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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尽已知他隐姓埋名,顶替全曾是为他人报仇,此人虽不在江湖,却有一颗江湖豪杰的侠义之心,因而对他十分钦佩。
曲敖道:“两位年纪轻轻,对武林旧事倒是了如指掌,我藏身市井多年,虽然偶尔也听到些传闻,但终究不如当年耳目通达,消息灵迅。请问两位,关如是害了陈大哥后这些年有没有重操恶行伤人害命,又是被谁所杀?”
宁承轻道:“关如是害死陈大侠后倒有些悔意,一生也是救人不少,但此人终究心地不纯,若无诱惑便是妙手仁心的神医,一旦心有所向难免重蹈覆辙动起私心歪念。听说这次是为宁家的水月白芙,抢夺时遭对手一刀穿心而死。”
曲敖道:“宁家?是江南药圣的宁家?”宁承轻道:“是。”曲敖道:“江南药圣宁闻之是个绝世奇才,常人专精一门技艺如能登峰造极已是难能可贵,他却武功、医术、药理、机关、五行,乃至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真是天纵奇才,令我好生佩服。”
萧尽听他如此盛赞宁闻之,便悄悄转头去瞧宁承轻,想看他是否有些得意欢喜。宁承轻却只笑笑道:“难道为人不该专精一样,非要杂而不精才是好事?”曲敖道:“寻常人自然专精一样就好,但世上自有聪明绝顶之人,别人学一而他擅十,又何必故步自封。我瞧公子也是聪明人,更当明白这个道理。我虽不知水月白芙是什么,可既是宁家的东西,想必十分珍贵,怪不得关如是想要。唉,这些江湖恩怨,原也和我没什么关系,两位既为全曾报了家仇,我当善后料理,将家产变卖换钱,助他去外乡安身度日,之后我也该另找别处隐居。”
宁承轻道:“晚辈还有一事与前辈实话实讲。咱们偶到此地,见了土匪恶霸,行侠仗义是一回事,劫富济贫又是一回事。”不需他多说,曲敖已知其意,想自己年少时也是如此遨游江湖,一路杀恶人夺钱财,当真快意潇洒。千金易得,复而散尽,正是少年侠客肆意本色。
他伸手到怀里,摸出几张银票一并递给宁承轻道:“这些银子原是全曾走时告诉我藏在家中要我取来,全当替他报杀子之仇、辱女之恨的酬劳,现下都给了二位,算是代劳之用。”
宁承轻对别人给的好处一向来者不拒,伸手接过随意一瞥,但见每张银票三五百两不等,如此一叠实是巨款,曲敖竟然毫不吝啬,随手给人。
萧尽瞧见忍不住道:“这太多了些,乔天兆和他几个喽啰的命不值几个钱。”曲敖道:“人命尚可算钱,畜生的命自然不值,两位只管收下,又不是他们的买命钱。”
曲敖自陈唐风去世,郁郁寡欢,往日聚朋会友,饮酒作乐,闯荡江湖的日子恍如隔世,心性早已与少年时大不相同。今日宁承轻揭破他身份,又将他多年心结解开,曲敖顿有所悟,心中滞碍消解,豪气渐复,钱财这等身外之物自是毫不放在心上。
他见宁承轻收了银票,很是喜欢他毫不作伪,率性坦然的性格,说道:“两位自掩身份,当是不想让人知晓身份,因此我未敢相问,但眼下竟有些结交之意,只怕今日一别,日后再难相见。”
宁承轻道:“我们的确另有要事,不便与前辈同行,不过正要往滁州城去,一月后或能在城中相见。”曲敖道:“如此正好,等我此间事了便去滁州找你们。”
萧尽也有意与他结交,听说日后还有相会之时,自是欣然欢喜。
三人就此别过,宁承轻先回客栈,萧尽因满身血腥,不走正门,跃上二楼翻窗进入。曲敖仍是扮作全曾,回到家中,夜半大声狂呼“报应”,将左邻右舍一条长街上的人全吵醒起来,人人便都知道不知哪来的英雄好汉,夜入全府将乔天兆等匪人杀了个干净。官府来人一见如此惨像,心中也深感畏怖,生怕杀人凶犯尚未走远,将他们一并杀了。
萧尽做下这桩案子,并不急着离去,当夜换了血衣与宁承轻安心在客栈睡到天亮,早上起来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昨夜惨案,但拍手称快者少,惶惶不安者多,终究是土匪恶贼为非作歹无人能治,不知死了这些还有没有余孽,因此不敢人前搬弄。
萧尽来到街上,见那小乞丐仍坐在角落乞讨,过去问道:“你得了银子,怎么还在这里讨钱?”小乞丐见他过来,笑道:“我这一年的酒钱饭钱足够了,但又不够讨老婆办家业,不在这里要饭又做什么?”
萧尽见他惫懒,但想镇上这么多大人尚且不敢在背后议论乔天兆的恶行,他小小年纪初生牛犊却能为全曾一家鸣不平,也算有几分侠义心肠。
宁承轻到钱庄兑了张银票,与萧尽吃饱喝足,骑马上路。
路上萧尽对宁承轻道:“曲敖虽算不上大仁大义的侠客英雄,但为人豪爽嫉恶如仇,不用我动手,他也会将祸害全曾的土匪除去,咱们是不是不该多此一举,半路抢他买卖?”
宁承轻道:“我就是要卖他这个好,师兄常和我说家仇难解,但要少树新敌,我以前不肯听他,如今想来确该多多结交朋友,关如是贪图名声,不敢承认自己犯过的大错,将害死人的罪名添在别人头上。他虽死了,我也不让他占这个仁心神医的名号。他日聚首,程柏渊再说起你杀关如是的罪名,我也要将这短儿揭出来。”
萧尽道:“你还惦着替我说话,怕是他们也听不进去。”宁承轻道:“我管他们听不听得进去,自然有陈家的人去麻烦。”萧尽知道他并非心胸狭窄,只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恩怨分明,不屑与那些虚伪造作、口蜜腹剑的人为伍,因此只有喜爱,丝毫不觉刻薄。
二人轻装上路,走走停停,一月时日还长,并不急着赶去滁州与荆州三杰相会,有时路遇美景,便就近找农户店家留宿,听雨赏花、观山寻幽,一扫往日惆怅,渐渐开怀。
这日行到一处山间,见山花满谷,水流平涧,十分清幽。萧尽正在欣赏,忽听山路上有马蹄声传来。他与宁承轻终日易容换装,已无虑仇家追赶,听到马蹄声也不紧张。
宁承轻远远一望,见马上之人风尘仆仆,外衣下劲装结束,马鞍旁还挂着长剑,并非寻常路人。
这人匆匆而过,途径二人身旁时,似乎稍有勒马停顿,但终未止步,就此错过往前疾奔而去。萧宁二人不以为意,稍后同路而往来到古柳镇上,找了客栈打尖住店。
正饮茶歇息时,一人来到桌前抱一抱拳道:“两位有请。”
萧尽抬头一望,来人正是方才那个骑马赶路的人,这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五六岁,相貌英武,手揽长剑,瞧着威风凛凛,令人心生好感。
萧尽看他客套,忙也起身还礼道:“兄台哪里来?”那人道:“在下唐寒,路上见两位英姿不凡,特地过来相请。”
萧尽离开赤刀门至今,在青石镇中斩杀乔天兆等匪众后才渐渐体味到行侠江湖的快意,加之更爱直率豪爽之人,此前见曲敖如此,现今见唐寒也一样,便道:“既这样,坐下同饮一杯甚好。”
他要店伙另添一副碗筷酒杯,请唐寒坐下,细问来历。
唐寒道:“其实在下与两位同行已久,每每以为要分道而行却又在路口镇上遇见,可算有缘。不知二位尊姓大名,可否见教?”萧尽一来与宁承轻不以真面目示人,二来早已另取假名,因此不必避讳,直言告知道:“在下姓穆名雁归,这位是我义弟,姓叶……”宁承轻伸手一摆,截断他话头道:“贱名不足挂齿。”
唐寒也不在意,拱手道:“幸会,又不知两位师从何处?”萧尽道:“在下武艺家传,江湖上籍籍无名,说出来不免贻笑大方为家世蒙羞。”唐寒道:“穆兄刀法精湛,艺高胆大,不必自谦。不过江湖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下明白两位为难之处,果真不提也罢。”说着拿起酒杯敬了二人一杯。
萧尽道:“唐兄方才说我刀法精湛,何以见得?”唐寒道:“不瞒二位,青石镇上我也曾打听乔天兆的恶事,原本想入夜后杀进全府,将那票土匪恶棍、奸夫淫妇一并杀了,枭首市集以示众,没想到入府时穆兄抢先一步,将该杀的都已杀尽,只留红杏楼的头牌。那娼妇也非好人,早已将全曾的家财偷藏了许多。我见她妖妖艳艳、哭哭啼啼求饶,只当你心软下不了手,谁知穆兄扯住她衣襟,眼也不眨,当胸一刀便杀了。”
萧尽未想当日夜里屠戮群匪时竟被人看到,自己无知无觉,也是此人武功不凡,轻功了得。
唐寒道:“那娼妇虽未杀人害命,但受乔天兆这等恶贼宠爱,日日笙歌饮宴、欢娱怀抱,贪财造恶非但不觉有错,亦无愧疚之心,死到临头推说身不由己,苦命多舛,将姓乔的贬得一文不值。幸好穆兄心硬,不为所动,有道是除恶务尽,当不再留她性命祸害旁人。”
宁承轻道:“唐兄错了,杀那婆娘不过是怕她见了我大哥真容,日后报官海捕麻烦不尽,不如一并杀了干净,善后而已。”他有意说反话,削唐寒的面子,谁知唐寒反倒击节而赞道:“不错不错,也有这层用意,咱们除暴安良必要顾着自己周全,万不能为了些恶徒匪类伤害自身。穆兄办事干净利落,可敬可佩。”
之后三人饮酒闲谈,甚是融洽。
第六十五章 天高云孤堪为伴
酒过三巡,唐寒与萧、宁二人纵谈江湖掌故、武林轶事,酒后又非要会钞请客。
萧尽正待告别,唐寒拦住问道:“二位此去要到哪里?与其分别后又再遇见,不如同路同行更好?”
萧尽虽对他心存好感,但更愿与宁承轻自由自在无人打搅,何况还要找寻段云山的下落,不便与人同行,就推说并无去处,只是四海为家,与义弟闯荡江湖罢了。
宁承轻道:“不知唐兄去哪?”唐寒道:“两位要是无事,我倒有个好去处。七月初九,庐阳苍穹剑派有场比武大会,各路英雄云集,就算不去比试,瞧瞧热闹也好。”
宁承轻道:“唐兄莫非也是去比武?”唐寒道:“是也不是。苍穹剑派的比武大会,灵器山庄庄主也到场助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有缘能得求夏庄主一件神兵利器,日后行走江湖岂非如虎添翼?”
萧尽听他提起灵器山庄,不由便想到夏照风父子,心中思念之情油然而生,问道:“当真夏庄主也去?”唐寒道:“夏庄主的夫人刘氏就是庐阳苍穹剑刘迎年之女,岳丈家举盛会,女婿哪有不捧场的道理。”
宁承轻道:“如此倒真该去瞧瞧。”唐寒喜道:“咱们刚好结伴。”宁承轻道:“离七月尚有半月,我与大哥还有些琐事要办,请唐兄先行一步,咱们约在庐阳城里相见如何?”唐寒道:“也好,两位若有私事尽可去办。小弟明日上路,今晚还当做东与两位同聚畅饮。”说罢站起身拱手道别。
待他走了,萧尽问道:“你瞧这姓唐的什么来历,见过没有?”宁承轻道:“江湖上倒有几个姓唐的世家高手,却都不用剑,我瞧不出他来历。”萧尽道:“你也瞧不出来,岂非十分可疑。”宁承轻道:“那也不是,普天下这么多人难道我个个都认得?”
萧尽道:“虽不是个个认得,但也差不了多少,总比我认的多些。那剑派比武你去不去?”宁承轻道:“你想不想去?”萧尽道:“我不想瞧他们比武,只是当日一别有些想念夏庄主和青棠兄弟。”
宁承轻道:“你想去便去,庐阳与滁州相距不远,去过比武会后再到滁州也来得及。况且那里江湖人多,说不准师兄听说了也会沿路过去打听咱们的下落。”萧尽道:“只怕段大哥见了我们此刻样貌也认不出。”宁承轻道:“师兄从小看我长大,不管我扮成什么模样,他一眼便能认出来。”萧尽又道:“那是认不出我。”宁承轻道:“你样貌虽改,行动举止一概不变,说话也是原样,只有不熟的人才不认得,师兄哪会看错。”
说到这里,二人忽然都沉默不语,想起段云山在时三人相处的时光,不由感伤。
当天傍晚,唐寒果然又来相请,三人同上酒楼吃喝一番,再回客栈歇宿。
萧尽自与宁承轻情致相合,便不避讳同吃同住,晚上也睡在一起。夜里正相拥而眠,忽听窗外一阵疾风,如有轻功高强之人掠过。萧尽十分警觉,伸手摸到枕边拒霜,坐起往窗户望去。
宁承轻睡得也浅,听他防备同往窗外望了一眼。萧尽道:“不知谁过去了,或许是个飞贼。”宁承轻道:“咱们住客栈怎么总是遇到飞贼,上一回偷了夏青棠的包袱,这一回不知还要偷谁。”萧尽道:“他不来这里,我也不去管他。”
如今没了段云山在屋中守候,萧尽实不敢独自出去追贼,生怕留宁承轻在屋中遭了不测。他虽不想管,奈何偏有事寻上门,等了片刻,房门一阵响,有人在屋外敲门喊道:“两位客官睡了没有?”
萧尽听是小二的声音,到门边问:“什么事半夜吵闹?”店伙回答:“方才可有人进过客官的屋子?”萧尽道:“没有。”店伙道:“店里闹贼,有人瞧见进了这厢屋子,客官小心,夜里睡觉务必关好门窗,贵重之物也不可露白。”
萧尽道一声“晓得,多谢”,却不开门,等小二去了,又再推窗往外瞧,过一会儿听到远处隐隐有打斗声。
宁承轻道:“你要好奇就去瞧瞧,左右晚上睡不着觉。”萧尽道:“我守着你。”宁承轻道:“我和你同去,你护着我就是。”
萧尽道:“我总觉方才那黑影有些眼熟,像冒充我的人。”宁承轻道:“那还不快去。”
萧尽听后,伸手将他一搂,穿窗上房。他轻功极好,手劲又足,挟着个人也异常轻巧,丝毫不觉累赘。宁承轻将他腰身搂住,飞檐走壁如腾云驾雾一般。他忍不住道:“怪不得人人都爱习武练功,夜里飞驰是比走路轻便些。”萧尽道:“你身体无恙,也可稍学些武功,哪怕不与人动手,危急时能跑能躲也是好事。”
宁承轻哼了一声道:“你嫌我不会武功拖累你,是不是?”萧尽忙道:“哪有的事,你用毒用药已如此厉害,再会武功天下谁是你对手。”宁承轻道:“我就偏不练也要他们怕我。”萧尽道:“以后我随你火里来水里去,你不练武不打紧,谁也不能害你。”
这话原本十分肉麻,可宁承轻听来却只觉真心诚意,心里喜欢,在他颈边咬了一口。萧尽骤然吃痛,哎哟一声,问道:“你做什么咬我?”宁承轻道:“我看你这辈子没让人咬过,咬来试试,今后旁人没在你身上试过的事,我都要试试。”萧尽知道他有意与自己亲昵,心中甜蜜无比,也故意卖弄,脚下生风,片刻将他带到一处墙下,见果然有人打斗,一面是白天结识的唐寒,一面是个黑衣长刀的刺客。两人斗在一起,一个剑光凛凛,一个刀影森森,斗得有来有回,却招招是杀手,犹如搏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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