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淮映勿回去之后,鞋子踩在地板上踏踏作响,眼皮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显得无辜,最后脱力一般地陷在沙发里。
他甚至没有开灯。
只是凭藉左边落地窗射进来的独属于傍晚的微弱光亮,与这么多年来对这个房间摆设的记忆,准确地走到沙发的位置,坐了下去。
房间里,黑色漫无边际。
可是他却没有精力去开灯了,只想让这黑色像被子一样盖着他,心想也许这浓稠的颜色,也会暖的。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白色毛巾,濡湿了自己的手心。他低头看了许久,最后甚至将其展开,铺在了自己脸上。
毛巾在他挺翘的鼻梁上凸起,并且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一呼一吸之间,到处都是苦玫瑰的味道。
偌大的客厅里,他一个人的红色身影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头顶的球型玻璃灯罩反射出他仰躺的样子,就像一条死去的火苗。
他的身体也烫烫的,像是生了热病一样,呈现病态的潮红。
但身体的热,远远比不上他心里的热。心脏里像有一团火烧起来,燎着脏器内壁。
十九年来,这还是第一次。
……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得了一场高烧,一边流泪,一边心悸,眼睛红肿看不清,感觉随时要死掉了。
又闻见其他omega香水的味道,便兴致冲冲地以为自己是到了易感期,是一个正常的alpha了。
于是不管不顾地去研究所要来精神力测试仪,当着大家的面进行测试。结果呢,精神力依然是零,落得笑话一场。
人群中便有一个传言,那便是他淮映勿肖想精神力,已经想疯了。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淮家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淮城南,S级alpha,现在已经是阿尔法星最年轻的帝国少将。
次子淮映勿,没有精神力,连最低等的E都算不上。说是alpha,大家也不过把他当成一个beta看待。
两兄弟,虽然是同父异母,却也免不了进行比较,说是:“淮映勿因为母亲只是E级,出身低贱,所以天生畸形。下流的血液生不出上流的人。”
垃圾星之所以叫垃圾星,就是因为它位于几大行星的交界处,地处边界要塞,交通枢纽,所以经常发生战争。
各种核。武器、生化武器、基因武器在这里随意释放,自然把星球的生态毁得一团糟,使它从“远航星”,变成了现在的“垃圾星”。
淮映勿的母亲是垃圾星的omega,一个战地医院的小护士。
而他父亲当年是阿尔法星的将军,当年他父亲战败,被困在垃圾星的时候,在医院受到母亲的照顾。
日久生情,父亲就有了外遇,隐瞒自己已经成婚的内情,和母亲在垃圾星有了他。
但是等战争停止,宣告和平的时候,他父亲也没把怀孕的母亲带回去。因为那是他见不得光的小三。
而他不仅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还是个不优秀的alpha。
他父亲淮轶当然不会承认他。
正如同他们也不承认沈昭陵是他们淮家的儿媳妇。
如果说天底下要找一个人,与沈昭陵感同身受,那必然是他淮映勿。
他们两个,都是天生残缺,又都被淮家拒之门外。
可他自小就心高气傲,想当人上人,成为alpha,想做天生的领导者与战士。
但自十二岁那场笑话之后,他也就死了这条心,接受这个事实,把心思投注到他处。只是偶尔摸着那些冰冷的机甲,还是会心中一悸。
他的掌心是冷的,那钢铁时时刻刻都在冻着他。可是掌心之下的血是热的,炽热如岩浆滚烫。
而且这一热,就热了整整十九年。
热血难凉。
……
……
他本以为这血就这么一直冷下去了。
从机甲、到皮肤,到血管,血液顺着血管,流动到五脏六腑,最终要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光之中,将他的整个身体都给沤冷。
冷到血液凝固,停滞不流了,四肢僵硬了,成干尸了,也就这么忘却了。
却没有想到,在这七年之久,在今天,他闻到他人的后颈传来了一股异香。
是他一直都没有闻到过的异香,像是O的信息素的味道,能够引诱着A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闻这种信息素能够使人情动。
而就在刚刚,他禁锢沈昭陵与怀中之时,靠近沈昭陵腺体之时,被那香味给勾的,□□倏。忽跳动一下。
除了在某些懵懂的早晨之外,以前从未曾在旁人面前如此的失态过。
刚才是本能反应罢了。
……
可现在……
沈昭陵……好香啊……
就是闻着这股味道,让他没来由的烦躁,眼眶逐渐湿润。
这些年人前人后受过的白眼、母亲死去的遗容、紧紧关闭的淮家大门、坐在机甲里却无法发动的委屈,竟然郁闷起来。
那薄薄的唇,也轻轻鼓起。
而心跳嗡鸣不止,像是发动机,血液如同汽油,源源不断地在身体里运行。
他熟悉机械,并感觉自己也变成了机械。
“我是不是到易感期了……”淮映勿一出声,这才发现自己像是哭腔,“北辰。”
随后他左手环主动亮起,传出一个少年般的声音:“额……这个,淮哥,你也知道,对吧?也许你只是生病了,心情不好呢?”
北辰不敢妄下断言,因为怕让淮映勿又失望,就只能往坏了说。
“可是我觉得沈昭陵好香,好想把他按倒……”当淮映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噗呲一下笑出了声,自嘲,“我真他爹有病。”
北辰弱弱提醒:“不过,也许你可以去试试测试精神力?”
淮映勿:“然后再被嘲笑一顿?我已经快二十岁了,不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淮映勿突发奇想:“要不我直接标记一下沈昭陵吧。能标记上就是有,不能标记就是没有,多简单。”
可北辰觉得以这种理由去标记一个omega,有点过分,有点像是什么渣男。
“我不管,”淮映勿突然拽掉脸上的毛巾,他不自然地眯了眯眼,脸颊也被湿毛巾濡湿了,那眼眶不自然地红着,眼神阴鸷而疯癫,
“北辰,我想咬他。”
第42章 “淮映勿,我饿了。”
沈昭陵呆坐在沙发上,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框式样的铁丝网窗户。
白衬衫,黑西裤,衬得颈部和手腕的皮肤,白到很干净。
黑色色块与白色色块之间的边界线,都是那么的明显。
唯有那焦糖红色的波浪卷发,散散地淌在他发顶,给他填补了一些耀眼的亮色。
而脸颊与唇,与发同色,都是粉红。
他的眼睛暗淡无光,并不聚焦。
嘴紧抿着,绷紧,挤压,像是很不舒坦的样子。
“你说这家夥怎么这么轻浮?”他不知道是在问谁。
不过系统还是照样回答道: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书里的设置是:淮映勿对O向来退避三舍,躲都来不及,怎么今天就把他拽他怀里去了呢?
【不科学啊,难道是对你一见钟情???】
沈昭陵冷笑:“你说笑呢。”
他不觉得自己有让人一见钟情的本事。
而且刚才那种情况不像是一见钟情,反而更像是什么见色起意。
倒也不是,反而像是发疯。
而那发疯的缘由,或许就和香味有关。没准自己的信息素勾起了对方的什么记忆也说不定。然后对自己做出那种事。
色。情的记忆。吗。
沈昭陵的眸子暗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心想着要不是自己刚才反应够快,这个地方现在就有一个狗牙印了。
他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淮映勿这个人。总不能够天天都提防着他。
烦,却又无处可去。毕竟在这全星际,这里是唯一能够接纳他的地方了。
他叹了一口气,准备收拾东西睡觉了,却又觉得肚子里有些空。
他转头,看向左边的门,想着那门后的阳台上,还有好几个箱子,里面就有他买的几袋子零食。
以他现在他力气,那一大箱子他当然搬不上来,所以是白天的时候,分批量搬的。
先搬一点,再搬一点,来来回回从楼梯溜了好几趟,才把这些东西全部给搬上来。
虚弱。
这就是他现在的身体现状。
连搬个东西都这么费劲,要是淮映勿半夜偷袭过来,就他现在这个身子,还不是任其为所欲为。
不过又觉得这似乎和本书的设置并不相符合。书里应该不会把他这个主角放在这么危险的境地之中,一定是出了某种意外,或者是误会。
也许以后再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得到答案。
他刚准备起身,往那边的箱子靠近。
“铛铛——”敲门声就响起了。
不想也知道,这个时候,除了淮映勿也不会有其他人。
“干什么。”沈昭陵没起身,没好气地回。
“问你,晚上想吃什么?”这声音有一些发软,彷佛门外的人也在心虚。
又是吃饭的事。而吃饭是大事。他们两个好像只有这种沟通了。
沈昭陵:“我说什么,就有吗?”
门外:“那你说呗。”
他这么说,沈昭陵也不会再跟他客气。随便想了一下。
沈昭陵:“想吃点开胃的东西。”
门外:“酸的?”
“嗯。”
“酸的什么?”
“你自己想呗。”
声音停了,门外那人像是在思考。
沈昭陵想像他立在门外静静等待的样子,便似乎听见了隐隐的风声。
他不经意地晃了晃两只腿,觉得这脚有点麻,想下去走一走。却又怕一打开那扇门,又被某人给搂紧进怀里了。
不一会,门外传来两声笑:“那给你倒两瓶醋行不?”
“……”沈昭陵勾唇轻笑,“有病。你自己喝吧。”
“哼哼。嗯……酸菜鱼,想吃吗?”没等沈昭陵反驳,门外之人又说,“对了,你不爱吃鱼。还是算了。”
沈昭陵:“我爱吃啊。”
他一下子就回答了,因为自认之前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便随口否认。
忽而又想起,大概是原身不爱吃。这样会不会又引起对方的怀疑。
不过……
淮映勿倒是把原身的喜好摸得挺清的。
沈昭陵深呼吸了一口气:“那就这个吧。加麻椒加辣的那种。”
“胡闹,你吃不了辣。”光听这种厌倦的口气,就可以想像到门外那人冷若冰霜的表情。
“怎么。”
“你胃不好,你自己不知道?”
“……”
沈昭陵抿了抿嘴,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一只手摸在上面,却只摸到了一个硌手的疤痕。
他刚占有这具身体,对于自己的健康情况,也不是很清楚。
*
沈昭陵问系统:“我不是做过生殖腔手术嘛,怎么会胃不好?这跟胃有什么关系?”
系统答:
【你胃不好,是饿出来的。
【淮城南有时候嫌弃你瘦,你就使劲吃,增重。吃胖了,他又嫌弃你胖,你就不吃不喝,拚命减肥。
【所以你体重常年浮动上下几十斤左右。这一来一回的折腾,就有了胃病……】
“……”
沈昭陵眼睛眯起,露出了堪称恶寒的表情。又是他,真是阴魂不散。
似乎自己现在所有糟糕的境地,都是因为遇见淮城南才开始的,一瞬间有一种想要将其吞吃入腹的欲望。
【你刚到垃圾星的时候,人才一百斤,瘦得像麻杆,风一吹就要倒了。这两个月以来,倒是被淮映勿喂胖了不少。】
“哦。”沈昭陵眼中的坚冰融化了一些,把手从肚子上放下了,想起昨晚和今早的饭食来,勾唇,“这臭弟弟确实有两下子。
*
“对了,我昨晚给你带的胃药,你吃了没?”门外那人还在追问。
沈昭陵想起这茬来,瞧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那两个小白瓶。
一瓶胃药,一瓶糖。
昨晚某人说他嫌弃药苦,让他配着吃来着。
沈昭陵轻轻答:“吃了。”
门外还在追问: “今早上也吃了?”
“嗯。”
门外:“嗯,一瓶一共三十片。一天两片,半个月之后你拿出来,我检查一下,看看瓶子空没空。”
沈昭陵:“……”
门外:“你可别偷偷扔了或者藏起来,没用,告诉你,我能发现。”
沈昭陵:“……”
他嗤笑两声:“我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还给药偷偷藏起来。你无不无聊。”
门外:“我看也没什么区别。”
沈昭陵:“……”
“幼稚。”
光是对方的这个想法,就已经很幼稚了。所以他说。
便听见了门外低低的笑。
很有磁性,很好听。
……
之后,晚风从窗户的铁丝网里渗透进来,吹在沈昭陵身上,很舒服。带着一点干燥的泥土的气息,又带着万家灯火的味道。
35/351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