况,余安声还是会忍不住的担心。
这种下意识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仅仅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日渐消失。
“什么意思?”
章林长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两个月前他就有点不对劲了。起初是在公司会议上,他工作方面从不会出错,却在那次开会上连续暂停了三次。接着就是反复的机械性动作,和无意识的走神,我不知道他的休息怎么样,但他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差。”
余安声不解:“那你没劝他去医院看一看吗?”
“怎么可能没有,”章林解释,“他又不听我的,我总不能把他绑到医院吧。”
两个月前,余安声往前倒推了时间,刚好是纪棋住院的时候。
他忽的沉默了,良久,才对电话那头的章林道:“那你帮我转告他,是我要他去看病的,不看的就别来面包店了。”
挂断电话余安声内心有些复杂,本以为从那天以后大家各走各路,却没想到纪棋会变成这幅样子。
可现在自己真的痛快了吗?没有,反而更痛苦了。
这段该死的感情折磨着每一个人,就连小伞也不例外。他嘴上说着一点也不想纪棋,可是有时候睡觉也会喊出他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先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小伞极为察言观色,他在余安声面前从没有提起过纪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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