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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叶语无伦次道, “夕夕夕夕岚殿下, 您就当可怜可怜我, 千万别动为凡人逆天改命心思, 快些跟我们回去吧!”
知秋苦口婆心道,“殿下, 自有了这命帛以来,九天诸殿管理人间, 都是按照其预设的内容提前准备的。您若强行改变了此人命运,凡是与他有关的所有人、所有事,全都得跟着改变。届时, 轻则九天八十一殿尽力弥补,再将您骂个狗血喷头,严重的话,严重的话……即便是九天诸神亦无法修复,天下大乱!”
“知叶,知秋”,夕岚却轻声道,“可若袖手旁观,这对安都国,很不公平。”
“哎呀殿下!”知叶急得直跺脚,忍不住拽着他的袖子,一边拉扯一边道,“月盘有盈亏,天道有轮回,哪里有绝对的公平!”
“是啊殿下”,知秋直视着他的眼睛,追问道,“漫天诸神已存在数万年之久后,您方才孤单降世,被他们轻视排挤,这公平吗?好不容易得风希元君庇护,可才不过一年,您这位母神却不仅匆匆陨落,还让尚且青涩懵懂的您,独自去应对那心思各异的九天诸殿,这又公平吗?”
“……”夕岚顿了顿,道,“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知叶心直口快道,“殿下,各有各的难处,您就不要再钻牛角尖了好吗?纵是风希元神,面对这数万万苍生,也从没有像您如今这般,一个个去关照他们的生死悲欢呀!”
“殿下”,知叶拱手,认真道,“神明应天道而生,有撼天动地的神力,从来都只掌管大运大势。单独的人,不过是浩荡洪流中一粒再小不过的水珠,是沧海一粟,是天地蜉蝣,您千万莫要因小失大,自寻烦恼。”
“知叶知秋”,夕岚探究地看向两人,狐疑道,“这是谁教给你们俩的?怎的突然这么有见解了?”
知叶撇嘴道,“殿下,这些话,诸位神君每天不说一百次,也要说八十次,我们俩就是再傻,也早都全背下了!”
“原是照葫芦画瓢”,夕岚眸中逸出一抹笑意,道,“那这些话,你们可曾认真思索过,它到底对是不对?”
“对不对?”知叶迷惘道,“诸位神君说的,怎会不对?”
知秋与她不同,颇有自己的想法,严肃道,“殿下,我不知它对不对,但我想,至少,是没有大错的——阴阳交替,日升月落,这本就是天道之源。”
知秋想了想,补充道,“殿下,‘安都国主,灭国之命,虽负隅顽抗,终不抵敌国三十万铁骑,以身殉国',这的确是安都若的命数。可于此同时,平襄国国主的命帛上,也写着‘斗转星移,新月初升,于连天烽火中力挽狂澜,治国有方,终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远胜于前'。因此,客观来说,安都国湮灭、安都国主退位,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可对安都若来说……”夕岚意欲争辩。
知秋却道,“殿下,对安都若来说如何,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改朝换代,岁序更新,这都是凡间每天都要发生的事情,无论有没有命帛,都是如此——从来如此,必须如此。”
“殿下……”知叶仰头,可怜兮兮望着他,半是祈求,半是劝阻道,“您就让这一切,按照它们命中注定的结局发展吧,无论是好是坏,都与您无关,好不好?”
“我……”夕岚垂眸,轻声道,“我那时,看着命帛上那些字,只想着如何将它们安排得更加合理。可亲眼那些苦难和灾祸当真应验在一个个凡人的身上,看着他们痛哭流涕却又束手无策的样子,我……”
话未说完,知叶蓦然变脸,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焦急道,“殿下,糟了!垣微神君在去闲云神山的路上了!快些回去吧!”
夕岚岿然不动。
知秋咬了咬牙,拱手道,“殿下,中天垣微大殿,早以诸神之名,向平襄国主降下了必将捷战的神谕,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惹怒众神,因此……得罪了!”
语罢,知叶知秋同时出手,片片羽毛顿时如大雪纷飞,层层叠叠将夕岚包裹。
夕岚却动也不动,看着那些纯白无瑕的羽毛,眼神明了又灭,灭了又明,良久,淡然道,“他们怒或不怒,关我何事?”
“殿下!殿下!”二人忙加快了手中动作,心惊胆战道,“您不要冲动,千万、千万三思……啊!!!”
夕岚只轻轻一挥手,那些羽毛,便反将他们二人束缚。
精纯的神力涌动再度向安都若飞去。
只一瞬间,便从他体内抽出了一条长长的命帛!
“殿下!不要!”知叶知秋亡魂大冒,忙挣扎着摆脱钳制,试图阻止。
可夕岚周身暴涨的神力如千尺厚的云层,铺天盖地地蔓延开去,其中威压叫二人莫说近身,便是直视他一眼都浑身颤抖,又哪里还能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似是已预想过许多遍,又似是全凭本心,总之,夕岚没有片刻犹豫,抬手便将那命帛后半段的字一个个抹去。
因离得太远,命帛上的字又细密,楚青霭眯起眼睛尽力观察,方才勉强看到几句,隐隐是“几番辗转,孤立无援;妻女失节,国步维艰;万念俱灰,自戕阵前。”
难怪夕岚会如此不忍——这样的命数,当真是凄惨悲凉。
须臾,命理帛后半段便被抹除得干干净净,素然一片,随风飘摇。
出乎楚青霭意料,夕岚并未再书写什么长篇大论的判词,只大手一挥提下“绝境逢生”四字,便将那尚余大片空白的命帛重新放回了他体内,轻声道,“其他的,便交给你自己去写吧。”
“殿下?”知秋尽力想要维持冷静,可嗓音还是颤得不成样子,结结巴巴道,“绝境逢生之后呢?交、交给他自己写?这、这、这叫什么天命?”
“完了……”知叶则直接吓得瘫软在地,眼睛发直,一遍又一遍道,“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殿下,这次你真的,惹下大麻烦了……”
夕岚或许没听到,或许听到了,却根本就毫不在意,只勾了勾手指,以神力将尚在昏迷中的安都若托举至自己身边,飘然升空,回头道,“知叶知秋,你们先回去吧。安都国已被围了十日,饿殍遍野,我去为他们送上些活命的支撑。”
“我、我不敢”,知叶立刻道,“殿下,我、我不敢回去……”
夕岚本已飞出观外,闻言转身,见二人皆吓得面无人色,略一沉吟,指尖点过眉心,抽出一道青色的光,自己则飘然折返,一左一右揽过二人,笑嘻嘻道,“我随你们回去,总可以吧?”
“夕岚殿下!你疯了吗!”二人这下不仅是害怕,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了,失声道,“神魂离体,您知道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吗?!”
半空中,那道被抽离的青光已凝聚成形,化为与夕岚别无二致的模样,同样笑眯眯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知叶知秋异口同声,不约而同幻回鹤形,振翅便向他的神魂飞去。
可即便带着个人,眨眼间,那道神魂还是飞出去数十丈之远,饶是他们拼命全力追赶,终究望尘莫及。
二人只能飞快回到夕岚本体旁,惊慌失措地跪下,无比惶恐道,“殿下,求您了,召回神魂吧,您这样,万一有什么意外,会、会陨落的。求您了,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好吗……”
比他们更害怕、更绝望的,是暮云闲。
他甚至已连站着都不能够了,无助又恐惧地蹲下,将自己缩作一团,脸埋入掌心中,一遍又一遍哀求道,“够了流荧,够了。我认错,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停下吧……”
“阿云!”楚青霭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崩溃,忙想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安慰,可刚伸出手,已又被一股大力砸飞了出去。
楚青霭下意识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待场景转换完成,立刻道,“阿云,你还好吗?”
暮云闲闷在他怀里,听他发问,如受惊的兔子般抖了一下,颤声道,“没事……”
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楚青霭将人从怀中掏出来,正对上他一双死气沉沉、生无可恋的眸子。
“阿云”,时间紧迫,楚青霭于是只能挑最重点的说,“我认为,那位夕岚殿下没有做错——若眼睁睁看着一人陷于水火而无动于衷,又谈何去庇护世人?”
暮云闲却似乎完全没受到安慰,更焦躁地从他怀里挣脱,直愣愣向他身后望去。
目无焦点。
楚青霭转过身去,这才发现,此番,他们身处一座极大的神殿中,众神密密麻麻列于殿内,足有九层之高,皆神色不善地仰望大殿上方。
众神目光汇聚之处,一个身着青衣、长发垂落的人飘于空中,淡青色的光晕将他层层包裹,双眸紧闭,眉心拧起,巨大的汗珠从额头一颗又一颗滚落,似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正是夕岚。
磅礴的神力从他体内涌出,蜿蜒汇聚,逐渐形成一副巨大的光幕。
光幕四周朦胧,宛如阳光下水汽弥漫的池塘,中心却似蹭亮的铜镜,十分清晰地映照着一处他们都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闲云观。
镜中,夕岚仍穿着那身素白的道袍,坐在高高的神台上,神情已不似此前明快,俯视着他,无奈又失望道,“既然已绝处逢生,为何又要赶尽杀绝?”
杜若仰头看着他,眼神诚挚又尊敬,可一开口,嗓音却冷如寒冰,阴狠道,“正是因被逼至过绝境,才要让施加这一切的人,同样尝一尝我曾经尝过的滋味。”
“……”夕岚沉默片刻,道,“我以为,你会因此感恩天道,扶危济困,积善成德……”
“天道?”安都若讥讽一笑,摇头道,“不,我不感谢天道,我只感谢你。”
夕岚顿时愣住,诧异道,“感谢我?”
“对,你”,安都若跪下身子,向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痴痴道,“夕岚殿下,我本是无药可救的死局,只因您的恻隐之心,这才有浴血再战的机会,此等大恩大德,安都若没齿难忘。今生今世,来生后世,凡安都国之子民,凡我安都一氏之血脉,永世只以您为尊,虔诚供奉。”
夕岚却完全被吓住了,惊悚地望着他,难以置信道,“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我是……夕岚?!”
安都若直勾勾望着他,笑道,“夕岚殿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也正因此,就更知道我这条命与天道无半点干系——它是我用自己的忠诚、坚持和信仰,求得您的援手,这才于绝境中救回来的。因此,除了您外,我不会对其他任何事、任何神,心存感激。”
夕岚彻底恍惚,一个不慎,竟从高高的神台上跌落,趴在地上,面色惨白道,“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
第93章
“殿下!”安都若疾步跪行至他身边, 小心翼翼想要扶起他,焦急道,“我从未利用过您!”
夕岚的身影, 在那手触碰到自己的最后一刻前化为青烟,重新凝聚于他身后,俯视着他,面无表情道,“呵,从未利用?”
安都若立刻回身,端端正正地重新跪好,仰望着他,坚定道,“是,从未利用!自始至终, 我不曾隐瞒过任何真相, 更不曾编造过半句假话,我所作所为, 不过是将自己经历的一切, 事无巨细地讲给您听罢了。我可以安都国的国运、以自己的性命起誓, 我对您, 从来没有想过利用,唯一有的, 只是祈求。”
夕岚勾了勾唇,满面自嘲, 后知后觉道,“原来,所言所说都是刻意讲给我听的, 所作所为,亦都是特意演给我看的。不愧是安都国主,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啊。”
安都若举手立誓,再诚恳不过道,“相遇之初,我根本不知您就是夕岚殿下!那时,我日日来闲云观拜求,当真只是希望那漫天神明,能有一位有片刻垂怜于我——只要一位神君、只要片刻,于我这样的凡人而言,便足够了!”
安都若额头贴地,卑微地匍匐在他脚下,虔诚道,“殿下,您看到了我。”
“——九霄云上,八十一殿,繁如星辰的神明中,唯有您一人,看到了我的苦难,唯有您一人,于脏污不堪的泥淖中、于堕万劫不复的深渊前,向我伸出了手。”
夕岚的面色却更加难看,乌黑的长发如浪翻飞,凌乱不堪,良久,方才惨然笑道,“安都国主,我本以为,你不过是因与我这小小道长交情过浅,这才不愿听我劝阻。如今看来,你其实明知我身份、更深知我恩情,只是,即便如此,要变本加厉灭了平襄的决心也绝不会因我的劝阻而更改,对吗?”
安都若没有否认。
他道,“殿下,杀人偿命,血债血偿。我是王后的丈夫,是皇儿与公主的父亲,更是安都国民的王上,只要我还苟活于世,就必须去为他们报这血海深仇。所以,这一次,即便是您相劝,抱歉,我也不会改变主意。但……”
安都若再度重重磕了三个头,随即自行起身,提起靠在墙边的红缨枪,抱拳道,“但此战过后,殿下无论要杀要剐,安都若都悉听尊便,绝无半句怨言!”
而后,即便夕岚面若死灰,也不再滞留,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去。
夕岚目送着他的背影,怔愣失神。
许久之后,那消瘦的青年入殿,淡淡道,“道长,饭菜已备好了,先去吃饭吧。”
夕岚回头,眉目中竟隐隐多了丝戒备,望着他道,“呵,还要叫我道长吗?你分明什么都听到了。”
青年只道,“在这道观中,道长就是道长。”
“……”夕岚沉默半晌,道,“我不会再回来了,这道观,便留给你做安身之处吧。那些神像……留着也是无用,日后,不必再日日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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