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里。你看不出来吗。”许期欢握紧手里的票，有些紧张地遮挡住上面的目的地。
“为什么。”
“沈焰秋，我现在没办法和你在一起，不是只针对你，是我觉得自己现在没办法和任何人在一起，也没办法建立任何关系。”
“我理解，没关系。”
“你没关系吗，我有关系。沈焰秋，你总是这样，我所说的话，我的想法，你根本不在意，你只在乎你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就因为你想和我在一起，我就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吗。”
“你说的对，确实是我不好。我没有认真听你说话，没有把你的想法放在心上。对不起。”沈焰秋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问题。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直把你当成需要我照顾的小妹妹，我总觉得我应该替你做决定，在任何事情上都比你看得更清楚，比你更有发言权，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可是我忽略了你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在你身边这个事实。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问题。”她看着许期欢，眼神疲惫又温柔。
“我以为你需要照顾，我不放心你，所以一直强硬地、不顾你的意愿，陪在你身边。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沈焰秋揉了揉手腕，刚才走得太快，不小心撞在了别人的箱子上，现在已经肿起来了。
“噢，还有之前，你妈妈的事，我也很对不起。没有提前告知你，就擅自做主，安排了你们见面。我一直很想找机会跟你道歉。”
她站起身，该道歉的都道歉了，问出她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你真的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嗯。”
“对不起。我没想到自己会给你带来痛苦。”
她的爱给她带来很多痛苦，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失望和沮丧了。
沈焰秋红着眼睛，一步一步离开。她很少哭。得知许期欢快要死了的时候她没有哭，医生说许期欢的情况很危险的时候她没有哭，许期欢醒来时对她释放所有负面情绪时她也没有哭。
哪怕是现在，她也只是红了眼睛。
许期欢忽然发现，沈焰秋的头上多了不少白头发。
这段时间，她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自己身上，从来没分心去看看沈焰秋的模样。沈焰秋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劲，很费力的样子。
“看什么呢，人家都走了。”
“我没有。反正我也要走了。”许期欢把眼泪忍了回去。她才没有舍不得，是她让她走的，她为什么要舍不得。
“人家也年纪不小了，照顾你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义气了。你既然都说你们现在连恋人都不是了，就这样分了也挺好。各自找个更适合的人在一起生活，也是一种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王志滨还在不停地喋喋不休。
同性群体的感情本身就不会太稳定，分分合合的很正常。今天在一起明天就分手的情况大有人在，像沈焰秋这么死心眼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人和人在一起是为了更愉快地生活，如果在一起的痛苦比快乐更多，那还不如单身呢。
第三十九章
许期欢在登机前的最后一刻，忽然后悔了。她丢下行李箱，着急地往外跑去，离开在候机厅的区域，拼命寻找沈焰秋的身影。
王志滨前脚刚进去，转身就看见她离开的背影。
不是，大姐？又搞我是吧？
“我看之前那个追她的女演员就挺好的，叫什么来着，跟你对戏的那个，周以珊？要我说她和沈焰秋更适合一起生活，两个人都情绪很稳定，能成为彼此的依靠。有时候爱不爱的也没那么重要，人生伴侣更重要的是另一种维度上的契合，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王志滨的话反复在她耳边回荡，扰乱了她的思绪。
什么叫爱不爱的没那么重要，沈焰秋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吗，那怎么行。
不对，不是这样的。
沈焰秋为什么要跟她说对不起。
她不过是想要修好自己，那些身体上的伤痛，以及破碎的心脏。
她和她之间明明有那么多美好的瞬间，她为什么要将她推开。推开一个爱你的人并不能让你获得自由，沈焰秋的每一次靠近，都给予她那么深刻的温暖和柔软，她怎么能怪她靠近她。
对不起。
沈焰秋，对不起。姐姐。
许期欢的人生就是从遇见沈焰秋开始的，如果没有沈焰秋，就不会有许期欢。
许期欢怎么能离开沈焰秋呢。
好疼啊。
沈焰秋没走几步，就又找到了可以休息的椅子。
她马上坐下来，脱下了鞋子。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用力地擦拭着脚上的伤口。疼痛让她清醒，她不介意让自己更疼一点。
她好累啊，一步也不想走了。
她打算就在这里坐到天黑。
然后呢，然后要去哪里呢。
许期欢离开了，她反倒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往好了想，不需要再承担护工般的照顾工作，总之还是值得开心的。至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烦躁地在包里翻找着什么，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戒烟了。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许期欢找了沈焰秋很久，她沿着她离开的方向，一路走走跑跑，最终还是没有找到。
完了。
她拿出手机，犹犹豫豫，想要给沈焰秋打电话。这个手机还是沈焰秋后来给她买的。她醒来之后，所有的随身物品都不在，沈焰秋给她买了这个手机，给她新办了手机卡，甚至还给她选了个有点可爱的手机壳。
忽然，她看到了靠在最角落的椅子里闭目养神的沈焰秋。沈焰秋看上去好累，很像是睡着了。
以前，沈焰秋在后台等她工作结束，也经常这样靠在椅子里睡觉。那时候，她都会悄悄地坐在她身边，用穿着高跟鞋的脚碰一碰她穿着运动鞋的脚。两种鞋子的触碰每次都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就像现实中她和沈焰秋处于完全不同的两种工作和人生状态之中。
她看见沈焰秋的鞋子被她脱下来踩着，也注意到她脚上瞩目的摩伤。这个伤和她的伤相比，小到不值一提。可由于是出现在沈焰秋身上，以至于她看着看着就觉得好疼了。
姐姐，对不起。
沈焰秋睁开眼，就看见了跪在自己面前的许期欢。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出来的。
沈焰秋问她：“你怎么还没走？”
许期欢把脑袋埋进她的双腿之间，小声说，我不走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姐姐，需要我去给你找个轮椅吗？”
“不用。也太夸张了。我只是坐在这里休息一下而已。”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焰秋揪了揪她的衣服，试图让她起来。
“许期欢，你怎么回事，我之前是怎么教你的？女孩子不可以这样跪着，快起来。”
机场里的旅客来来往往，许期欢跪下来之后十分引人注目，沈焰秋拉扯了半天她也不动弹。她揉揉酸痛的腰，示意她站起来。
“那你以前照顾我的时候，帮我穿鞋、换衣服的时候，也经常跪着。”
许期欢死活都不起来，就这么把脸埋在她的□□。她觉得自己没脸面对沈焰秋。说着说着她就要哭了。姐姐对她这么好，她还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沈焰秋很久都不再说话，她在心里战战兢兢，害怕沈焰秋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理她了，也不会原谅她了。
忽然，沈焰秋感觉有一只小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小腹。
“姐姐，你今天是不是生理期？”许期欢的手很冰冷，摸得她下腹酥酥痒痒的。
沈焰秋点点头，嗯了一声。她之所以坐在这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等待疼痛缓解，最终越来越疼，她出了一身冷汗。许期欢这个小没良心的东西。
许久，她望着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开了口。
“许期欢，你的航班起飞了。”
“姐姐，我错了。”许期欢能屈能伸，趁机道歉。
“你错哪儿了？”沈焰秋翻了个白眼。
“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亏你还知道啊。
“你也知道你说的话很伤人？你倒是张口就来，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沈焰秋强忍着疼痛，踢了许期欢的屁股一脚。她依然要死不活地跪在自己面前，来来往往的路人时不时对她们投来难以形容的目光。
“对不起。”
“那现在怎么办。你是不是已经办了出院手续？”沈焰秋听见自己的手机发出了低电量提示声。
许期欢点点头。
“王志滨帮你办的？”
许期欢又点点头。
“他人呢？”
“在刚才飞走的那趟航班上。”
………
沈焰秋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下定决定要离开。
许期欢挽着她的手，走在她身边，一直看着她的脸色，像个犯错的小狗。
“姐姐，咱们去哪儿啊。”
“嗯…先找个酒店吧。”
沈焰秋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卫生用品。她还是很疼，现在没心思跟许期欢算账。一进房间她就躺下了。
“沈焰秋，你还在生气吗？”许期欢分不清她的情绪，有点无措地站在床边。“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生气。你自己去一边玩儿吧。”沈焰秋挣扎着爬起来，给手机充上了电，又倒下了。
“那我们明天怎么办？”许期欢说。
沈焰秋趴在枕头里笑了。
以前她也总这样问自己，那我们明天怎么办。无论是在半地下室里没钱交房租的时候，还是在她临上场时被临时通知换掉的时候。
“那你先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既不想和我在一起，又要和我在一起。之前你为了拿回我那些照片，连命都不要了，现在又可以这么绝情地说走就走。”沈焰秋说着，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你今天为什么又回来找我？”
“沈焰秋，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许期欢说，“我想清楚了，我可能只是不想和你结婚，但是我想继续跟你生活在一起。”
沈焰秋听着这番话，大脑又开始高速运转。
啥意思啊。这是人话吗，怎么感觉比数学题还要难以理解。
“就是我只想和你做恋人，但是不结婚。”这样我们一旦有个万一，再分开也会更好处理一些。
“好。”
“嗯？”
“我说好。继续做恋人，我觉得可以。”
沈焰秋翻了个身，看着她。
“那么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女朋友？”
“你就这么接受了？你没什么话想说吗？”
“没有。你已经把遗产都给我了，我没理由不答应吧。”
“你怎么知道？”许期欢愣住了。
“邱律师之前和我见了面，她当时以为你快死了，所以再三强调要和我见一面，就在医院对面的那家咖啡厅。”
“噢。”
“所以，你有什么计划吗？”沈焰秋坐起身，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真是强大的恢复能力，无论是内在还是外在。
“比如呢？”
“比如，接下来我打算陪你一起继续养伤。你想回沪市吗，毕竟你已经在那边生活了两年多了。”沈焰秋感觉力气恢复一些了，她靠坐着，看着坐在床脚的许期欢。
“我要回京市。”许期欢倒是毫不犹疑地说。
“你回京市干什么，京市到底有谁在啊。”
“有你在。”她可怜巴巴地把脑袋拱进沈焰秋的怀里。“你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或者姐姐，你不想回京市，你要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哎呦喂。可真是气死她了。
沈焰秋笑着想要推开她，推了两下，许期欢在她怀里岿然不动。死沉死沉的。
她叹了口气，任由她这样靠着。
许期欢伤人的时候真是恨的她牙痒痒，事后撒起娇来也让她很是受用，几句好听的话就把沈焰秋生生吊成翘嘴了。
“许期欢，你饿不饿？”
“嗯？”
“我给你个机会吧。你去给我买点吃的。”沈焰秋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她总是这样，每次忙起来都会忘记吃东西，直到感受到胃疼。
“我自己吗？”许期欢一直以来都被沈焰秋照顾惯了，忽然被提了要求，懵懵地看着她。
“我一个人去？”
“沈焰秋，你不会是想把我支开，然后你自己偷偷走掉吧！”
沈焰秋笑了，哎哟，可真是气死她了。
第四十章
为了保险起见，许期欢点了外卖。
她就在房间里盯着沈焰秋，哪里都不去。
“我是不是很贴心，给你点了粥。”
许期欢觉得自己可真是太聪明了，她坚信沈焰秋就是想要支开她，然后走掉，然后让她也感受一下那种失去的滋味。
沈焰秋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是闪闪发光的湿漉漉的街道，她有些恍惚，转眼间，许期欢就能像现在这样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逃跑，反悔，下跪，求饶，一气呵成。
她把窗户打开了一个缝隙，深深呼吸。
照顾许期欢的这段时间，她完全没有了自己的生活，她的工作也全都暂停了，不知道公司那边是怎么安排的，可能早就默认她已经离职了。她很久没有好好敷面膜，也没有好好打理自己的头发，一切都违背了她以前的计划。即使在半地下室生活的时候，她也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光鲜亮丽，漂漂亮亮。
可现在不是了。她的所有坚持都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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