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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盯着这个伪君子看也不值当,他冷哼一声,又转头去看郁安。
向来简朴的玉安妹妹浓妆艳抹起来也很好看,赵远之看了一会,莫名其妙脸又红了。
饮酒结束后是听封赐字,郁安将醴酒饮尽,专心听着宦官高吟圣旨。
圣旨无非是歌颂国运鸿昌,又赞美公主品行淑端温良恭顺,今此及笄,望其团结亲族爱子爱民,身作表率弘扬皇室之风。
说是赐字,其实还是“玉安”二字未改,郁安听罢,跪地谢恩。
宦官将御旨交出,郁安抬手去接,跪地长拜几息,缓缓直起身来。
在礼成的前一刻,变故发生了——
郁安听见耳边一声脆响,如玉石相击,而后颈侧一沉,盘好的发丝已尽数散开。
墨发倾洒如瀑,遮住他的侧脸。
在四下的惊呼里,高台上的华服“公主”垂下眼睫,看向了断成两段坠落在地的金簪。
象征吉祥的金簪无故断裂,虽未有实在的损失,但终究寓意不好。
公主的及笄大典出了这样的差错,饶是国君沉稳,也不由皱着眉头问责了礼仪司。
礼仪司中人人自危,表示金簪是年中就让出了名的工匠在做的,每个环节都有人盯梢,绝无残次一说。
既然金簪本身没问题,出问题的就是接触金簪的人。
但这东西一直由专门的宫人妥善保管,从无疏忽,怎么一放在公主身上就断开了呢?
国君下了死令要查,底下的人不敢不从,刨根问底抽丝剥茧盘问过无数宫人,最终一无所获。
可除此之外,也只有王后和公主碰过金簪了,没人敢疑心待人宽厚的王后。
事实难以探查,但宫中已渐渐有传言说:玉安公主是不被神佛承认的不详之人。
金簪断裂,预示此女不受护佑,于家于国不堪大用。
多番搜查没有后续,国君动了怒,后来被王后好言劝解,又查了一阵无果,最终也不再查了。
此事无疾而终。
在宫中风声鹤唳之时,郁安每日就宅在无云宫里,房门不出,躲个清闲。
遇到前来探查的紫兰,他闷闷不乐地坐在床头,像是因为及笄大典的变故暗自神伤。
紫兰安慰他:“真凶定会被抓出来,公主是无辜的。”
郁安当然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也知道倾全宫之力都探查不出的真凶是谁。
在这深宫里能只手遮天的人,还能有谁呢?
无论是及笄礼上李氏笑意融融的眼神,还是举座喧哗里梁嗣冷笑的脸,都把答案直白地推到了郁安面前。
原来沉寂了这么久,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啊。
让国君重新厌弃郁氏母子,然后让梁嗣完全占据对方的视线,做独一无二的储君,将他们重新踩在脚下。
太贪心了。
可这些贪心之人的愿景好像要落空了,郁安并不在乎自己是美名还是骂名,事情既已发生了,不如顺势谋些好处。
他在人前装作食不下咽的模样,混淆有心之人的判断,并挖掘出了一项娱情活动:钓鱼。
整日不出门除了不必应付他人外,还有一个的好处,就是不用梳妆打扮,连裙子都不用再穿。
郁安自由了一段时间,穿着中衣中裤在房间里行动自如,冬日里烧着热炭也不会冷。
郁氏倒是担心他被大典的事伤到,毕竟神佛一说过于沉重,可见着自家儿子在房里撒欢全然不受影响,也就慢慢放了心,可在外人面前还是一副忧愁样。
母子二人演技一流,真让众人信了八分。
而在此期间,郁安也真正钓到了鱼。
这条名作“礼肃”的鱼清白持正,乖乖送上门的时候,可爱得不行。
那双弧度柔美的柳叶眼面对外人时很凌厉,可对上郁安时,就化成树梢上滴落的初春雪水。
有点冷,但更多的是温柔。
一见到郁安,礼肃眼眸一闪,立即就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郁安身上,将对方雪白的中衣遮进内里。
“穿好衣服。”
郁安默默将披风系好,“噢。”
见他乖乖听话,礼肃眼神微柔,将他的脸看了又看,似乎在判断他是否清瘦了些。
郁安抬起眼睛,“阿肃。”
一声“阿肃”叫得亲昵又婉转,配着放轻的声线,像是交付了全身心的信任。
他眼睛里有眼前人小小的倒影,宛如一对清亮的湖泊。
礼肃看了一会,没忍住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眼尾,“谣言不必去听。”
少年的动作很轻,郁安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蝴蝶吻了一下。
他睫毛颤动一下,低声答道:“我知道的。”
礼肃叹息一声,替他整理好披风,“知道还这样难过?”
郁安沉默,按住了礼肃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他低眉敛目的神情和那日受礼时如出一辙,金簪落地时独身而立,在议论纷纷里孤立无援。
哪怕场合和时机都不对,礼肃却只有一个念头——
想将那人护在晴天之下,守住对方的笑容与温暖,南方的春雁合该自由翱翔,而非冻死在北国冷风中。
若非国君沉着脸宣布大典继续,礼肃真会头昏脑涨抛开一切,不顾当下的身份处境,去到郁安身边。
但这样做的后果,两人都无法承担。
往事已矣,礼肃忽然扣住郁安的手,将他往身前带了一下,“穿好衣服,和我走。”
郁安愣了一下,即使不知道礼肃意欲何为,也从不会拒绝礼肃。
“好。”
在十五岁的第一个春天,郁安被礼肃带离了远梁皇宫,这个困住了他们数年的地方。
衣裙是随便穿的,没再讲究所谓的女子规范,言笑是肆意随心的,也不再具备习得的公主礼仪。
乌发半颓,珠翠了了,随性而自由。
倒是礼肃看不惯郁安梳得潦草的头发,动手替他将发簪解散,手法生疏地为他理顺长发,而后用什么东西挽起了那些柔软的发丝。
郁安接过礼肃递过来的一面镜子,侧了侧头,看见了一支梅花纹样的白玉簪头。
“阿肃——”
礼肃很温柔地看着他,“阿郁,生辰快乐……”
“阿肃,只有新婚丈夫才会妻子梳头。”
第117章
此话一出,一时寂静。
郁安放下了镜子,感叹自己最近真是被教习女官教昏了头,才会说出男婚女嫁这样荒唐的话来。
这样的玩笑对礼肃而言,好像有些太过分了。
果然,礼肃表情空白几秒,耳廓染上一层朱色,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一边传来一声闷笑,郁安转头,望着坐在石头上的黑衣男子。
“范大哥,你笑什么?”
此人全名范泉,正是几个月前打扰过礼郁二人的梁上君子。
礼肃向郁安解释,这人这是他母亲的旧部,去年戍边结束后就自麟茂而来,特地归属幼主。
忠心真假有待商榷,但对方拿得出礼肃母亲的信物,又对那位女将军的生前事迹极为清楚。
礼肃考察数月,觉得此人还算可信,必要时或可一用。
这个必要之时,就好比当下,礼肃能借他顺利带郁安出宫散心。
出宫时也有个小插曲,范泉打量着郁安,思考着将主上这位的青梅竹马扛在肩上还是提在手里。
还没等他打量多久,就察觉到身边冒起了冷气。
范泉看向旁边的礼肃,被幼主冷然的眼睛盯得哭笑不得。
“不可冒犯阿郁。”礼肃警告道。
范泉忍笑,主上年纪不大,竟是个故作沉稳的小古板。
于是他干脆不再多看,一手一个,将两个半大小孩挂在臂弯里,足尖一点就上了红墙,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时间拉回现下,范泉被郁安一问,嘴角抽搐着,似乎又想再笑。
但被礼肃眼神一扫,他勉强稳住表情,冷静道:“没笑什么。”
于是郁安不再管他,扭头看向礼肃,见他脸色没那么难看了,这才细声道:“阿肃,对不住,方才是我胡说的。”
礼肃神情还是有些僵硬,眼睛没看他,视线落到他颈侧一缕垂落的发丝上。
“……嗯。”
郁安瞄了一眼少年耳侧还没消退的红,自觉过分,又巴巴地道歉:“真的,我是说笑的,阿肃莫要当真。”
奇怪的是,他如此认真的保证,却让礼肃纤长的睫羽垂得更低,将浅色的唇瓣一抿。
好像还是不满意。
郁安摸不准他意思,决定使出转移注意力大法,“阿肃,难得出宫,这晴日里又暖,不若我们去踏青吧?”
礼肃目光上移,终于看向郁安的眼睛,“想去踏青?”
郁安煞有介事地点头。
他说想去,礼肃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三人租了辆马车逛去京郊。
郊野里踏青的人很多,郁安和礼肃都衣着简单,混在一众百姓和小贵族中并不突兀。
怕郁安走散,礼肃跟得很紧。
郁安却当他是人多不适应,干脆牵着他往前走。
礼肃步伐一顿,而后手指微动,扣住了对方温暖的掌心。
范泉抱着剑远远坠在他们后面,目光放在二人牵在一起的手上,没忍住乐了。
人家开个玩笑都会害羞生气,怎么现下又拉着人家不放了呢?
怪有意思的。
春日里阳光很好,郁安走了一阵觉得热,想解披风又被礼肃叫停。
见郁安目露疑惑,少年轻轻挣开他的手,“在此处等我。”
语毕,他看了一眼后方的范泉。
范泉会意,抱剑上前,站在了郁安身侧。
礼肃再回来的时候,手中拿了一把无花色的纸伞。
伞面一撑,为伞下人庇去一方阴凉。
温暖的阳光被隔绝,郁安抬头看向礼肃。
“阿肃,晒到日光也没关系的。”
礼肃很会照顾人,但这种体贴像是对女孩子,时常让郁安觉得尴尬。
他停顿一下,又道:“我没那么娇气。”
礼肃撑着伞不动,只说:“可是阿郁很热。”
没说照顾妹妹或是关照女子之类话,他只是语调温和地叫他“阿郁”。
暗示着这是仅针对郁安的关怀。
所以在少年清潺如水的眸光里,郁安释怀了。
在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在京郊并肩许久,结伴漫步春光。
伞面遮去日光和外人的窥视,为伞下两人开辟出一方亲密的空间。
最后还是郁安喊累,礼肃才带着他打道回府。
回程路上,礼肃去雇车,郁安被安置在闹市外等待。
等了又等不见礼肃回来,郁安心下疑忧,决定进去找人。
刚带着范泉走到闹市街前,郁安就瞧见牵着马车往这边赶的礼肃,而他身边,有位扎着长辫的姑娘正巧笑倩兮地与他说着什么。
郁安眼睛一眯,抱着手臂,立在原地不动了。
礼肃一眼就看见了街前的郁安,脚步不由加快,不想叫他等急了。
而那长辫姑娘也快步疾行,最终和礼肃一起停在郁安身前。
赶在郁安开口之前,长辫姑娘对他微微一笑。
“愿花神护佑你们。”
郁安不明所以,“什么?”
长辫姑娘摇摇头,并不多说,挂着笑意对几人颔首,而后挎着空篮翩然离去。
见郁安目光追着卖花女的背影,礼肃态度淡淡,将马车勒停又摆好小梯。
“不必在意她的话。”
郁安细问礼肃到底怎么回事,被对方敷衍过去,被扶上马车的时候还茫茫然的。
但心间的惘然在掀开车帘时消散无踪,郁安看见了青玉瓶中层叠参差的白山茶。
他身形一顿,嗅着空气里淡雅的花香,慢慢在车厢里落了座。
礼肃上来之后,发现郁安神色复杂,沉默地盯着花枝。
范泉在外御车驾马,车内的两人默然无声。
过了片刻,礼肃低声问:“不喜欢吗?”
郁安不答反问:“阿肃怎么会想到买这个?”
礼肃很平静:“碰巧看到,就买了。”
与郁安对视时,少年眼眸里闪着微光,宛若湖面月影。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迟疑的语气说道:“这花丰盈,不受远梁人喜爱。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会喜欢。”
郁安不语。
礼肃敛眸看向那些洁白的花朵,声音放轻:“阿郁不喜欢吗?”
“我喜欢。”郁安终于开口。
对上礼肃看过来的眼睛,他重复道:“我很喜欢,阿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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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郁分明说的是喜欢花,但礼肃此刻只觉得对方说的是其他的东西。
因着这一点歧义,礼肃后半程竟不敢再看郁安的眼睛。
分别前,郁安道:“阿肃,你的簪子和花,我都很喜欢。”
礼肃问他:“阿郁,你开心吗?”
“嗯,”郁安笑了,“谢谢你带我出宫散心。”
礼肃怔了一下,“原来你知道。”
郁安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拍拍他的肩膀,“不用太担心我,阿肃。”
郁安比礼肃想象得要坚强许多,这一点在这些年里不断得到应证,甚至在未来的很多时光里都是如此。
春末夏初的时候,传来南方动乱止息的消息,原来麟茂国与无竭国交战数年,终于将无竭吞并,一改天下四分的格局。
麟茂如今在南边一家独大,这让在远梁国充当质子的礼肃地位都水涨船高。
同样是寄人篱下,不仅没人再敢轻视欺辱,还要看他眼色小心行事了。
礼肃对此反应平平,没有因为旁人改观就自视甚高,每日里该去学宫便去,并不理会赵远之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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