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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听起来相当不孝顺，他也得把这句实话说出口——从胖婶过来到现在为止，给他带来的全都是麻烦。不过是他贪恋那点母亲的温暖，迟迟不肯醒悟而已。没有得到所谓家庭的快乐，倒是把事情弄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王勇只觉得嘴里尽是苦涩，一句多余的话都难开口。“闻老板，我记得你家里是有面包车和厢车的，搬家的活儿你接吗？”他加上闻明兄弟俩，肯定能把人和东西一趟儿都运出去。
他甚至悲哀地发现，要是只有他一个，他肯定降服不了自己亲妈。
一般来说，闻明肯定是不接其他活儿的，家里还有个小卖部要管，何必给自己弄个那么麻烦的活计？但是给胖婶搬家？这种落井下石的活儿怎么能少一个，哪怕是为了看热闹，闻明都乐意自己带着车加入了。
但话不能这么说，他眼珠子一转，立马给王勇想到了正当理由。
“王老板大气啊。村子里没给您多少帮助，这功成名就了，还是想带着老封君回老家去住。这叫落叶归根，不忘故土。”闻明给郑晖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叫点人，他自个儿顺带把门关上，“是了，城里虽好，但也不是咱老家。非得让老人家留在这，也是我们强求了。”
闻明这话说得相当体面，一下子把这些全都圆了过来。
老人家想要和家里头住在一起是常理，城里住不惯更是正常，他们为人子女的，是不是也得考虑父母内心真实的想法。一味想要把他们困在自己身份，反而可能招致恶果。
王勇叹了口气，把自己亲妈扶起来，和接她过来时候一样温和的态度，“妈，既然你在这里适应不了，我还是把你送回老家去吧，在老家，你自己也能活得自在些。”
老家多好，他们自家就二亩地，独自在村尾。哪怕胖婶喊破喉咙都不带有人搭理的。
村里老人基本上都已经被接下山了，就剩下那几个老得走不动道的。哪怕胖婶打到门上，人家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说白了，那几个老货其实也就是待在家里头等死而已。
光是想象都仿佛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腐朽气息。
所有人都在好像会在那样的世界里慢慢腐烂，看不到任何出路。当夜幕降临，这山极其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你自己的呼吸和虫鸣。
这样的环境是会把一个爱热闹的人逼疯的。胖婶一看就是喜欢人间烟火的类型，让她苦修未免有些太早了。
闻明还不清楚王勇的想法嘛，自顾自帮忙原话，“老家环境多好啊，开门见山，空气新鲜，一整座山头都是自己的。要不是我这里一摊子事，我也想天天待在老家不出来。城里张嘴就是一嘴巴灰。唉——也是我们做晚辈的平时工作太忙，都没工夫问问家里长辈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等到闻明说完这些，胖婶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几个的意思——这是要把她赶走？
这个家是她亲儿子买的，她住在里面天经地义，凭什么要把她赶出去！而且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她就是不让王洋喝可乐而已，竟然就要把她赶回去？
之前的眼泪多少有点装的意思，现在却是全然发自肺腑，胖婶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被儿子放弃的一天，拽着他的裤脚哭嚎起来，“阿勇，你不是答应过妈吗？要带着妈过好日子的，这些都不算话了？”
要是以前，王勇看着自己亲妈的眼泪肯定会心疼到不行。但是现在——
他只是把她甩开，“妈，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这个家里，你看什么都不顺眼。我当然要把你送到你自己能当家做主的地方去。”
胖婶的哭闹其实也就是仗着她和儿子之间这点亲情，但当她儿子不打算继续纵容时，她才惊觉自己的无力——她没办法决定任何事，只能等着儿子给她的最终判决。
这一次，她儿子不想和她继续纠缠下去了。
不过就是帮忙搬个家，随便叫几个人的事。郑晖叫来了两个店里休息的员工，顺道还开来了叉车和一辆箱车。有这两个大家伙在，装点东西那是轻而易举。
闻明压根不管哪些东西需要不需要，一律都给打包上车。
看着是衣物这些贴身东西就戴着手套先放进蛇皮袋再封箱，房间里那些小玩意儿，每个都用泡沫板固定好装箱。
最容易的就是那些那些瓶子和纸壳，用绳捆一块儿，叉车运几趟直接搞定。
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房间一点点被清理出来。没了这些东西，看着杂乱的庭院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王勇站在自己院子中央，缓缓呼出一口气——原来，这才是他自己家真正的模样。
胖婶实在受不了，直接把自己滚到了车轮底下，“你们要搬就把我先压死吧，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去哪儿！”
“这是不是发了癔症啊。”闻明一脸关切，示意帮忙的员工倒车倒点，顺便掏出了个精神病院的介绍单子，“王老板，我们都这么熟了，那我说话就大胆点，您母亲现在这情况，会不会是脑子里……”
他拍了两下自己脑袋，说话相当直白，“这精神出了问题可比身体上出问题难治。要不先送去住院住一段时间？这家医院我有亲戚在那儿待过，医生护士都很专业。原本不对劲的人去了那之后就正常了。”
第82章 全是新的
看王勇脸上表情明显松动, 闻明又加了把火，“你说人要是有点自己爱好很正常，但要是往偏执方向走就不对了。也是我们以前没有相应医学知识, 都说是好好的人莫名其妙就自己走了。其实早应该送医院去看看……”
这话胖婶倒是听懂了。好小子, 这是要把她一个正常人送医院里去！
从前头打交道她就知道, 这小子面慈心黑, 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现在三言两语还想要把自己送医院里头去，那精神病院能是什么好地方吗？进去了可就出不来。
胖婶也没办法，只能更大声哭嚎着, “大家出来看看啊，有没有天理了，亲儿子要把亲妈送精神病院！早知道那时候就不应该生下你，现在多一个冤孽。都是我上辈子欠的债……”
粗粝的嗓子传遍大半个小区，太阳在水泥路面上蒸腾, 但周围一片安静，仿佛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表演。
这大夏天的人, 所有人都门窗紧闭在家里吹空调，谁听得见你这个疯婆子在路上哭嚎。更何况胖婶早就名声在外, 所有人都耳提命面, 千万别掺和他们家的事。
现在哪里有什么所谓正义卫士能帮她振臂一呼呢。
转身只会发现空无一人。不，应该说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好戏。这时候也别怪人家落井下石，毕竟现在的果不就是她当初一点点种下的吗？
闻明往后退了几步, 和地上这位保持应该的距离。现在就差临门一脚，总不能倒在这地方吧。
他甚至特意往王勇身后藏了藏，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开口，“王老板，您瞧瞧令堂这情况, 看着不太理智。咱总是吃点药，去医院住几天控制一下比较好。有病治病，总不能在家里一直闲着吧。”
这话一听，胖婶恨不得喷死闻明，“你这个小兔崽子，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张嘴就喷粪。你没爹没妈吗？怎么不把你爸妈也送到精神病院去……”
闻明一句话没应，只是和王勇挤眉弄眼，指指自己的脑子，压低了声音，“王老板，暴躁易怒，有可能是双相，是不是得去医院给人评判评判？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老人家应该喜欢在自己老家待着的。”
看王勇神色难辨，闻明还不忘加一把火，“我昨天刚好去看了我爷爷回来，八十多的人，那叫一个精神，唯一问题是给家里开了十来亩地，隔一段时间就得回去帮他干农活。他老人家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子女添麻烦，我们变着法儿想要把人家请过来，他就是不乐意，非得守着他自己那个安乐窝……”
闻明这句话是真说到王勇心里了——是了。天底下的父母大部分都是为了孩子的未来计较，生怕自己给子女添麻烦，哪里像他家里这位。
只要有一点不顺她心意的就在家里大吵大闹，明明是一些小事，却弄得好像全家都对不起她。
见王勇脸上更加动容，闻明给了最后一击，“说句不客气的话，我是觉得，在这处不好多半是哪里出了问题，隔开一些一家人才能继续和和美美。婶子都这年纪了，肯定是要让她过舒坦些，我们强求不了。”
强求什么？这不是摆明了说她脑子有毛病。
他这话无异于把人架在火上烤，把问题粗暴得归纳为两个方面：要么胖婶就是精神有问题，要么就她就是和这个家气场不合。不合适的就应该趁早隔开。
当成年的孩子冷硬下来，做事的果决总是能超乎人想象。
王勇没有再听，冷漠地转过头去，“闻老板，家里东西比较多，麻烦不要落下。老人家就喜欢自己家这些东西，一样样都记挂着呢。”
以前的合照被压在层层叠叠的垃圾底下，就像他和母亲的关系，早就被这些垃圾混得一塌糊涂。现在分开，他们之间至少还能留下点脸面。否则——
真走到撕破脸那一刻就太难看了。
闻明他们带来的人动作实在是快，快到王勇还没从自己纷乱的思绪离开，房子里属于胖婶的东西已经全都收进了车里。
那位熟悉的闻老板甚至还拿出一个包装盒在他面前晃悠，“王老板，监控要不要，随时都能看到那边状态，那边装网线应该挺快的，现在说不准就能预约上。”
只要把网线一连，胖婶的动态不就尽在手中。
闻明还不清楚这些孝子贤孙到底担心什么嘛，不就是怕老娘一个在家里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点意外，那他一辈子都要叫人戳脊梁骨。
但现在这些算什么问题呢。只要有钱，再远的距离都不过是眨眼间。
要闻明说，早就应该这样了，不适合待在一块儿为什么非得在一个屋子里头演什么孝子贤孙呢。最后还不是苦了他们自己。要是胖婶自个儿待在老屋里头，孙子儿媳也只会说她这个当奶奶的节约了些，大家还能和和气气的。现在倒好，一下子把他们之间的感情几乎都消耗殆尽。
不过——
往往会这样苛责的家里头指定不止一个孩子。闻明其实心里头大概有了想法，只是眼下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在这家里头作威作福，多半是另外一个家里头有更记挂的呢。否则何必这样对人？
他们这车还没出发，一个电话气势汹汹杀了过来，张口就是指责，“大哥，你怎么这样呢，妈在你那过得不开心，你不能多退让一点嘛？一言不合就要把人送回老家去，她一个人在老家怎么过？”
要是这个弟弟不说这话，王勇心里指不定还有点愧疚，听到这电话，之前那些愧疚全都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下克制不住的愤怒。“怎么，我管不好你自己接回去！妈不是我一个人亲妈，你怎么不把人接回去养两天？”
平时藏下来那些钱他是半个子儿都没见着，现在到他头上演孝顺儿子了。那么爱亲妈，怎么平时不把她接过去照顾？合着他也知道伺候老人不容易，不想费这事？
王勇算是看明白了，平时照顾是不想的，真有什么问题，是争着过来甩锅给他的。明明是一家人，却全都可着他一个人吸血。他那时候就应该听老婆的话，远着家里这些人。
但他就是想着大家一家人，想着能和所有人和和美美地过下去，稍微花一点钱没事，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现在看来，倒全都是他的错，这些钱没养出什么亲情，倒是养出了一堆贪心不足蛇吞象的狼心狗肺家伙。这个弟弟既然不想要脸，王勇也不介意在所有人面前把他面皮撕下来，“王强，你弄弄清楚。钱和照顾，平时哪个不是我在弄的？老家那几百平别墅，我什么地方没给她装修好？还有每个月给的零花钱，每个月六千家用，我就问你，这六千到底到谁手上了？”
说出来不觉得好笑吗？
他亲妈不止要六千生活费，还要他家里买东西的伙食费，甚至把王洋的零花钱克扣下来给他弟弟一家送去。他好不容易弄来的海鲜，大闸蟹，新鲜牛羊肉，他和王洋都没吃几口，全都整整齐齐出现在他弟弟家。
以前是他不想计较，毕竟自己和王洋两个在家也吃不了多少。但不代表他们能把自己当傻子糊弄。
他不但要养自己亲妈，还得养着弟弟一家，甚至他们还觉得自己给的不够多。是不是有一天还要让他把家业送过去？王勇不想继续和这些人说下去，吸血的人永远不觉得自己已经占到大便宜，只想要拼命再占多一点。
有一句话还真是说对了，钱真的能改变很多。比如现在他就可以无视另外几个的想法，直接把人送回家里去。“王强，你要是想照顾亲妈，自己去老家接去。以后我还是每个月打六千，多余的一分都没有。”
不是想要补贴王强吗？自己活该受着去，但这一次，别想着再把他拖下水，他不伺候了。
听着这是尘埃落定了，闻明看看时间差不多，直接发车。早点出发他们今天就能把货卸了回来。要是大家伙多待一晚上还得多出点钱。
说起来王勇老家其实离这边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也就到了。也就是村子实在有些偏山里，大家全都迁移下去，只剩下王强家这幢孤零零的别墅。
风一吹，还有点萧瑟的味道。
郑晖可不管那么多，进去转了一圈，直接把货卸在地下室里。反正那里头看着就是被胖婶当成杂物间用的，再继续堆点垃圾那叫相得益彰。
崭新却陈旧的房子，一眼看去就知道那时候费劲装修好，压根没怎么住过。
看着闻明几个忙里忙外装好监控，王勇一脚油门直接离开这个村子，没有丝毫留恋。胖婶在后头踉踉跄跄地追着，脸上依旧挂着泪水，“阿勇，你回来，妈想和你在一起……”
村里夜晚的风真大，把这些呼喊吹得七零八落，半点都听不清。
闻明也上车加速，和黑夜里狂奔的人擦肩而过，还不忘看了眼手机，从上头删了个什么。
第83章 假期余额
郑晖刚好瞥了一眼, 看见了。“你删了什么，有什么消息不能让我看见？”
“是追车那位的联系方式。”闻明摆摆手，相当潇洒, “想着以后我们应该不会有什么需要联系的时候。”就算以后监控需要维修, 那也是王老板联系他这边, 和这位可以说没什么关系。
他们出来做生意的, 当然要认清楚谁才是老板，否则这事多少弄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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