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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躺在桌上的玄尘子慢慢醒来,几个道童忙上前看护。这老道果真修为深厚,如此重伤,服了药止了血,这么快就缓过一口气,睁开眼睛四周一望道:“那……那人是……是谁?”
刘迎年见他醒来,先放了一半心,走近说道:“莫真人,你可还好?”玄尘子伸手摸了摸胸前伤口,见已上药包扎,自己也是舒了口气道:“老道不慎被人刺伤,有劳各位救助了。”
刘迎年道:“莫真人醒来就好,想问莫真人有没有瞧清那刺杀之人的长相?”玄尘子略一犹豫道:“是个……是个……不曾见过的年轻人,颈上有个滴血小刀的朱红印记,你们可知他是谁,人在哪里?”
群豪中离他近些的,都已听见他说出“滴血小刀朱红印记”几字,听不见的人问了前面,一一传去,忽然有人喝了一声道:“又是赤刀门的恶贼,害了我青松派贺掌门,竟还敢到紫阳剑派来撒野,这分明是有意要让天下英雄难堪。”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人话音一落,群豪中有师门遭难的立刻纷纷响应,不知又是谁指着萧尽道:“就是他,这人就是赤刀门杀手,快把他制住,好替各派死在他刀下的师友报仇!”
刘迎年转身一瞧,萧尽手扶刀柄,却并没有要立刻动手杀出重围的动向。他伸手一摆,止住众人,又对萧尽看了一眼。刘迎年虽曾说过,静嵩大师遇害后已知会各派将凶手身份样貌确凿在握,可毕竟没有亲眼见到真人,只凭众人描述的画像,终究不甚相似,因此才召请各门各派齐聚庐阳,办这比武大会,当面商议擒拿凶手之事。谁想比武尚未结束,凶手竟然自行现身,哪还容得他犹豫迟疑,无论是与否,今日都要先将眼前这人留在长生道院中。
刘迎年心知眼下群雄在场,哪怕萧尽有通天彻地之能,区区一人也插翅难飞,便转到玄尘子跟前道:“莫真人,你瞧方才与你交手的可是他吗?”
玄尘子抬眼望去,众人都在等他发话,他点了点头道:“是他。”
青松派的门人怒不可遏,冲出人群便要去拿萧尽。萧尽自然不会束手就缚,拔刀一挡,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架式。
剑拔弩张之际,宁承轻向前几步来到萧尽面前,替他挡住众人刀剑,面不改色道:“刘前辈,晚辈有几句话想问问莫真人,若确准我这位朋友就是刺杀他的凶手,晚辈自然无话可说,绝不阻拦各位擒拿他。可若有什么疑点细节对不上,你们也不能仗着人多冤枉好人。”
刘迎年道:“这是自然,公子请问。”宁承轻对玄尘子道:“莫真人,我来问你,那人颈上有个滴血小刀的朱红血印,你可是真真切切瞧清楚了?”
玄尘子道:“确有一方印记,老道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但打斗间见了几次,不会有错。”宁承轻道:“好,那我这朋友与那人是不是长得十分相似?”玄尘子实言道:“的确十分相似,只是……”
宁承轻道:“只是那人穿着黑衣,而我这朋友衣着服饰又大不相同,手中所用的唐刀样式也不一样,两人样貌虽像,可总有说不出的违和,是不是?”玄尘子道:“老道遇见那刺客之前,正与两位少侠攀谈,另一位正是与他一般穿着……”
宁承轻道:“莫真人是不是说,你与我们攀谈时我这朋友是另一副模样,但你受伤后醒来,他又与那凶手一般无二了?”刘迎年道:“公子知道其中缘故,刘某与在场各路英雄都愿闻其详。”
宁承轻道:“这事原本就十分简单,方才莫真人见到我朋友时,他脸上戴了面具,自然与现在不同。行刺莫真人的凶手行凶时也是一样戴了面具,易容成我这朋友的样貌,便是打了栽赃嫁祸的念头。”
青松派那人喝断他道:“胡说八道,如何能有这般凑巧的事,分明是你们想脱罪的说辞借口。刘掌门,各位道兄,千万不能被他一派胡言蒙蔽,就算事有蹊跷也先将有嫌疑之人拿下再说。”他身后各派也有人道:“不错,即便凶手不是他,但他与真凶定有脱不开的干系!”
宁承轻不急不缓,向青松派的门人瞧了一眼,问道:“这位好汉怎么称呼?”
那人见他风姿隽爽,彬彬有礼,不好发作,回道:“在下青松派牧人英。”宁承轻道:“哦,原来是青松派的牧大侠,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牧人英武功平平,在青松派中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被宁承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人人听着都觉好笑,牧人英自己也感别扭,可毕竟是客套好话,摸不准他是不是有意嘲讽,只好暂且忍下。
宁承轻道:“牧大侠,你如何认定我朋友就是刺杀莫真人的凶手?”牧人英道:“刘掌门虽未见过杀害静嵩大师的凶手,我们这里许多人却是亲眼见到的,那赤刀门杀手分明和他长得一般模样。”
宁承轻道:“那你们又如何知道他是赤刀门的人。”牧人英怒道:“他杀了人,自承来历,不但说了应天血刃,荡邪诛奸,身上又有赤刀门印记,怎会有错?莫真人不是也说瞧见了吗?”
宁承轻对萧尽道:“这里的人都怀疑你是凶手,不妨让他们瞧瞧你身上的血印,看看是不是同一个,可不要搞错。”萧尽自然知道自己身上的赤刀血印两年前就已被段云山用烙铁烫去,只留了个烫伤的伤疤,听宁承轻这么说,便将自己衣领拉开露出右颈。
刘迎年与牧人英走近一瞧,见他伤疤与滴血小刀的印记一般大小,位置也无不同。刘迎年年老持重,一时不便说话,牧人英却道:“这分明是欲盖弥彰,难道你将印记销毁,过去杀过的人就不做数了吗?”
宁承轻道:“牧大侠不用急,刺杀莫真人的事就发生在眼前,一个时辰不到,请问你,我这朋友身上的伤疤又是什么时候留的?”牧人英被他一问顿时语塞,宁承轻又道:“不错,我朋友姓萧,名萧尽,原本是赤刀门的人。昔日赤刀门虽收钱杀人,但在江湖武林中也是只杀恶贯满盈、大奸大恶之徒,这一点,我想各位在场的英雄应当皆无异议。”
刘迎年点头道:“赤刀门这些年来确实杀了不少恶人,但过去是过去,现下赤刀门人无端杀害各派高手,已与当年替天行道、荡邪诛奸的本意背道而驰。往日善举不能当做今日作恶脱罪的借口。”
宁承轻道:“刘掌门说得是,各位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英雄豪杰,一样的嫉恶如仇,自然也恩怨分明,不会错怪好人。宋神医,你医术高明,请你瞧瞧我这朋友颈上的烫伤有多久了?”
宋神医方才多蒙他接手为玄尘子治伤,对他颇有好感,听他如此一问便上前查看。他医术虽普通,但好歹也是医生,对寻常伤势还是有十分的把握,看后便道:“伤口痊愈已久,疤痕泛白,四周并无糜烂痕迹,烫伤时医治及时用药得当。依我看,这伤至少已有两年之久,并非近日才有。”
宁承轻道:“多谢宋神医,那么请问诸位,贵派中人被那赤刀门杀手杀害都是几时的事?请牧大侠先说。”
牧人英道:“家师是青松派掌门的师兄,上月十六在门中遇害。”宁承轻点头道:“上个月,那便与我朋友无关。还有吗?”他连问几遍,料准两年前那假冒萧尽之人尚未练成应天秘录中的武功,绝无可能与这些名门正派中的高手过招,静嵩大师的死又在近期,自然也算不到萧尽头上。
这时,另有一人越众而出,站在宁承轻面前道:“我掌门师兄卢霆,两年前死于赤刀门杀手之手,此事青峰山庄的吕庄主也知道,师门谱牒中亦有记录。”
第七十七章 身正断然有神助
宁承轻向这人望去,笑问道:“阁下是?”那人道:“在下霜华剑派焦清阳。”宁承轻道:“焦大侠,幸会。不必找人作证,也不用拿师门谱牒证明,霜华派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大派,不会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胡说,焦大侠的话我信得过。只是想请焦大侠细细回忆,贵派卢掌门遇害时,可有看清凶手用什么兵刃?”
焦清阳道:“我伍师弟与那人交过手,见过他的兵刃。”说着叫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名叫伍清岩的。姓伍的剑客道:“我与焦师兄说过,那人用一把唐刀,长三尺,刀法十分凌厉。”
宁承轻走到萧尽跟前,见他木木愣愣站着,笑道:“萧少侠,将你手中宝刀借我一用。”萧尽从他让自己洗脸开始就已糊涂,不知他为何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破身份。自己倒还好,大不了说不清就打出去,可万一他是宁家人的身份被人看穿,岂非当日遭众人追杀的旧事又要重演?这回不止宁家的宿仇,他被假冒之人栽赃的仇家也都在这,如何能逃得出去。
宁承轻瞧他脸色阴晴不定,知道他心里含糊,生怕自己说不过众人又遭非难,于是在他握刀的手上轻轻按了按道:“不打紧,咱们赢面可大着呢!”
萧尽见他双眼中尽是笑意,绝无半点紧迫之感,心中稍定,将拒霜交到他手。
宁承轻接了,捧住拒霜,抬起袖子将刀上残血擦净。
他举刀向焦清阳与伍清岩道:“两位,请问那凶手用的可是此刀?”
群雄见他高举长刀,拒霜刀刃在艳阳下寒芒闪闪、虹霓灼灼,端的是把绝世宝刀,刘迎年方才拿出的宝剑“泰清”与之相比也略有逊色。群雄见了均想,这样的宝刀只要见过一眼自然过目难忘。
伍清岩瞧了一会儿,却支支吾吾。宁承轻知道他心里明白绝不是这把刀,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愿开口说不是,驳了师兄的面子。
宁承轻道:“伍少侠不必着急,可细细观看,慢慢回忆,毕竟时日久远,即便说错也不要紧。”伍清岩好似下了决心一般,抬起头道:“不错,正是这把刀,只是那日天色已晚,月光下不似现在这般精光耀眼。”
宁承轻面露微笑,将拒霜捧住送到他眼前道:“伍少侠再仔细瞧瞧。”伍清岩道:“不用瞧了,那人自称赤刀门杀手,手执长刀,杀害我掌门师兄,我决计不会看错。”
宁承轻道:“好,既如此,咱们就来讲讲这刀的来历。”他目光一转,落在刘迎年身后的夏照风父子二人身上,见夏照风嘴角含笑,微微颔首,夏青棠更是面露得色,颇有自豪之意。
宁承轻道:“我瞧见江南灵器山庄的夏庄主在这里,就不班门弄斧,夏庄主精擅铸剑,当世欧冶,晚辈斗胆,想请夏庄主来认认此刀。”
夏照风哈哈一笑,回礼道:“公子说笑,我不过是个爱敲敲打打,捣弄些破铜烂铁的闲人罢了,怎敢与龙泉祖师比肩,不过瞧一瞧刀剑还是说得过去。青棠,你去瞧瞧公子手中这把刀吧。”
夏青棠早等不及,听父亲如此一说,立刻站出来道:“各位前辈有礼,晚辈不才,替家父认一认刀。”说完走向宁承轻,细细瞧他面容,笑道:“借公子宝刀一观。”
宁承轻也笑笑,将拒霜递给他。
夏青棠拿刀在阳光下一照,屈指轻弹,一声清吟便自刀身传开,如风吹涟漪,雨荡清波。大殿内外原本有些嘈杂的人声顿时静了下去。
夏青棠道:“这刀如玉斯曜,若影在水,光似烛龙,色夺虹霞,名为拒霜,是十二玉英花客之一。”宁承轻道:“夏少庄主好眼力,这刀正是十二玉英花客之一。”夏青棠笑道:“不是我好眼力,这刀本是我灵器山庄玲珑堂的藏品,数月前我爹才刚赠予一位故友,两年前有人拿这刀四处杀人,怕是不能。”
此言一出,群豪便都去瞧着伍清岩,心想这二人之中定有一个说了谎话,只不过一个是霜华剑派的无名小卒,另一个是灵器山庄的少庄主。伍清岩方才迟疑作答,已是没什么自信,夏青棠却清清楚楚说出这刀来历去向,众人心中判断自然偏向他。
伍清岩脸涨得通红,慌不择言道:“夏少庄主如何证明这刀是贵庄所造,又如何证明数月前才转赠于人?”夏青棠道:“十二玉英即十二柄刀剑,皆有铭文篆字,眼下正藏于灵器山庄玲珑堂内,宝刀已赠,锦盒仍在。除了这柄拒霜外,还另有十一件。此处比武大会终了,伍少侠可亲自去看。”
说罢他往刘迎年身旁一凑,笑着道:“外公也一起去,青棠近日学爹爹的手艺打了几口好剑,请外公去瞧瞧。”
刘迎年只有一个女儿,生下这外孙自然十分偏爱,听他撒娇卖乖,压不住脸上笑意道:“好好好,我也去,连你外婆和表弟也去。”
宁承轻道:“伍少侠,如此说来这刀来历可证,想必如少侠方才所言,那人刺杀贵派掌门时日已久,况且当日天色已晚,又是生死之间,没有瞧清楚、记真切情有可原。”
伍清岩道:“那……又或许是凶手偷盗宝刀行凶。”他平日默默无名,从未在如此多武林英雄面前说话,不免有些怯场,言语之间也失了条理。宁承轻却毫不畏怯,微笑道:“这也不成道理,夏少庄主说这宝刀是数月前由夏庄主赠予友人,难道夏少庄主说谎?或是夏庄主记错了?还是凶手想到有今日这一节,特地在两年前盗取宝刀,杀人后又再送回,为自己脱罪?”
他能言善道,说得有理有据,群豪中哪怕好武愚鲁之人听了也觉奇谈,若真有人能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算准两年后的今日会发生什么,岂非已成天仙神算?
伍清岩还想辩驳,苦于夏青棠亲自出面作证,夏照风虽未说话显然也是帮着儿子,再说灵器山庄向来不过问江湖恩怨,何必自会名声包庇一个残害武林正道的凶手?
宁承轻道:“刘掌门,依你看,此事孰真孰假?”刘迎年主持比武大会,众人自然盼他定夺,可夏照风是他东床,既是自己人自然偏心,可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只说是自己女婿信得过,未免难以服众。他想了想,对夏照风道:“照风,不知你数月前将这拒霜宝刀送给哪位高人,又落在这……这年轻人手里?”
夏照风笑道:“不瞒岳丈,拒霜刀正是我亲手赠给这位萧少侠。”
萧尽听他提到自己,忙行礼道:“夏庄主,恕晚辈失礼。方才事出突然,不敢上前相认,唯恐给夏庄主惹来麻烦。”夏照风扶起他道:“哪里的话,萧少侠光明磊落,我也只是实话实说,哪来的麻烦。”
夏青棠立刻走来拉着萧尽,明知故问道:“萧大哥好久不见,这几月在哪里逍遥,我那金兰兄弟呢?”他生性活络,不等萧尽回答又到刘迎年面前道:“外公,这位萧大哥便是当日救了姐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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