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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道,“您要去哪里?”
夕岚低头,认真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或许,亡羊补牢吧……”
青年却道,“又未做错,何谈亡羊补牢?”
“未做错?”夕岚苦笑道,“唉,你年纪尚小,不谙世事,这其中对错,远非你所能评价……罢了,如此复杂的事,与你争论也是徒劳。我得走了,日后照顾好自己,就此别过。”
青年竟不挽留,亦不再多说一字,只沉默地拱手送别。
神殿之上,夕岚仍紧闭着眼睛,细微的风在他脚下流转,吹得他衣摆飘摇,背后的光晕亦随之潋滟,其中光景随凡间夕岚的行动而飞速变化,须臾,定格在一处激烈厮杀的战场之上。
马蹄声、叫喊声、厮杀声不绝于耳,火光四起,将每个人的眼睛都映照得红如恶鬼。
其中一方,为首之人自然是安都若。
只是,已与道观中拜神的居士判若两人。
——阴狠毒辣,浑身戾气,手中一柄红缨枪血迹斑斑,鲜红的血液将红缨浸透,顺着长长的枪身滴落至手掌,又顺着他的手腕滑落,将□□原本洁白的的战马,染成了一匹血海中徜徉的赤驹。
夕岚停驻于高空之中,垂眸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终于再忍不住,起手施法。
狂风骤起,将战场上弥漫的黑烟吹散,明媚的阳光倾斜而下,在他周身照出一圈淡淡的青光。楚青霭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凡间这个,仍旧只是夕岚的神魂。
“安都国主”,夕岚眸间满是化不开的悲悯,嗓音飘渺,却又足够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哀然道,“平襄国已被你杀了大半的子民,你的恨意,难道还无法消散吗?就此停手吧,莫要赶尽杀绝、一错再错了。”
神明显形,原本围攻安都若的三名敌人惊愕不已,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安都若却立刻提枪横扫,毫不犹豫以锋利枪头划断了他们的脖子!
三人残缺的躯体坠落马下,安都若冷眼看着他们被慌乱的马群踩成一团血泥,这才收枪,于马背上半屈身子行礼,口中,却坚定拒绝道,“殿下,我会停下来的,但……不是现在。”
说话之间,一支利箭毫无征兆地直冲他眉心飞来。
与他遥遥相对的阵列,为首之人高高举起了金色的弓箭,大声呼喊道,“神灵降临,为我平襄百万黎民昭显天道!将士们,一鼓作气,顺天而为,彻底灭了这负隅顽抗的安都旧国!”
安都若愤怒地将那支箭矢挑飞,怒道,“殿下只是悲悯众生,不愿你的狗命脏了我的手,这才来阻止自己的信徒误入歧途而已,休得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你做出这等腌臜之事,殿下便不会降罪于你吗?!”
果然,下一秒,对方手中的弓立即碎为齑粉。
于安都将士而言,天神下凡,虽是为阻止国主,可却也偏偏表明,他是认国主这名虔诚的信徒的。
而于平襄将士而言,天神下凡,又亲口让安都国主停手,就是他不赞成安都国行为的最佳证据。
因此,双方立刻都被注入了无上力量,不等夕岚反应过来,已慷慨激昂地举起剑来,更凶狠、更残忍、更卖命地缠斗在一起。
暮云闲绝望地捂住眼睛,再不敢多看一眼。
战场之上的夕岚却并未冷眼旁观,浩瀚的神力迸发开去,如漫天闪烁的星雨落下,一挨到激烈厮杀的战士便立刻化为晶莹的屏障,将他们包裹在内,叫他们绝不能再伤害彼此分毫。
这的确是个好方法。
可人实在是太多了。
恨意也实在是太浓烈了。
杀红了眼的士兵,眼看着仇敌就在眼前却无法触碰,便将满腔仇恨发泄在那些碍事的屏障上,一刀又一刀,一剑又一剑,疯狂而大力地砸向它,直至它残破、碎裂、湮灭,便马不停蹄地提起武器,再度心甘情愿地献身于无尽的杀戮之中。
夕岚的神力纵然浩瀚,可终究只有他一人独自面对这千军万马,完全无法在瞬间便将他们所有人覆盖。于是,不多时,战场的哀嚎,竟比方才还更加凄厉了许多。
便是一向自诩冷漠又心硬的楚青霭,都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随战场上那道神魂的施法所耗费的神力越来越多,九天之上,夕岚真身之后的光幕便越来越模糊。
天上地下、神魂真身,都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的状态。
知叶知秋原本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见状,终于再无法冷眼旁观,果断飞身跃起,起手捏诀,一左一右分按指于夕岚太阳穴之上,咬牙道,“殿下,回来吧!再这样下去,你会出事的!”
片刻之后,一抹青光从下界疾飞而上,准确没入他额间。
夕岚本体随之一震,于闪烁青光中,终于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光幕彻底消失。
知叶知秋长舒了一口气。
因离得太远,环绕着他的青色光晕又太过浓密,楚青霭一时看不清他的脸,但即便看不清楚也知道,此时他面上,定然是与暮云闲别无差异的神情。
——极致绝望,极致悲凉。
神殿一片哗然,众神皆仰头望着他,除知叶知秋外,神色各异。
有鄙夷者,有蔑视者,有讥讽者,有冷眼者,但偏偏,就是无一人流露出善意。
夕岚仍旧没什么动作,但随他神魂回归,很快,整个神殿乃至神殿之外广阔的神域,所有空间中蕴含的灵力,都飞速向他集中而去,源源不断地供他汲取补充。
楚青霭不太确定,但又似乎的的确确从这满堂神明的眼中,看到了一抹不该出现、但已然出现、且极其难以掩饰的情绪。
——怨妒。
果然,很快,距离夕岚最近的一名神君率先发难,阴阳怪气道,“夕岚殿下,托您的福,安都若绝境逢生,不仅保下了一条命,还誓要将平襄一脉屠尽,好为自己一雪前耻。从此,我们便可于这九天之上高枕无忧,安然享受那安都国子民的虔诚供奉了。”
是此前便见过的垣微神君。
夕岚未见不悦,一道女声却紧随其后,冷冷道,“放肆,怎么跟殿下说话的?”
只是,听似在制止,语气中的怨怼却丝毫不比他少,更话里有话道,“垣微神君,夕岚殿下为风希元君钦点的九天共主,奉劝你注意措词,莫要僭越殿下。否则,可别怪我们昭律殿不讲情分,毁你神身,削你神骨,只为秉承元君遗谕,好生维护殿下的神威了……”
第94章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难听, 因此,即便明知只是往事重现,楚青霭仍充满敌意地向声音的主人瞪去。
是名黑衣女子, 手持白黑红三枚竹质判签,双眸冷峻,伺机而动,似草丛中阴毒的蛇。
夕岚仍安安静静地漂浮在神殿之上,没有任何反应。
然而,他脚下的泱泱众神却丝毫不肯安静,黑衣女子话音刚落,一名鹤发老翁随即道,“诏律神君,垣微神君的罪责,似乎不止这一条, 您可不要因为与他私交甚笃, 便做出这避重就轻、徇私枉法的糊涂事来啊。”
“哦?还有罪责?”似毒蛇吐信,昭律神君瞥向他, 配合道, “在下愚钝, 竟当真不知, 还请白始真君,明示则个。”
“既非存心包庇, 那便好说”,白始真君捋了捋长长的胡子, 道,“老朽多嘴提醒一句,平襄国主的问神大典, 是垣微殿降下了必胜神谕的,上至皇族、下至百姓,平襄众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瞧得真真切切,可如今,他们却落了个节节败退、几乎被灭的下场,因此,这降错神谕的罪责,也得一并惩罚,否则,凡人的怒火根本无法平息,以后您这诏律殿,也会和垣微殿一般恶名昭著、无法自处了。”
诏律神君冷笑一声,看似与他针锋相对,实则一唱一和道,“平襄国三百万子民无端枉死,怒火,已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件事情了。那些亡魂的怨气、幸存者的恐慌、信众的责怪,一切的一切,岂是我诏律殿所能平息的?我若能平,又要我们夕岚殿下做什么?”
“诏律说得在理”,垣微神君冷嘲热讽道,“这已然失控的人间,我们势孤力薄,实在无能为力,还是请风希元君钦定的继任之人、如今的九天共主,夕岚殿下,出手善后吧!我们相信,哪怕是逆转乾坤,于您而言,也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似是嫌这殿上的暗流还不够汹涌,垣微亦召唤出一道光镜,虽比夕岚身后那道小了不少,其中景象亦模糊了许多,但也勉强叫众神看清楚其中景象。
——是血迹已然干涸的平襄城池。
懵懂无知的孩子,手无寸铁的妇孺,风烛残年的老人,有尖叫的,有怒骂的,有愤怒将庙宇烧成灰烬的,却也有仍跪在神像下,一遍又一遍诘问神灵,为何分明降下了必胜的神谕,自家那信心满满为国出征的亲人,却会永远留在血腥的战场上,再也无法沐浴明日明媚的阳光。
夕岚终于睁开眼睛,目光被那光镜中模糊的景象牢牢束缚,不忍看,却不得不看,良久,沙哑道,“我去处理。”
知叶知秋想要阻止,却被他神力隔绝不得靠近,只能扑通跪地,哀求道,“殿下,您不能去!您神魂刚刚归位,不能再强行施法了!”
“无妨,我尚有余力,你们不必担心”,夕岚柔声安慰完他们,又环视一周神态各异的神灵,补充道,“此事与知叶知秋无关,各位神君,还请看在他们尚且年幼的份上,不要再为难他们二人。”
无人回应。
“殿下留步!”眼见他又要走,知叶不知哪里迸发出了巨大的力量,几乎是咆哮道,“知叶还有一个问题!请殿下解答!”
“嗯?”夕岚本已飘然掠出数丈,听她语气太过激动,立刻停驻回身,耐心道,“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
知叶仰望着他,道,“殿下,您要如何去处理?”
夕岚一愣,游移道,“我……”
却是一个字都编不出。
“呼……”知叶早已料到,深吸了口气,似是在下定什么极大的决心,良久,握紧拳头,一连串道,“再去劝安都若吗?还是再去感化他?若感化不了呢?要阻止他吗?那又要怎么阻止?若实在阻止不了呢?还有其他办法吗?”
“我……”夕岚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
知叶看他如此神情,眼一闭心一横,竟脱口而出道,“殿下,杀了安都若,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重回正轨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楚青霭似乎看到,一片湛蓝的天空中,那抹身影有一瞬间的摇晃。
似乎的确是错觉,因为再仔细看去,夕岚已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微笑,摇头道,“知叶,莫要说气话,我自有我的办法。”
“不要再做这样无谓的挣扎了,好不好?!”知叶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几乎口不择言道,“救了安都若已是错,毁了他的命帛更是错上加错,若他早点依照天道殉国,如今,两国早已偃旗息鼓,百姓亦早已安居乐业了!”
神殿鸦雀无声。
“殿下……”知秋亦终于开口,很小声、却很坚定道,“收手吧,不要再与天道作对了。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因他而死,那么多本该天伦之乐的人因他而妻离子散,难道这些,还不足以成为除去他的理由吗?”
自相识以来,楚青霭一直便觉得,暮云闲是个过分好脾气的人,而这位夕岚殿下,身拥撼世之力,贵为九天之尊,脾气,却竟比暮云闲还要更好上三分。
——被知叶知秋当着九天诸殿的面如此质问,他面上还是不显半分愠色,甚至还和颜悦色道,“知叶知秋,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天道若当真如此不公,这漫天神明的职责却只是作壁上观的话,那天道孕育出我们,给予我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无上神力,是做什么呢?”
“这……”知叶知秋同时愣住,无法回答。
夕岚声音低了些,却还是足够叫满堂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似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轻飘飘道,“或许你们的观点是对的,可又或许,天道自知其有不足,这才孕育出漫天诸神补充修正。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答案,目前不得知晓,可我想,很快,我们就能够知道了。”
“殿下!!!”知叶烦躁不安,跺着脚,生气又无可奈何道,“您非要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和其他所有神君一样,不闻不问,只管好自己,不好吗?!”
夕岚却不回答了,只故技重施,又为二人隔空递上一袋果子,眉眼弯弯道,“好了小叶子,别生气,和你知秋哥哥回闲云山去吧,那里清静,无人打扰,你们便在山中乖乖等我,就像你自己方才所说那样,莫要再听,莫要再想,只管好自己。我保证,待你们吃完了这些果子时,我就回来。”
夕岚神力远在众神之上,既想走,便如流星般刹那消失于天际,无迹可循,无法挽留。
不过,这满殿神明,除了知叶知秋外,也无一人想要挽留他便是了。
唯有嗤笑声此起彼伏。
知叶抱着那一大袋果子,却第一次没有心思去吃,垂下头去,闷闷道,“知秋,我们回殿下的闲云山去吧,这里太吵了,吵得我心里好乱。”
“好……”知秋牵过她的手,喟然长叹,“走吧,我们回山上去,什么都不要管了,就安安心心等着殿下,他总会回来的……”
然而,不等二人幻回鹤形,垣微神君已高声道,“知叶知秋,事关重大,先别急着走!”
知秋不卑不亢道,“垣微神君,恕不能从命。殿下让我们回去,我们得尊他命令,回去静候……”
“静候?”垣微神君拂袖,冷哼道,”你们俩,静得下来吗?又候得住吗?“
知叶知秋无言以对。
随他拂袖,神殿之上,再度出现一圈朦胧的光晕,垣微神君面色肃然,更不悦道,“诸位,还在等什么呢?”
众神了然,一个接一个地抬起手来,一束束神力涌动交织,片刻,终于拼成一面勉强与夕岚所召大小无差的光镜。
只是,纵使集众神之力,召出的那面光镜,竟还是不抵夕岚神魂分离状态下所召的那面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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