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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的利息。”
“那你要什么?”何奕宁方才的视线和暗示的话语让池雨心绪不宁,“你要我去到处宣扬我喜欢男的吗?像我高中时造谣你一样造谣我自己?还是什么?”
他的眼神里有愤怒和不安,倔强地盯着何奕宁。
比起带着厌恶的视线,何奕宁竟更难接受池雨此时的眼神,他别开头不去看池雨,说道:“我说的是,我喜欢的是男的。”
“你喜欢男的?”池雨鼻翼轻轻翕动,“那你要什么?”
又是一次安静。
在缓慢流动的空气中,池雨恍然大悟,猛地抬起脑袋,向前倾身,伸手揪住何奕宁的领子,拽过他直直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如果他没有意会错的话,何奕宁的意思是,他要借钱的话,得让他用自己来换。
何奕宁为了报复他,不惜在口头上歪曲自己的性取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侮辱人吗?况且,他喜欢的人在X大。……什么都不顾及了吗?
何奕宁任由他拽住自己的领子,瞧着那双因愤怒而有些发红的眼,“你说呢,我应该什么意思?”
他告诉自己要心狠,但看到这双眼睛时,心还是忍不住疼了起来。
昨天晚上,他待在座位上整理资料,新舍友去阳台后,破天荒早早上床的钱业拉开床帘,“池雨遇到困难了,刚跟我借了钱。”
他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怎么了?”
钱业:“他奶奶生病了。”
池雨的奶奶——在何奕宁记忆中,池雨的奶奶和很多老人长得很像,瘦骨嶙峋饱经风霜,但笑起来时整个人都年轻了很多,眼里有光,尤其是看向池雨时。
“还差多少钱?”他差些脱口而出,那晚不欢而散时池雨的话在脑海中响起:“讨厌你到希望你现在就消失。”
于是,他把剩下的话咽了进去,第一次漠视了池雨的困难。
再怎么一厢情愿,再怎么不求回报,他都有些害怕了。
并非倦怠,也并非想放弃,而是害怕。
害怕得到池雨的拒绝,害怕自己的热情再一次被对方心狠地用冷水泼灭。
他睡在床上时,想了很多东西,他剖析着自己这份滚烫的感情,高温刮过每一处肌肤,埋在血肉里的神经随着他的思绪凌乱而微弱地跳动着。
他很喜欢池雨,喜欢的是公交车站初见的那个人,是上课时抬着脑袋认真听课转动笔的背影,是跑步时甩开他的手也要自己跑完步的倔强,是能听出他初中谱出乐曲时悲伤心情的共鸣,是打电话与他东扯西拉闲聊的笨拙……
这些记忆清清凉凉,如酷暑中的夏风,伴随着蝉鸣阳光,大光圈圈住的绿叶,浸泡在汽水味里的欢声笑语,干净得像晒在阳台上随风摇摆的白色衬衫。
好像在高二时那个寻常的周末,没有课的下午,从床上坐起来,糖果慵懒地躺在床旁,他伸手揉着猫毛,手机里是与他聊着天的池雨。
可是等夏天完全地占据宁希时,何奕宁已经离开了宁希。
关于夏天里池雨的记忆,只是他杜撰的。从来没存在过。从来没有。
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池雨纯净得像水一般,干净又透明,喝到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但当那份感情剧烈地灼烧起来时,内液在高温下滚滚蒸发,缺水的躯体便渴望着水,他仿佛成了在干燥沙漠濒死的人,恨不得将天空馈赠的每一滴雨都咽入口中。
他渴望能拥有池雨。
可是池雨对他避之不及。
就好像手不能一直捧住水一样,就算能掬住一时,水还是能透过指缝滴落,无声无息地消失。
很多关于池雨的片段在脑中闪过,掺入了许厉的记忆不合时宜地跳了出来。
他这位风评极差的表哥一向随心所欲,却活得无忧无虑,想要的东西基本都能获得。
他忽然想起了许厉的第一个恋人。
他听许厉说过,那个男孩拿了钱甘愿被他“包养”,起初还很抗拒,分手时却死缠烂打地要跟着许厉。
如果……
他是不是不应该太执拗,不应该太被规矩束缚。留住水的方式不一定只有手捧,将水冻成冰块,不就能握在掌心里了吗?
让他自私一次吧。
他默默许下了愿,老天好像听见了,眷顾般赐给了他这个机会。
池雨:“你什么意思?”
他狠下心,维持着被池雨拽住自己领子的动作,仰着头望着他,说:“你说呢?我应该是什么意思?”
池雨将他狠狠按在椅子背上,捏住布料的手拽得发白,“你喜欢男的?”
视线相碰,剑拔弩张的气势。
何奕宁:“是。”
“胡说。”池雨盯着他,“不可能。你胡说。”
他脸上的不可置信化为锋利的实质,刮得何奕宁心颤,“是真的。池雨,你难道不希望这是真的吗?你不是和那么多人说了吗,我喜欢男的。”
“何奕宁,你为了报复我,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吗?”池雨双手往中间移动,拇指掐在锁骨窝,倾身的动作使他不得不抬起腿搭在椅子上。
何奕宁瞟了眼自己双腿中的膝盖,脖子上是池雨指腹的温度,池雨挨得极近,气息打在他的脸上,他询问地看向虚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有那么不能接受吗?”
池雨稍稍用了力,手指重重压在了皮肤上,理智使他收了不少的力,及时克制住了杀人的冲动,“你喜欢男的?所以想让我把屁股给你上?”
头一次听见池雨说这么直接的话,还是这么近的池雨,何奕宁瞳孔缩了缩,他日思夜想的人接着口出狂言,冲击着他的理智,“就这么讨厌我吗?想用这种践踏别人尊严的方式来报仇吗?你知道男生之间怎么做吗?你知道真的做的时候你要进入的是什么地方吗?何奕宁你报复人付出的可真够大。”
池雨讨厌同性恋,但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了解。在经历了谢鹏那件事后,他有私下看过同之间的事。
他不太记得自己刚知道这些东西的心情是什么了。震撼?恶心?
他当时觉着,这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与他扯上联系,慢慢就抛之脑后了。
可是现在,把这些事将他与何奕宁联系在一起,才想象到两人亲近的画面,他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涌,胃部痉挛得好像吞进了数只虫子。
何奕宁静静地听着他说,放任他的颈部位于池雨手中,“我知道。”
“我还以为你不讨厌我呢。”池雨松开了手站直身子,手垂在身侧,平静地阐述着,“原来已经讨厌到要用这种方法来报复我了吗。”
他无力地垂着脑袋,冷静外表里,乱掉的脑子试图修缮毁掉了的基筑。
垂头丧气的可怜模样,如何让一个爱他的人继续自私?
何奕宁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又松动了:“池雨……”
“我去澄清真相,我跟宁希一中的所有人说那年的事都是我造的遥,我还你清白。”池雨说,“你借我钱,只要你借我钱,我什么事都能干。”
何奕宁捏在掌心里的手指快要抠破皮肤,他告诉自己,再自私一会儿,马上就能成功了。
“我说了,要借你钱,除非用你自己来换。”
池雨不说话了。
何奕宁看着他,自私的心又开始摇摆不定。
要不还算了吧。
忽然,池雨抬起了脑袋,淡淡看了他一眼,再次倾身而来,跨坐而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脑袋,覆上了温热的唇。
一触即分后,池雨探测器般看着他,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说:“还装吗?和男生亲吻的感觉是不是很恶心?”
何奕宁石化了般,池雨像要证明什么,重新捧住了他的头,再次亲了上来。
何奕宁眉尖一跳。
完了。
自私的海浪彻底淹没理智。
他决定要将水冻成冰,捧在掌心里。
第69章
何奕宁绝对不是喜欢男生的人。
池雨笃定地想。在这个想法的加持下, 何奕宁的行为反而成了带有另一种目的的映射——报复。
他知道池雨讨厌什么,用池雨当年赶走他的方式,变本加厉地报复到池雨身上。
就算要自损八百, 也要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池雨呼吸顿了顿,愤怒和不可思议, 与被现实逼迫的委曲求全,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他脑子里萌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同样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笨方法。
他主动亲了何奕宁,分开那时, 他没从何奕宁眼中看见他所期待的厌恶。
“还装吗?和男生亲吻的感觉是不是很恶心?”
他吸了口气, 一鼓作气再次亲了上去。
唇与唇相贴的感觉很普通,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情侣热衷于干这种交换口水的事。
第二次分开后, 池雨如愿看见了何奕宁压着的眉头,泛起了欣快感。他此刻早抛弃了理智, 只要何奕宁脸上表现出一点不适, 他就能愈发过分。
他像个差些亡国的惨胜之将,为了把敌人赶尽杀绝,不惜将自己的一切都付出,破釜沉舟也好, 孤注一掷也行,只要能把对方赶尽杀绝。
何奕宁不是想恶心他吗?那他就先恶心何奕宁。
他再次抬头,亲上去第三次时, 主动伸出了舌头,撬开那并未闭紧的唇,轻舐而避。感受着相近身躯的僵硬,他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挑衅的话落到嘴边,原先躲避他视线的眼睛眸色略沉,瞳孔上闪过的色彩带上了些吓人的偏执。
池雨怔了会儿,短短几秒,何奕宁主动凑了上来,抬手轻捧着他的后脑勺,重新吻住他的唇,温吞地含咬那份柔软,酥麻顺着舌尖的交缠传遍全身,一种令人发颤的愉悦感涌过血液,池雨在何奕宁的掌控下溺了水,急促呼吸使得他神智暂失,扩张的血管在脸上留下了绯红……
吱呀——
宿舍门突然打开,何奕宁余光扫过震惊地站在门口的钱业,漫不经心地与他对了视,继续亲吻怀中一无所知的池雨。
“嘭——”
窒息感和突然的关门声将池雨从失智的水中拖出,他推开何奕宁站到地上,提手往何奕宁脸上扇过去。
何奕宁拽住他的手腕,池雨缓和着呼吸,抽回自己的手,“刚刚谁回来了?”
“钱业。”何奕宁靠在椅背上,耳尖发着红,却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你相信我的话了吗?”
池雨用袖子擦着嘴,用力十足,好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直到搓红了唇沿他才收了手。
何奕宁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食髓知味地舔了下齿尖,苦涩与极端的喜悦交混而生,“奶奶的手术费我该怎么给你?”
“……”池雨刚才幼稚的报复心思适时地烟消云散了,平静下去的心情又被何奕宁这句话荡起了涟漪。
像被嫖了一样。
但他再也不能像高中时候无所畏惧地拒绝。
他心里骂着“道貌岸然”,捏紧了拳头。
宿舍门被打开,在门口等了会儿的钱业麻木地走了进来,看了眼他们两人,默默走回座位上。
被钱业撞到这种事,整个宿舍都散发着尴尬的气息。
池雨坐回位置上,手指抓紧膝盖,桌面上的手机震了震,他拿起来看,好友申请那一栏,何奕宁留言:“现在可以同意我了吗?”
池雨点了同意,如临大敌地看着聊天页面,最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很久。
【何奕宁:你什么时候去医院?】
【何奕宁:我和你一起去吧。】
【池雨:现在。】
两人好似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方才协定的事。
池雨才刚起身,何奕宁那边就传来了凳子拖动的声音。
池雨率先出了门,何奕宁紧接着离开,反手关了门。
钱业看了眼紧闭的门,揉了揉眼:“……”早知道今天就不逃课早回宿舍了。
好尴尬啊,要不换个宿舍吧。
。
在宿舍里的尴尬蔓延到了车上。
池雨扭头看着车窗,何奕宁在等绿灯的间隙看了看池雨的侧脸,“奶奶生什么病了?”
“脑子里有肿瘤。”池雨说。
何奕宁:“你们住在宜澜?”
一直没能等到机会询问,现在能问出口,蕴含在其中的关心好像都变了味。
“……”
池雨不应,何奕宁又问:“高考完就搬了家吗?”
池雨:“是。”
何奕宁:“为什么要搬家?”
“我爸死了,他欠了很多钱。不继承遗产的话,我就不用赔钱了。”池雨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淡漠。
反正何奕宁都快对他知根知底了,再多知道几件事又何妨呢。
何奕宁心脏抽了一下,“搬来宜澜后,你就一直在打工赚钱?”
池雨道:“没办法啊。不打工赚钱的话,也没能有像你这样阔绰的少爷来包养我了。”
包养。
何奕宁咬了下嘴唇,“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池雨说,“你们这群人真是奇怪,用钱包养人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很愉悦的心情吗?”
你们这群人。
许厉,白迹,白景殷,何奕宁。
何奕宁怎么会是这种人。
何奕宁微微启唇,又闭了起来。
池雨专挑难听的话说:“你喜欢的人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为了报复我,可以抛弃那份喜欢,和一个男的亲嘴。”
何奕宁眼皮一跳,踩着刹车将车停在路边,冷冷地喊了两个字:“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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