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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夕岚身形一晃,讶异道,“可他的命理,完全不该如此啊!”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长久沉默后,平襄太子疯了般大声笑道,“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你关心安都若,关心安都若的士兵,甚至关心安都若的每一个子民,却连我平襄国主于两军阵前以死谢罪,只求为自己的亲人和子民换回一线生机这样的大事,都浑然不知!”
平襄太子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愤怒道,“可怜我父皇,死的那般无助、那般绝望、那般悲凉!你、你们这些狗屁神明,骗得我父皇好苦、骗得我平襄百姓好苦!天要亡我平襄,天要亡我平襄!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夕岚被这番话震撼得心神不宁,难以置信道,“怎么会?他的命理,怎会变至如此境地……”
平襄太子冷声道,“你问我,我又该去问谁?”
“我……”夕岚动了动唇,喃喃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给我一段时间,待我查证清楚,便给你答案。”
平襄太子眸中,喧嚣的、疯狂的杀意如云翻涌,咧嘴笑道,“不用了,经此一事,我已经窥得答案。不知这答案,殿下想不想知道?”
许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又许是国主故去的消息太过意外,反正,夕岚一时之间乱了心神,竟当真微微弯下腰去,作出了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太子抬起殷红的佩剑,血液与污泥覆盖的手指轻轻划过天空,看也不看他,冷冷笑道,“是因为——我的父皇,他远远不够狠毒!”
夕岚歪头,满面不解。
太子于是耐心向他解释,“只要能像安都国主一样,将自己、家人、乃至全部子民的性命都放在棋盘之上,那即便是卑微如蝼蚁的凡人,十万、百万汇聚在一起,便也有了与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灵,对弈的资格。”
夕岚捂住了脸,无力道,“不是的……”
平襄太子望向他,眼神中尽是轻蔑,“是或不是,不是由你来说,而是由我,和我身后将士们手中的剑,来说的。”
而后,高声喊道,“将士们,他们可以再活一次,我们便也可以再杀一次!跟我一起,斩碎这不公天道!”
语罢,血溅当场!
夕岚想要阻止他们,可有了安都若的先例,那些平襄士兵早已知晓该如何对付他,一旦被神力笼罩,便毫不犹豫地提剑自刎,让他阻止也不行,不阻止也不行,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一筹莫展之际,一团炙热的火球呼啸而来,直冲平襄太子砸去!
水一样的神力涓涓流出,将焚寂一切的灼热杀意消弭于无形。
“夕岚!”陵光神君于他身侧,怒目而视,“你又犯什么病!”
夕岚道,“他命不该绝……”
“呵,命不该绝?”陵光神君落手中火球再现,斩钉截铁道,“不杀了他,战乱只会一次又一次重现,没有人比他更该死在当下!”
“不会的,不会的!”夕岚忙道,“会有办法的,别杀他!”
“什么办法?”陵光神君咄咄逼人道,“将他的亲人也都还回去?可还回去了又能如何?他想要的,可远远不止于此——他还想要攻下安都主城,想让安都国人妻离子散,想将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加倍奉还于他们身上。这些,你也都能帮他做到吗?!”
夕岚道,“我、我自然不会……”
可早已不复最初那般自信。
陵光神君于是厉声质问道,“你不是已经杀了安都若吗,又为何不肯杀他?如今的他,和安都若有什么区别?”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夕岚绝望地闭上眼睛,轻声道,“流荧,至少,不该是现在。再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他一次机会……”
“机会?”陵光神君手中火球燃烧得更甚,冷声道,“你要如何给他机会?”
一阵轻柔的风吹过,熄灭了她手中噼里啪啦作响的离火,夕岚垂眸望向仍被桎梏的平襄众人,淡淡道,“亡羊补牢,竭尽全力。”
陵光神君握了握拳,似是知道他话未说完,于是冷着脸等待。
果然,片刻后,夕岚道,“流荧,平襄国那些死于战乱的无辜民众,虽已渡过忘川,但你还是可以找到他们的,对吗?”
“自然可以”,陵光神君点头承认。
可下一句,却无情又决绝道,“但,纵使你杀了我,我也绝不会告诉你任何一点信息。”
第98章
夕岚已肉眼可见的疲倦, 见状,也不再与她争执,只无奈道, “也罢,不该勉强你的,我自己亦可……”
“你不可!”夺目的红光亮起,星星点点的火苗降下,将夕岚的屏障烫出一道又一道裂痕,赤色的朱雀现于天空之上,怒道,“夕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我将这些早该死掉的亡魂,带回无归。你, 乖乖地回九天之上, 凡尘一切,莫要再擅自插手。”
夕岚想要阻止她, 却又不愿动手伤害她, 只得调御出更多神力去消弭她那几乎能焚尽一切的离火, 几乎是恳求道, “流荧,一切就快回到正轨了, 你给我一点时间,只需一点……”
“你到底有完没完?!”陵光神君怒不可遏, 诘问道,“你不愿遵守天道,总有自己的判断, 可你自己所谓的判断,已带来如此灭顶的灾难,为何你还要兀自坚持?!”
夕岚不回答,只专心致志引着神力,将下方一簇簇火苗熄灭。
火光映得朱雀晦暗不定,陵光神君低声道,“主上,如此事态,或许就是您曾嘱咐属下的,必须要替您去管教他的时机了吧?”
朱雀唳鸣,烈焰燃起,火龙般飞舞而出,直向夕岚袭去。
不出所料,即便强如离火,也无法伤到他分毫。但毕竟是陵光神君的离火,亦绝非凡品,矫捷又灵敏,似有生命一般紧紧纠缠着夕岚,使得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手中动作,专心应对。
片刻后,许是察觉到不伤陵光神君便无法彻底摆脱这道火焰,夕岚干脆不再抵抗,任那赤焰长鞭将自己捆缚,无奈道,“流荧,你知道的,只要我想做的事,谁都没有办法阻止的。”
陵光神君被他气得直咬牙,冷声道,“今日,要么你杀了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要么,就按照我说的,回九天之上,冷眼观世事变迁,永远不要再插手凡间诸事!”
夕岚还未开口,“嗖”,一支利箭却蓦地直冲他眉心而来,要不是离火及时将它焚烧,恐怕,早已将夕岚的头颅贯穿!
原是平襄太子趁离火焚烧之势挣脱了屏障,弯弓搭箭,直射向天空中摇摇欲坠的神灵!
陵光神君循箭望去,怒目道,“你怎么敢……”
“有何不敢!”平襄太子面目狰狞,指着她道,“你阻止不了,那就由我来阻止!”
陵光神君转头望向夕岚,冷冽道,“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竭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凡人。他们对你不仅毫无敬重,并且,一个两个,都想要你这条命,以纾解他们自己造成的苦恨!”
“呵,敬重?”平襄太子干脆利落地再出一箭,眼睛眨也不眨,反问道,“我父皇倒是最尊崇你们这些神仙,从未敢有过任何不敬之心,可你们给了他什么?”
陵光神君指尖火光闪烁,一触即发。
夕岚忙道,“你的父皇,我也会为你寻回来的!”
陵光神君万没想到他会给出如此承诺,惊悚道,“你真疯了不成?!”
“多谢殿下”,平襄太子口中虽言感谢,面上却不见任何感激之情,只阴森笑道,“不过,比起我父皇回来,我更希望,这些作恶多端的安都国人,还有你,通通死无葬身之地!”
越来越多的平襄国人自屏障中解脱出来,一支支利箭蜂拥而至地射向天空,不顾一切,穷凶极恶。
宁愿抛掉自己的亲人不要,宁愿自己不得苟活,也要让那些仇人,与自己沦落至相同的地步。
万千锋利的箭矢,满怀怨恨地向天空中的神灵射去,又在火屏的燃烧下,化为无力散落的灰烬。于是便转变方向,继续攻击那些手无寸铁的安都平民。
夕岚久久地看着,看着。
良久,一向温柔又悲悯的神明,眸中,第一次闪过冷冽的杀气。
狂风乍起,将永恒不灭的离火吹得偃旗息鼓,亦将所有尚在厮杀中的士兵,全部狠狠掀翻了出去!
“糟了!”神殿之上,垣微神君面色一变,惊慌道,“殿下他……失控了!”
昭律手中判签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如临大敌道,“他、他若真杀了平襄众人,这天道,恐怕要彻底覆灭了!”
“知叶知秋!”白始真君长长的白眉狂乱翻飞,刺眼的金光闪过,将一卷金黄的帛书甩至二人手中,颤声道,“这是平襄国主生平祭神所载!拿去给殿下看,尽全力阻止他!如今,恐怕只有你们二人能与他说上几句话了!“
知叶知秋吓得面色铁青,半秒不敢耽误,化出原形,振翅疾飞下界。
只须臾之间,方才几方对立的战场,便已成了一片荒原,烟尘喧嚣,黄沙漫天,天地一片灰蒙蒙的虚无,叫人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清脆又焦急的鹤鸣划破黄沙,一道柔和的青光闪过,将飘摇的知叶知秋稳妥裹住,带至无有风沙的一处小小结界中。
夕岚面上不见戾气,仍如往常那般无奈望着他俩,沙哑道,“不是叫你们在山上等着我吗?”
“殿下!殿下!”知叶带着哭腔,无比可怜、无比害怕地求道,“白始真君让我将这个送给您。求求您了,无论您想做什么,求您先看一眼这个,就看一眼,只看一眼,好吗?知叶求求您了……”
“好了好了”,饶是百事缠身,夕岚仍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眯眯道,“我这就看,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再哭了,行不行啊,知叶大小姐?”
“殿下!”知秋亦再忍不住,抱住他的腿,嚎啕哭道,“殿下,您什么都不要再管了,什么安都国,什么平襄国,他们兴盛也好,灭亡也罢,反正都是天道既定,就让他们随命帛所写自生自灭吧!我们回闲云山上去,过我们闲云野鹤的日子,好不好……”
夕岚却并不回答他,只打开那卷帛书,安静查看。
帛书缓缓展开,水墨画随之出现,逐渐有了色彩、声音,以及栩栩如生的人物。
画面中,是位意气风发的君主,无比虔诚地跪在庙宇之内,身边的是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头戴凤钗,身着凤衣,妆容精致,怀中抱着一只百衲衣缝制而成的襁褓,襁褓中,是正安然熟睡的婴儿。
二人虽气质不凡,此刻的神情,却与寻常处为人父母的百姓没有任何区别,对着高高的神像,欣喜地向漫天诸神一一道谢。
庙宇富丽,神相庄严,贡品琳琳,端的是一片真心。
那婴儿逐渐长大,国主与皇后的面容亦逐渐老去,唯一不变的是,是祭神的仪式。
无论满月、百天、孩提、束发,乃至于国主自己的生辰、皇后的生辰,大大小小的国事,无论是庙宇之中,还是祭台之上,国主总是要对诸天神明虔诚供奉,认真叩拜,以示感恩。
画面继续延伸,转为群臣激愤的宫殿,魁梧的将军们神色激动,跪地高声劝诫道,“北方安都国,土地枯窘,物产贫瘠,靠着羊脂玉与我平襄国交易,方才能维持生计。若说羊脂玉,我平襄去哪里买不来?!与他们交易,本就是您宅心仁厚,赐他们百姓一线生机。可这些年,他们见我平襄物资丰饶,已愈发贪得无厌,羊脂玉的价格一涨再涨、以次充好便也罢了,更过分的是,已开始抢掠我边界子民的粮食和衣物了!陛下,安都一族生于马背,天生骁勇善战,若再不加以阻止,我边界子民,恐将彻夜难眠呐!还望陛下早下决断!”
“是啊陛下!还望您快刀斩乱麻,莫要养虎为患!”又一位将军跪下,愤怒道,“如今,安都国上至将士,下至百姓,皆已歹心显露,不止频繁抢掠财物,这月来,便连女子孩童也不放过了!我平襄好男儿,虽有保护家中女眷的决心与勇气,可与此蛮族对战,终究不敌。仅本月,便已有数十人为保护妻子,无辜死于安都国人刀下了!还请陛下痛下决心,允我们出兵,早日将这狼子野心的邻国灭于萌芽!”
“陛下!莫要再于心不忍了!”将军们一个个齐刷刷跪下,高声道,“属下们知您不愿挑起战争,使边界无辜子民受战火之灾。可安都国不是能被感化的伙伴,他们是豺狼,是虎豹,是潜伏在深渊中的鳄鱼!若由他们这样下去,早晚,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最终,定会举倾国之力来侵犯我平襄。您就当是为了太子殿下考虑,早些为他涤荡隐患吧!”
直至提到太子,平襄国主岿然不动的神情终于踌躇,沉吟道,“如此战事,终究残暴。待我请示过诸天神明,再做定夺吧。”
是位爱民勤政的好君主,也是位和蔼可亲的好父亲,为着自己的子民,也为了自己的孩子,已至中年的国主依旧坚持爬上高高的祭台,将所有计划袒露无余,只道,神明无论同意还是怪罪,其中杀戒罪孽,都由他一人承担。
阳光将云朵照耀成七彩的祥瑞,神谕降下,只道,“一帆风顺”。
国主叹了口气,又深深叩首,悲悯道,“诸位将军,感谢各位愿意为我、为我平襄国之子民,以身涉险。还请略做准备,三天之后,率兵出战吧……”
“只是……”仁善的君主终究不忍,叮嘱道,“千万莫要赶尽杀绝。无论安都国之子民,亦或其士兵,但凡有愿意投降者,一律温良待之。凡取一城,便收一城,城中所有人,皆视为我平襄国人,以我平襄国策妥善安置。”
“是!”众将军昂首,振气高声道,“谨遵国主嘱咐!”
水墨淋漓晕染,画面中,自然是夕岚已听过无数次的、所谓的、由平襄国率先侵略的惨烈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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