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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楚青霭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方才重新抬头望着凌长风,坚定道,“师父,若您宁愿只要听话的庸才,那恕弟子无能,实在无法做到如此地步。凌楚虽命薄如蜉蝣,却也绝不愿自轻自贱。”
“让你遵守门规,便是自轻自贱了吗?!”鲜红的血珠从楚青霭眉心滴答滴答地一颗颗流下,凌长风眸中却不见一丝疼惜,再度挥袖,毫不留情地将他震出门外,大声喝道,“冥顽不灵!无可救药!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凌霄凌云,将他关去雷泽洞中反思!每日施鞭刑三十,直到认错为止!”
这一击用上了灵力,楚青霭又未予抵抗,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坚硬的地上,半天都爬不起身子。
凌云凌霄小人得志,立刻一左一右地将他拖走,暮云闲赶忙跟上。
楚青霭任他们动作。
即便知道他听不见,暮云闲仍忍不住道,“喂!楚青霭,你干什么不反抗,怎么这会儿又怂了?!这门派对你一点也不好,你即使念在那掌门对你有救命之恩,也不能无端受这么不公正的刑罚啊!凌云凌霄根本不是你对手,你、你倒是反击啊!”
只可惜,直至进了雷泽洞,楚青霭都没如他期望出手。
雷泽洞中阴冷非常,暗无天日,楚青霭刚迈入,胳膊一般粗的铁链便毒蛇似的缠住了他的左右手腕,将他高高吊起在了半空中。
凌霄迫不及待抓过一条闪着银光的长鞭,挥舞着它,得意向楚青霭道,“凌楚师弟,你说说你,平时向我们耀武扬威的也就罢了,怎的到了师父那里也不肯服软?这下,可别怪师兄们心狠手辣了。”
“别啊师弟”,凌云假惺惺阻止,“毕竟是我们的小师弟,这鞭刑如此严酷,我怕他撑不住啊。要不这样,凌楚,你向师兄认个错求个饶,师兄便减轻些力道,怎么样?”
虽额头渗血,人又是被吊起的姿势,楚青霭却仍奇异地没显出半分落魄的颓色,睥睨着下方幸灾乐祸的两人,咧嘴笑道,“师兄被我打了那么多次尚且不曾求饶,我岂有还未挨打便先讨饶的道理?”
“你他妈的……!”凌霄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之下,抬手便是狠狠一鞭,声若雷鸣。
楚青霭坦然受之,一声不吭。
他能接受,暮云闲却十分不能接受,急得绕着他转圈,絮絮叨叨道,“楚青霭,你这什么臭脾气!常人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在世当能屈能伸,你服个软说点好听话会死吗!不说好话也就罢了,还要刺激他,你图的什么!或者、或者你不服软也行啊,不服软你倒是起来反抗啊!怎得就非得生生挨这种不必要的毒打?!”
在场三人,却无一人能听到他这一段苦口婆心的劝告了。
银色的鞭子狠狠落下,只三鞭,楚青霭的唇立刻煞白,凌云凌霄见状愈发兴奋,三鞭又下,原本银光粼粼的鞭子上,瞬间又多了许多刺眼的猩红。
“楚青霭!”暮云闲不忍再看,想帮他,却根本无从下手,气得双眼通红,恨恨道,“你是不是傻的……!”
随凌霄下手越来越重,眼前的一切又开始飞快模糊,暮云闲只勉强听到又几鞭狠狠地落在楚青霭身体上,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须臾,视线再度清明,地方没变,还是在雷泽洞中,却显然是多日之后了。
楚青霭的状态已远不如刚进山洞那日——将他吊起的铁链已被撤掉,整个人跌落在地上,头发乱了许多,发冠早不知到哪里去了。白色的衣服破烂不堪,上面被鲜血渗出的暗黑红痕布满,衣服之下,裸露的皮肤满是深浅不一、长短各异的伤,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便是对待罪人,大抵也不会如此残忍。
心脏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不能跳动,不能逃脱,暮云闲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凝结,呼吸停滞,便连好生站着也不能够。
可楚青霭本人,即便受了这般严重的刑,却甚至都不躺倒在地,双腿盘坐,背依旧挺直,双眸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青霭!你没事吧!”暮云闲跑到他身边,却什么都做不了——叫他他听不到,摸他他感觉不着,焦急之下,竟蹲下身子,笨拙地朝他颈间最长的那道伤口吹气,试图减轻他哪怕一丝的痛苦。
说来也赶巧,他刚有动作,楚青霭便睁开了眼睛,甚至向他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
惊慌失措之下,暮云闲差点跌坐在地,见他眼神并未聚焦,这才反应过来,他应是在看自己身后的洞口,不由摇头暗叹自己失态。
随他目光望去,山洞外已是黑夜,只是,如墨的天空中,时不时有御剑产生的银色光刃闪过,伴随着隐隐约约刀剑相撞的打斗声,似是……有什么变故。
楚青霭面色严肃,起身看了片刻,想要出洞,却被设下屏障挡住了步伐。
不过片刻的功夫,空中的银刃便暗了不少,楚青霭神色越来越紧张,稍作思索,调御起周身灵气,左右手同时结出一串十分繁复的剑指手印,伴随着空气中微微波动,竟以灵气凝成了一把薄剑出来!
虽微弱,却足够用了。
楚青霭半刻不耽误,控御它将屏障击了个粉碎,大步流星出了洞口。
第57章
外面果然已陷入混战。
楚青霭一路疾奔至兵器库, 从中随手拿了柄配剑掷于空中,翻身而上,暮云闲紧跟着他跳上剑身, 因是魂体,没法像往常那般抓住他的衣服,心中又恐慌,于是干脆闭上了眼睛。
不料,脚下的剑并没有日后那般风驰电掣的恐怖速度,即便着急,也只是不快不慢地向银光闪烁的那处飞去。
虽是黑夜,长靖山庄中却人头攒动,大大小小的弟子提着明灭不定的灯笼,成群结队地向最中心的大殿赶去,从高处望下, 好似一条条在建筑群中蜿蜒穿梭的火龙。
天空之上的弟子, 却寥寥可数。
偌大的长靖山庄,会御剑之术的, 竟只可怜的百余人。
片刻后, 楚青霭御剑到了大殿之上, 悬空观望。
当真是有人进犯。来人虽不多, 却各个身手不凡,且不说凌云凌霄那一众耀武扬威的弟子被打得连滚带爬, 便连方才在楚青霭面前不可一世的掌门,都已丢盔卸甲, 十分狼狈了。
再仔细望去,大殿之前,已有许多年轻的弟子倒在血泊之中, 哀然断气。
广场正中,与凌长风缠斗的,是一个与他岁数相当、灵力相近的人,可出招的速度,却比他快了许多——原因无他,凌长风的招式实在太过繁杂,每每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招,却总因没用的动作而被对方拦下。
凌长风应当是想用那逍遥剑法的,可对方步步紧逼,叫他完全无法如楚青霭那般飘逸应对,剑身每每勉强破出一点银光,便被对方无情斩掉,当真是处处掣肘、有苦难言。
观察清楚战局,楚青霭立刻俯冲而下,暮云闲知他许是要于半空中撤剑奇袭,本能咬紧牙关,手足无措去抓他腰侧的衣服。
却不料,楚青霭并未做就此出击,而是平稳落地,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提剑直向那刺客而去。
这次用的,可不是长靖山庄的剑法了。
虽是少年,动作却十分老练,提剑斜扫,精准将那人刺向凌长风脖颈的剑尖挑飞,而后陡然发力,长剑如刀般竖劈而下,与那人的佩剑狠狠撞击在一起,两剑嗡鸣之下,瞬间便摩擦出了数道刺眼的火花。
大开大合,排山倒海,已颇具日后那摧枯拉朽的凌厉攻势。
三招,那人生生被逼退三步,终于与凌长风拉开了距离。
楚青霭立刻横于二人之间,毫不客气地指向他,冷声道,“三更半夜擅闯长靖山庄,活腻了吗?”
本以为稳赢的局势,却在顷刻之间被楚青霭扭转,来人自忖难敌,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不知从哪冒出的、浑身是血的少年人,试探道,“观少侠所用剑法,并非长靖山庄弟子吧?这长靖山庄偷了我灵镜剑派镇派之宝,我们今日来,只为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望少侠莫要多管闲事。”
楚青霭瞥他一眼,冷笑道,“我长靖山庄不会做这种事。反倒是你们灵镜剑派,真是越发阴险了,与长靖山庄明争不过,便来暗袭。传出去,不怕沦为千门百宗的笑话吗?!”
那人脸色一变,更加仔细地看了看他,惊声道,“你是……凌楚?!你怎的冲破了禁锢?又、又怎么会变成这般样子?!”
看来两人本就认识,只是方才匆忙一瞥,少年楚青霭又是如此模样,故而此人并未认出他罢了。
“你怎么知道凌楚在禁锢中?!”凌霄本已被打得倒地,闻言挣扎爬起,难以置信道,“你们是得知凌楚被罚,方才……夜袭我长靖山庄?!”
那人冷哼一声,毫不掩饰道,“有他在,我们会多许多麻烦。”
楚青霭斜睨他一眼,开口道,“明昆师叔,往日在璞玉大会上,贵派打不过我长靖山庄,暗使阴招也就罢了,怎的如今还干出这等更腌臜的事来?真不怕别人说你们下作啊?”
这话实在难听,明昆咬了咬牙,面露杀机,“谁卑鄙,谁无耻,你说了不算。是非成败,只有胜者才有资格决定——明天一早,你长靖山庄便会变成偷盗他派秘宝、负隅顽抗、最终邪不胜正、被我派一举歼灭的笑话!”
“说得好”,楚青霭面色却比他还要阴鸷十分,凉凉道,“你这故事,编排得着实不错,我用了。”
明昆愣道,“什么?”
楚青霭蓦地笑了,随手将剑放在肩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明日一早,我长靖山庄便会昭告天下,昨夜有歹人趁夜潜入,意图盗窃我山庄独门剑法,穷凶极恶,见人便杀。我派掌门带领弟子奋起反抗,将贼人尽数诛杀,直至天明打扫战场方才发现,此等恶贼,竟为明镜剑派弟子,领头者,为明镜剑派长老,也即贵派掌门的亲师弟——明昆是也。”
“你……!”明昆被气得不轻,灵气狂涌,怒道,“黄口小儿,竟敢放如此厥词!等你打赢了我,再说大话吧!”
楚青霭扯掉身上碍事的外衣,撕出一根布条,随手将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眸中没有丝毫害怕,不等对方调动好气息,便已离弦的箭一般飞蹿了出去。
明昆吃了一惊,立刻横剑回防,却不料楚青霭并不将剑当剑使用,而是又一发大力的挥砍,砸得他手中剑向下一沉,险些砍入自己前胸,而后,趁他后撤,收剑回身旋转半圈,又向他额头狠狠劈去。
明坤亡魂大冒,连连后退,见楚青霭亡命之徒般紧步追上,忙提剑迎击。
不料,这次,楚青霭的重点却不在手上,而是蓦地抬腿,一脚踢向他前胸,直踹得他一连后退五步,方才勉强止住身形。
这等打法实在太不讲规矩,明昆气得七窍生烟,趁两人之间尚有距离,将剑抛向空中,半扎马步,手捏剑诀,灵气指向剑身,控制着那剑分化为七柄分影,挥袖道,“去死吧你!”
楚青霭方寸不乱,根本不去纠结哪一柄才是真的,只目标明确地砍断了冲自己额头而来的那柄,任其他利剑划过自己的身体,仿佛失去痛觉一般,动作未有丝毫迟疑,拼着一身的伤,飞快越过层层剑阵,一举将剑刺入了明昆心口。
灵镜剑派其他弟子没想到,仅片刻功夫二人便分出了胜负,更没想到,楚青霭竟是如此压倒性的胜利,登时全乱了方寸,纷纷向他们这边涌来,厉声喊道,“明昆师叔!凌楚杀了师叔!杀了他,灭了长靖山庄,为师叔报仇,为我明镜剑派报仇!”
楚青霭配剑仍在明昆胸腔之中,听对方此起彼伏满是恨意的喊叫,淡漠拔剑,任他的血喷了自己满脸,阴声道,“螳臂当车,找死。”
明镜山庄众人此番随长老夜袭长靖山庄,本是抱了必胜的把握,可如今,出师未捷不说,便连明昆都丢了性命,新仇旧恨、多年积怨火山爆发,一时群情激愤,潮水般向楚青霭涌去。
人群几乎将他淹没,一波倒下,一波又立刻围上,暮云闲心惊胆战,眼睁睁看着他浑身是伤地艰难应战,紧张得几乎窒息。
可四周,那些名义上的师兄——于千钧一发的险境中,被少年楚青霭救下的师门,却一动不动地站着,不仅无半分替他担忧的神色,甚至,面上已有了盼望他就此被乱剑刺死的期待。
暮云闲什么忙也帮不上,气他,更气自己,不禁高声喊道,“楚青霭!你看看四周这些冷眼旁观的所谓同门吧!他们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只可惜,楚青霭却是什么也听不到的。
灵镜剑派的人已然杀红了眼,将他团团围在中间,前赴后继地向他攻去,楚青霭便也一次又一次地挥剑,不是砍断他们的佩剑,便是砍断他们的手腕或者随便什么地方。
手中的剑钝了、歪了、折了,便随手抓过对方一柄,越杀越猛,越杀越狠戾,始终不见半点颓势。
暮云闲目不转睛地看着。
许久许久,久到暮云闲即便是魂体,双腿也已站得麻木,一个浑身浴血的人,终于从成堆的尸体中爬了出来。
楚青霭直勾勾望向凌长风,面无表情跪地道,“师父,都处理完了。”
凌长风面色复杂,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漫长的寂静后,一声凄厉的大笑打破了沉默,原是胸口已然中剑的明坤,撑着最后一口气,感慨万千道,“长靖山庄三千庸庸弟子,竟出了一个天赋如此绝佳的凌楚,是我明昆命中该绝于此地,是我明镜剑派气运该绝于此时!”
楚青霭漠然看他。
明昆回望向他,诡异一笑,拼尽全身力气高声道,“长风掌门真是天大的福气,长靖山庄真是天大的福气!有凌楚坐镇,以后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如今他不过少年,未来还大有可为!十年之后,莫说这长靖山庄,便是这千门百宗,都得以你这个徒弟,马首是瞻了!”
暮云闲心中一紧。
——万千刀剑落在楚青霭身上,都不过只是些皮外伤,唯独这句话,才是最能要了他命的那柄武器。
果然,话音刚落,凌云凌霄等人瞬间便嫉妒得发狂,便是凌长风眼中,也立刻出现了几分怀疑又害怕的的情绪。
毫无预兆地,凌云突然将佩剑扔在地上,伴着刺耳的叮当声,高声劝诫道,“师父!凌楚此人杀伐无度,戾气冲天,又不知从哪里学了这歪门邪道的诡异剑法,我们门派,万留他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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