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只是正常流速的走马灯,直至死亡节点,突降奇迹什么的,把‘没死’合理化。”
“不,体感时间会欺骗脑子,说不定只是一眨眼。”
“所以我认为那根本就不是我的人生!”
“没人想要那么糟糕的人生,所以你只是无法接受现实。”
它俩拌过几句嘴,打起来了,噗通噗通掉进水里。
“期间受不了了就吃一口鱼肉,当然,有的人会忘记这里,还忘记了可以吃肉。”
“我觉得那玩意儿的口感不像鱼。”
“闭嘴,我不想讨论别的。”
“鱼肉会让我们感到快乐,轻松,缓解痛苦,获得满足。”
“但是吃多了就没效果了,该死,这年头真是啥都有边际效益递减。”
“失效之后,就只能以这副形态待在这个鬼地方。”
“这没什么不好的,轮回又不是福报。”
“但是每隔几天都地动山摇加海啸,你受得了?”
“我觉得这样子挺帅的,多拉风啊,看我的指甲,芜湖,我打赌它们能划开铁皮。”
“你开心就好,虽然这里没有铁皮。”
“那条鱼是可以自我生长的,但是后来它恢复的速度明显比不上大家吃它的速度。”
有鱼语气不明:“鱼肉可真是包治百病。”
“是这样,所以它快散架了。”
“不过……你是哪里来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它们身子没动,只把头扭过来,盯着他齐声说,“稻草人。”
有鱼愣了一下,就着这个姿势半探出身。
水波正常,倒影正常,他脑袋顶还停着偶尔扇翅膀的绡蝶。
见他一直没表情——笑话,真正的稻草人连脸都没有——水鬼们纷纷安慰说:“最开始大家都不习惯,后面审美就变了。”
有鱼盯着水面上的自己,慢声道:“我听说,有其他方法能够出去。”
它们安静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始叭叭——
“是的有其他办法,但是很恶心。”
“不排除是某种致敬,但冒牌货就是冒牌货。”
“天呐,我可不想像蛆一样,从别人的身体里爬出去。”
“也不想和乱七八糟的思维共享一具身体。”
“那方法是有条件的,代价昂贵,小丁他老婆就被蛊惑着走远了。”
“你看见那栋楼了吗?实际上我们是被赶过来的。”
“因为我们不算好员工,无法压榨,没有利用价值。”
“准确来说,是没法被PUA,无所谓,总要有人死在自由和广袤里。”
“我喜欢这句话!”
“把你的爪子收收!”
有鱼问利用价值是什么。
有水鬼回:“就是一些放不下的东西。”
“那我们算是……没心没肺?”
“这叫看开了,叫豁达,你懂个屁!算了滚去打牌!”
“你有放不下的东西吗?”有水鬼问,“你有愿望吗?”
有鱼的面容在水波里变皱,犹如跳动的火纹,他没有顺着这句话深想,只是偏开视线,问:“员工为什么会深信不疑?”
“那位说过,生灵只能看见自己所相信的东西。”
有鱼皱眉。
天际的凤眼莲在此刻张开了口子,空间丝线显现,地柱花纹大亮,堪比游龙。
是郑钱落阵了。
地动海摇,水鬼们嚷嚷着节点怎么会提前。
有鱼站起来,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那句话:“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还愿意出去吗?”
那些家伙又沉默过一阵,才纷纷说——
“无所谓出不出去,户口本上就剩我一个了,哦,死太久,已经自动销户了。”
“我还欠着钱呢,还是这里自在。”
“外面是牛马,这里是水怪,没差。”
“外面杀人要吃花生米。”
“其实我想回去再看一眼,有人在等我,太久了,或许没在等了。”
“……”
它们的面容开始扭曲,模糊,眼神不再清澈,布满向往与期翼,充斥着“愿”。
但又是释然的,无所谓强求。
那种类似的神情,让有鱼联想到漫山遍野死不瞑目的战士尸首。
无论是两年前的骨语水寨献祭,还是明枫制药的黑心勾当,对一些人而言,本就是无妄之灾。
他们应当好好活着,哪怕死亡可以选择。
难以言表的情绪攥紧了他,他心脏鼓跳,本能半抬起手。
虚空里,有声音在问:“你有心愿吗……”
有道是水生木,到有鱼这里却是反过来的——
曙色终于漫至他身旁,鲜绿的芽点在他脚边生发。
衣褶下,他的肘关节泛起不太明显的青光,有茅草自内探出,游蛇似的,碾过青筋,颤巍环绕过小臂。
就像当初在医院被邰秋旻自后引导着一般,它们温和而有力,托握起他左手,微张五指。
莹光飞舞,枯黄变回嫩绿。
细小的幽蓝符文自银钏纹样里不断脱出,流转过手指,于指尖结出不知名的法印,倏而散进风里。
那像是某种感召,少顷,空间里响起一声幽长的鲸啸。
不远处的海平面,翻滚着的浪花间,无数水生植物集结扭转,片刻生成了一轮巨大的漩涡。
一头骨鱼一点一点从中沥出,逐渐显化,银灰底色,青蓝花纹,通身肃穆俊逸,展翅时近乎遮天蔽日。
水鬼们吱哇乱叫,有的腿软直接跪了下去。
大鱼扇动翅膀飞向高空,短暂形成的飓风里,可比身长的尾鳍自海中扬起,呼啦甩出两道水线,于曙色里化作了一弯巨型彩虹。
横跨大半个罅隙,引得无数伪物伸颈相望,落点恰巧在……邰秋旻藤化异变的躯体间。
咕咚咕咚……
闭目养神的异端睁开了眼,他身边,鸟笼倒垂形成的小型瀑布下,虹脚里,无数小银鱼正争相越出水面。
第59章 失界
地下车库。
宋皎望着那道格外清晰的超大号彩虹,被震撼得有些失语。
——“我们在找一座桥,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天上。”
“彩虹……”她弯下一只耳朵,喃喃,“乐园……”
思索间,她情不自禁靠近了些,捂着耳朵红瞳睁开双眼时,却听见身后有动静。
明明杀完了。
“谁?!”她惊然回头。
“宋组,总算找到你了。”一群人从废墟各处钻出来,或多或少有些挂彩,所幸手脚完好,打头的赫然是万锐,“江队在催我们了。”
宋皎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居然一个都没少,毫无端倪,不由失声道:“什么?”
万锐憨然而笑,指指耳朵:“内外通讯都恢复了,我们快出去吧。”
那些人附和着。
不可能,这些人分明挨个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心脏狂跳,悄悄握紧了庾穗的凝核。
直觉告诉她这些家伙有问题,但是小肩内置的记录仪开始工作,她不能直接杀掉他们,她完全没有证据。
“皎皎?”内置耳麦里传来李意扬的声音。
宋皎绷着嗓音应过:“就出来了。”
她转身时心绪不宁,没有注意到万锐踩过的地方,静静躺着一枚黑铁护指。
*
其上大楼。
一名金牌后勤从不吝啬对外勤的夸奖,哪怕双方有过节,于是在大阵落成时,乐知年合掌惊叹:“好漂亮的咒阵!”
结果郑钱没接住这份略显浮夸的称赞,歇菜倒地了。
乐知年搓手有些无语:“你这,帅不到三秒啊……”
非但如此,姓郑的灵力殆尽,还把那身皮彻底摔掉了,整个小了好几圈。
乐知年拿鞋碾过,确定是人造皮革,遂放下心,蹲身去捏对方的脸:“哦哟,什么情况,超绝逆生长,容颜永驻术,长生不老练崩了是吧,我十几年前见你时这么小,现在怎么还这么小。”
郑钱撂起眼皮看他一眼,视线被什么所吸引,强撑着往窗边挪了半尺:“那是……鲲鹏吗?”
乐知年回头看过,笃定道:“相传世间最后一只鲲鹏死于神陨之时,所以那是我们的战友,文鳐同志。”
“……”郑钱眯起眼睛。
乐知年袖口里的小怂银鱼游出来,围着两人绕过两圈,评估完毕,开始变大。
就是变的方向和其中一只眼睛一样,有点跑偏。
“你为什么不变成蝠鲼那种扁扁的,而是比目鱼这种侧侧的?”乐知年点评,“因为魔鬼鱼是海洋硬通货,容易被嘎是吧?”
小银鱼拿尾巴抽他:“……”
郑钱不想听他贫,虚弱道:“快走吧,我和江诵撑不了多久。”
乐知年弯腰去拽他,第一下没拽起来:“好重,你一个小孩身量,为什么比牛还重……”
他使劲把人拔起来的一瞬间,对方身上哗啦啦掉出好多道具法宝,也不知道先前藏在哪里。
他把人丢去鱼盘上,叉腰叹为观止:“要命还是要宝贝?”
郑钱气若游丝,冲底下伸出手,艰难道:“要……要……”
乐知年把他的手好好按回去,跳上鱼盘,坐稳后一拍尾巴游远,边欢快地宣布:“好的我明白,要命。”
郑钱终于气晕了。
*
其外水泽。
有鱼把那些双脚打闪的水鬼一一送上鱼背,又把闻着味儿赶过来的其余伪物弄散架沉海。
临走时,其中一只懵懵地问:“那我们还能吃吗?”
旁边有水鬼怼道:“吃个屁吃,我们这次要直面风暴与惨淡!”
“……”有鱼情绪回落,攥着拳头,深感自己不太对劲,又觉得它们太过吵闹,有点不耐烦,“怎么选都可以,这是最后一次。”
水鬼们噤了声,无不畏惧地悄悄拿眼瞅他。
有鱼把那副叶子牌扔进它们怀里,挥手把大鱼赶走了。
他站了一阵,怀里的小银鱼钻出来化作大鱼盘,摆动圆鼓鼓的身子,邀请他坐上去。
“你能找到他么?”他问。
鱼盘摇啊摇。
“你到底是谁的鱼,”他毫不客气地骂道,“没用。”
鱼盘开始掉透明豆子。
心音依旧没动静,他翻上鱼盘,盯着彩虹看了几秒,福至心灵,敲定了方向。
天幕的尸骨在消失,凤眼莲不断掉落,这处空间静默着,缓慢坍塌。
有鱼寻了许久,沿途斩杀过好几波没有理智的伪物,才在彩虹尽头找着邰秋旻。
那厮静静倚靠着成堆骨头,背后是旋转着微型鸟笼的花墙,身下是葱茏藤蔓,腰边是翡翠瀑布。
他骨辫半散,正垂首看着手里的东西,面无表情。
那是一枚碎片,龟甲大小,半透明,里面变幻着留影似的虚像。
但有鱼注意力完全放在邰秋旻身上,这架势根本就是火中悬丝的翻版,他那点气瞬间就消了。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看见对方面颊和侧颈的血管。
被细小叶脉填充,但纹路晶莹剔透,嵌在皮肤上,微微凸起,延进领口,像霜雕出来似的,有种凄厉的美感。
“邰秋旻!”他喊了一声。
没反应,大抵是流瀑声太大。
“邰秋旻!”他把剩下的银鱼砸过去。
那厮讶然抬头,见着他时眼神古怪,隐隐有些脱线,像是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伸手啊,还看戏呢!”有鱼伏在鱼盘间,向他探出手,想起方恕生宅家打游戏时经常小声念叨的词,“你个瓜皮!”
“抬不起来。”邰秋旻蜷了蜷手指,把碎片一藏,声音低下来,“你个瓜皮。”
有鱼撑身跳下,踩着的藤条扭动着想要移开,他也没发现,只问:“还能走么?”
邰秋旻垂眼说:“你觉得呢?”
“那你能变回猫么?”有鱼围着他绕了半圈。
邰秋旻愣过半秒,眉心抽动,生硬道:“不行。”
“背还是抱,选一个吧。”有鱼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邰秋旻没选,只是皱眉说:“你是不是被影响了。”
有鱼觉得这里藤蔓好多,没有好好落脚的地方,还一直动,又一心想找对方被压着的双腿,随口回道:“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因为猫?”邰秋旻情绪不太对,说不上是烦躁还是恼羞成怒,“我推了你,有鱼,你是不是蠢,我憎恶联会,还盼着你死,毕竟收尸比护着人简单多了。”
有鱼没说话,目光在他眼周扫过,不知在想什么,一下子笑开了。
邰秋旻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你怎么现在不敢看我了?”有鱼转着战术匕首,紧盯着他,“你不是说,这里除我之外,没有其他可以入眼的东西么?”
邰秋旻:“……”
54/93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