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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可结党,但以后无论是站在台阶上面还是下面,总还得认识这些人。
以前的秦夫人,如今的秦贵妃,母家势力比他们想象的都大。
光是表面上,就有几十个秦姓及秦家姻亲在朝;
若是深挖,算上一堆师生知交亲朋好友……
那可就海了去了。
这些人站在早朝上一天,就是在向先帝施压一天。
先帝头疼的要命,又管不了。
——打天下的时候拿了人家的钱了,怎么能不回报呢!
可是,再回报,天下都要回报到秦家手里去了……
先帝前半生英明神武料事如神战无不胜,后半生都在忙着跟这堆姓秦的不姓秦的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好在他的另一手布置尚有效果。
……
奉德十一年,惠王力排众议,将出身不佳的明子礼聘为门客。
据传,惠王亲手斩断腰间的玉组,取了一块水蓝色的玉佩,递进明子礼手中。
作为首席身份之据。
第50章
明子礼曾问:
“殿下的十块玉佩形成一组, 应着殿下的名字,怎么可以拆开来分给我呢?”
姜十佩答他:
“我既给了先生,就绝不会反悔收回。”
“至于旁的……只要先生常伴我身边, 不就算是没有分开么?”
现在想来,名字多少是定了人一生的命数的。
既取了“十”这个圆满的意思, 却自斩为“九”;
这一桩缺憾, 最后也就应在了惠王的寿数上。
……
奉德十九年七月初七, 明子礼被单召入宫,从此再没有出来。
七月初十,惠王带兵闯开宫禁。
一路穿过正中宫道, 不见任何人烟。
而行至最后一道门时,迎接他的,是允王侍读沈厌卿。
这身份低微,一向衣着朴素的侍读那日竟穿着张扬的大红色,极尽富贵, 唯恐别人不知他即将上位。
见了惠王,他不问安也不行礼,脸上挂着种平淡的微笑。
就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只袖手在一旁等待收获。
姜十佩仰头看看头顶的架梁,纵横交叠,阴影无数,让他想起宗庙中的高挂的匾额,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那其中藏了不知多少人。
如果父皇已经选了姜孚, 那皇帝的暗卫组织也会被继承到姜孚手中。
姜孚又年幼……
那么那些他仅仅知道其存在的杀器们, 此时就握在面前这羸弱书生的手里。
也真是个没福的, 面色白的和纸一样,衣服穿的那样厚也妆点不起来, 看着和盗来的一般。
惠王在兵士拥簇下向前压去,步调虽慢,但没有迟疑。
等也是死,不如向前。
任那厮藏了什么阴谋诡计,最多不过拼个鱼死网破。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无论他怎样选,都难得一条生路了。
“本王的七皇弟呢?”
姜十佩皱着眉沉声发问。
他想警告这沈侍读,天家兄弟自己的事情,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插手。
沈厌卿仍然只是微笑,持起了与惠王身份对等般的架子:
“小殿下正为陛下的病伤心不已,没有精神出来迎人。”
“惠王殿下也是来探病的么?”
“若是,就请屏退不相关之人,同我来吧。”
惠王冷笑一声,他周身的兵士顿时围得更紧了些,拥着他向前走。
等到了更近的距离,他终于看清沈厌卿腰间挂着的那一抹蓝。
——正是明子礼的随身玉佩。
姜十佩心中先是一沉,又很快燃起滔天怒火。
他本只觉得沈厌卿看起来有些碍眼,现在却上升到了很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程度。
这样一个出身下贱,数年来处处与他为难的人,有什么资格戴那块玉佩?!
“明子礼在哪?”
姜十佩不再假惺惺维持什么平衡,直接高声喝道。
谅对方也不敢现在动手。对内尘埃已定,外面要如何说还未可知;
再者,沈厌卿就算是为了他那个主子的名声,也得仔细地、好好地考虑考虑。
父皇还没有正式宣诏,若是沈厌卿此时将他杀了,对外再描一千一万次也未必描得干净。
即使宣称七皇子被选中践祚,可当今圣上“还未断气”就残害自己的手足兄弟……
这样的新帝,不知道还能不能得民心呢?
若是反过来让他杀了姜孚,他却不怕这一点了。
左右他的名声已经如此,再怎样也不会有更差的结果了。
这是父皇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么?
他不确定。
他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是克制住自己的愤怒,不被那块玉佩的易主冲昏头脑。
沈厌卿见他失态,笑意更盛。
这难得着一次红衣的侍读动作极轻地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拿在手里晃了晃:
“我听说,明首席最是珍爱这件宝贝。”
“如今见了,果然不是凡物,我也喜欢的紧。”
“不过贸然拿了别人的东西,我总归是亏心,担心明首席要找我算账。”
“嗯……惠王殿下,何不同我一起去看看他呢?”
姜十佩咬紧了牙,提了提剑:
“他与我发过誓,此生此玉永不离身!”
“既落进你手里,定然是……”
他顿了一下,竭力装作能忽略这件事的样子:
“你如今拿一个死人来诱我上钩,未免太过无礼了吧?”
沈厌卿很轻很慢地眨了眨眼,像是费了好些功夫才适应了现状。
那玉佩在他手中摆了摆,最后躺进他手心里,像捧了一洼水。
“……厌卿领教了。”
“此物原本是殿下的东西,如今也应当还给殿下。”
沈侍读忽然肃正了表情,以一种极哀痛极认真的神态望向他。
“惠王殿下的心绪,厌卿也能明白。”
“骤然失去至亲,殿下仍能面不改色,维持本心,是为真英雄。”
姜十佩不知此人又要搞什么鬼,满脸戒备。
沈厌卿却步步下阶,脱开了身后的护卫,孤身一人朝他走来。捧着那块玉佩,如捧着自己哀痛的眼泪。
纵使惠王再能分清轻重缓急,此时也不由得去想:
自己的首席门客死了,与这个隔壁王府的侍读有什么关系?
二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竟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
梁上的暗卫们张满了弓,梁下的兵士们抽出了剑。
那道红衣身影却像是切在酥油上的热刀,令周围的一切都柔顺地化开,又散开。
谁都知道沈厌卿是不通武艺的羸弱书生,此时身上更是连把礼仪性的佩剑都没有;
但只要碰他一下,头顶就会有人扑下来,谁也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除了姜十佩。
全身披甲的三皇子拔出了剑,遥遥指向沈厌卿胸口。
“站住,退回去。”
沈厌卿不避,也不慌。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侍读竟有如此的胆色?
可沈厌卿确然是一点颜色也没有变过,仍然依着原速前进,直到剑尖抵上了他的衣襟。
他好像不识得那是怎样的利器,脸上的表情像是雕刻过的木偶,只把手中的东西双手向前递着:
“物归原主。”
“请收下吧,惠王殿下。”
周围人反应过来,也都用武器指向他。
沈厌卿只是平静道:
“殿下在担心什么呢?”
“殿下虽看不惯我,但也知道我一直以来做事算是磊落,但求个问心无愧。”
“而今自然也不会借此伤害殿下——难道要我起誓么?”
姜十佩紧皱着眉头。
“退回去。”
“这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随意你怎么处置。”
沈厌卿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师兄没有看错人……这也是明师兄最后能为殿下做的事了。”
还不待惠王听清他突然吐出的那个陌生称呼,沈厌卿已疾电般从腰间抽出一道银光;
那银光本是软而无形的,在他手中一抖就化成了长剑,顺着那力道直直刺入姜十佩胸口。
“——唔!”
书生?!
此人原来会武?!
那一剑刺的太准,姜十佩的意识被剧痛占据,迅速模糊下去。
他余光中见到那玉佩落在地上,跌的粉碎。
于是他尽最后的力气出剑,却只捅进沈厌卿肩胛。
周围人被这巨变惊到,空气竟凝滞了刹那。
梁上伏着的人终于肯落下来,落雨一般,形如鬼魅;
他们扒开侍读周围的人,阻止他们将武器刺的更深。
沈厌卿仍与姜十佩僵持着,维持着刺入的动作不变,好像要看着对方彻底闭眼才肯安心。
他全身上下皆是血色模糊,将本就张扬的红衣染得更红。
在这能将人逼疯的剧痛之下,他居然还是笑着的。
只不过这笑容再不谦和柔婉了,充斥着种飞蛾扑火般的癫狂,好像此时正被无比的兴奋和幸福淹没。
——他可没想着要活着回去。
他抽回剑,高高举起,扬声道:
“惠王护驾有功,加封亲王,从者皆封赏——!”
谁还敢信他的话呢?
沈侍读二十余年来只说过这一次谎,就将他的信誉都败光了。
他不是个书生,也不是什么平民出身——光看那出手的决绝就能知道,他在此前已经练过了不知多少年。
他是个鬼,伏在七皇子身边,整日装着温润,骗过了所有人。
可他赢了,所以谁敢不信呢?
有人放下武器,任人领了去,最后依然难逃惨死的结局;
有人拼杀到底,终于被碎成尸块,砍走了头颅——沈侍读吩咐过的,每个人都要用首级作证来数清。
暗卫中的领头找紧机会,从一片混乱中将未来的帝师捞了出去。
那一日殿中流的血,越过门槛往外溢出去,淋淋漓漓由高至下打透了数十级台阶。
新帝登基前,刷洗了一两个月才彻底洗净。
而未来的帝师未曾摆过威风就转进幕后,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几月才睁开眼。
……
如今只剩下一个问题。
……
“为什么姜十佩不知道您会武呢?”
姜孚望着他的老师,似乎越过衣服的布料,他又能看见那些可怖的疤痕。
这整个圈套看起来荒谬又真实,但只要用心看过,就能发现那个破局点:
倘若早有人知道沈厌卿有武功在身,那么就不会让他轻易走到惠王面前。
沈厌卿也因此不可能独身上前,说那些话骗取惠王的信任。
姜孚也记得,在他做皇子时,老师从未在他面前显露过……
沈厌卿低头看着那滴几经易主的玉,良久叹了一口气:
“因为明子礼不曾告诉过他。”
第51章
姜孚很快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不知怎的, 他此时竟有些同情那个曾经试图闯宫夺位的三哥。
秦贵妃所生的三皇子,风光了一世,背地里却是这样的惨淡。
连他最为信任最为亲近的门客都如此对他……
姜孚垂下眼, 指腹在帝师的手背上轻轻擦过。
“我比他要幸运。”
他的老师一直是全心全意向着他的,帮他挡住了所有风雨, 从未有一刻背过身去。
沈厌卿哽了一下, 还是接了这句话。
“嗯。”
“但……明子礼也只是迫不得已。”
……
做最风光的皇子的属下, 自然就可以做最风光的门客。
明子礼在一众蜉蝣卿中,一直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他从惠王那接过其母家的影响势力,又帮着惠王处理在他身上押宝的朝臣关系。
最为辉煌之时, 在这位首席门客手中,可以说是掌握了仅次于皇帝的权力也不为过。
姜十佩和姜孚一样,好像从不知道什么叫猜疑。
只将到手的东西都分给他,与他一同分担或是享用。
而明子礼也从未让自己的主子失望过,兢兢业业, 从无二心。
唯独在沈厌卿这件事上除外。
或者说,明子礼向惠王隐瞒的是每一位蜉蝣卿都有武功在身的事实。
这是很严重的背叛,当然也导致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惠王最终死于蜉蝣卿沈叔颐之手。
蜉蝣卿这件事,向来不能挑明。
但提醒自己的主子小心其他皇子身边的人,告知他谁有武功在身,并不算什么难的事情。
凭惠王对他的信任,明子礼甚至不需要捏造什么消息或是证据,仅仅说一句话就能让惠王信服。
这样简单容易的事情, 明子礼偏偏不做, 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故意隐瞒。
这样一件荒唐又渗着血的事情, 实际上表明的是先帝的态度:
蜉蝣卿这个组织,除了辅佐各自所认主的皇子之外;
每一个人, 都是一把用来杀死惠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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