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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一道痛心疾首的控诉在窃窃私语中迸发出来, 仿同惊雷。
“不知廉耻。”
丹枫眉心蹙起,明显的不满流露在狭长龙目中。
老迈的护珠人总算喘过气来,面色发白, 却依旧颤颤巍巍在弟子的搀扶下,望向上首的龙尊。
“看来,您老人家对我的私人生活很有意见?”丹枫一哂。
“危难之时不去平定建木之灾,却与他人厮混,贵为饮月,置族群于不顾,不觉得羞耻吗?!”
老护珠人喘了口气,用力道:“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差的龙尊!”
“呵。”丹枫冷笑,“我当您要说什么,原来只是这些废话。”
“你……”
“您似乎觉得将族群的未来交给龙师就万事大吉,那,您不妨亲眼见见您选择的好龙师们,私底下都做了什么。”
丹枫冷声开口,一团云水亮如刀锋,凶猛的龙牙直奔跪在角落里的龙师澄羊而去,没人敢抵挡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云吟狠狠击中澄羊的脑袋,一道扭曲的波动传来。
起先,持明们惊呼是针对饮月这突如其来的暴行,但很快,他们的音调中染上了一丝惊恐。
澄羊老迈的手挡在额间,却遮不住因伪装褪下,从额骨贯生的劣质龙角,它们散发着浑浊的黄色,扭曲又诡异。
“这,是龙角!?”
“天啊,是丰饶孽物。”
“可是,澄羊不是说自己没有参与过风浣的计划吗?!”
“他在骗我们?!”
窃窃私语从惊疑到愤怒的转变只需要几句话,直到亲眼所见,这里的许多人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的花言巧语蒙骗了。
澄羊眼神闪躲,畏缩又惊恐,很快,他被人揪着衣领拎起来,恐惧地吱哇乱叫。
“还我朋友的骨髓来,你这满嘴谎话的小偷!!”
愤怒的持明一拳打在澄羊脸上,这回没人拉架,所有人闹作一团,在宽阔的议事堂内谩骂起来。
一旁,老护珠人失魂落魄地向后一倒,嘴唇嗡动,难以自语。一群小持明叽叽喳喳拥上来,生怕自家师父被气到去见龙祖。
不久后,他找回了声音,盛气凌人的脸上满是失望:“澄羊,你这个搬弄是非的蠢货……给我抽他,狠狠地抽他!”
弟子们蜂拥而上,大殿里又响起新一轮尖叫。
上头,郁沐悄悄靠近丹枫,“你们持明族好乱呀。”
“蠢人太多,习惯就好。”丹枫淡淡道。
“当龙尊真辛苦。”郁沐勾勾丹枫的手指,“我们还要等多久?”
“一小会。”
“还要一小会?”郁沐视线在丹枫桌面逡巡,“有什么能打发时间的吗?”
“你去暗室看看书?”丹枫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屏风,“出门右拐,第三间。”
郁沐:“好哦,那我去了,你快点来……”
“不行!”一道怒极的嘶吼贯穿了房顶,霎时,议事堂内一片死寂。
郁沐疑惑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还是那个老护珠人,面对对方愤怒的指责,他眨眨眼:“为什么?”
“暗室是历代龙尊议事敬祖之所,怎么能让外人进入,饮月,蔑视族规也要有限度!”老护珠人声色俱裂地控诉道。
没等丹枫驳斥,郁沐站了起来,看上去有些不耐烦,浅色的眸子眯起,不复平和:“外人?”
“哼。”老护珠人的胡子一抖,“区区仙舟人,怎可进我持明重地。”
郁沐若有所思地点头,走下台阶,清瘦身影却给人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他站定在老护珠人面前,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对方视野中不断放大。
那一刻,原本线条明晰的时空都有了一定的扭曲,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在议事堂内弥漫,令人心神剧颤、仓皇无措。
大量持明扑通跪了下来,忍不住干呕,恍惚中,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耳畔流动,像是眸中密集的爬虫,又或者……是绞缠在一起的树藤。
老护珠人的眼中,清俊的青年面无表情,寡淡的眉眼微微亮起,瞳仁中央生出一丝吊诡的裂口。他歪过脸,柔和的面部线条在扭曲的视野中变得锐利、削直,很快,一对嶙峋森然的枝角出现在额顶。
那是一双令人震悚的枝角,表面爬满金黄的叶片,团簇如火,卷翘着升腾。
那是……
只有建木才具备的形态与色泽。
老护珠人的瞳孔轻颤,被莫大的惊恐席卷,双膝一软,跌坐在地上。
在他即将因过分的恐惧而窒息时,上首突然传来一道贯穿脑仁的鸣金之声。
叮。
“郁沐,别吓他们了。”
龙尊威严又清冷的嗓音如云水流过,霎时抚平了一切。
周遭的威压一瞬消失,连脊背上无形的重担一扫而空,阒然殿中,没有密行的枝叶,没有青旋的飞火,更没有孽物,除了洇在地毯上的湿汗和干呕导致的口水外,什么都没有。
老护珠人的心砰砰狂跳,他四肢绵软,头顶强光打下,对方削瘦的影子笼罩在他头顶,令人发疯的气息始终缭绕在周身,挥之不去。
“抱歉,没忍住。”
头顶落在泠泠话音,声线平和,略显寡淡,这话听在老护珠人耳朵里完全就是毫无人情味的恶语。
对方弯下身来,礼貌地问道:“现在,我可以去暗室了吗?”
老护珠人点头如捣蒜,手掌不住哆嗦,直到对方欣然离开,也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殿内无人应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上首气定神闲的龙尊起身,“诸位应当无事了吧。”
没人回答。
没人敢回答。
丹枫对此乐见其成,抚过桌案,点了点下方的澄羊:“将龙师澄羊送回他府里,等候通知,其余人,我相信你们知道该怎么对外描述今日的见闻。”
“是……”稀稀拉拉的应声响起。
“散会。”
龙尊离开了议事堂,小持明们赶紧跑来搀扶老护珠人。
老护珠人喉咙一吞,心中涌起强烈的后怕,他紧紧攥着弟子的手,长长地舒了口气。
“师父,龙尊大人的,嗯,朋友,究竟是……?”
“别提!”
老护珠人眼神颤动,他喃喃道:“以后你们见了他,千万不要和他对上视线,也不要阻拦他,他爱去哪去哪,跟我们没关系,要是觉得不对劲,就赶紧去找饮月。”
“呃,那他要是和龙尊……”
“不关我们事!他俩爱干什么干什么。”老护珠人心有余悸地碎碎念,“居然有那东西在,怪不得,怪不得龙尊大人要离开……怪不得……”
一旁,被捂住嘴的小持明仰头,望向自己面如土色的师兄,小声道:“师兄,师父是不是坏掉了。”
又吃到惊天大瓜的师兄:“……闭嘴。”
“哦。”
——
郁沐来过暗室很多次了,当然,每一次都是偷偷来,少有这般光明正大走进来的时候。
他自在地从书架拿出一本书籍,坐在桌案前翻开,读的津津有味,没过一会,丹枫就来了。
“快来,我正看到精彩的部分。”郁沐笑着朝人招手。
丹枫走近,发现对方在看龙祖见尊记事考,名字听上去正经,实际是一本虚构的战争历史题材话本,语言风格之浮夸,情节之出离,令人叹为观止。
“看到哪了?”
“看到龙祖大战贪饕,一尾巴抽爆三十四颗连珠行星……等等,这怎么还有我爹的戏份?”
“后面有龙祖吞噬丰饶炼化出莲珠的桥段。”
“啊?这也太扯了吧。”
“你以为呢,这可是话本。”
“但这个是藏在暗室书柜角落的,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典籍,上面还落灰了呢。”
“嗯。”丹枫懒懒应道,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我小时候藏的。”
郁沐头一抬,拄着下巴,条件反射道:“我怎么不知道。”
丹枫挑眉睨他。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郁沐:“我的意思是……”
丹枫抱臂,似笑非笑地垂眼:“郁沐,忘了告诉你,前几天意外尝到你的枝液时,我似乎窥到了你的记忆。”
郁沐:“……”
“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我不觉得过分真实的景象是我独断的臆想,时间跨度过分漫长,也非我生命折射出的倒影,思来想去,或许这份意外收获与丰饶的伟力脱不开关系。”
“在那之中,我看见了我。”
郁沐的耳尖霎时有一点红。
“我很高兴,你早在我不知道的、更久远的时光中注视我。”丹枫道。
郁沐心跳得砰砰,对方的话好直白,弄得他心神荡漾。
这条龙居然没为自己被偷窥而气恼,真是条慷慨的好龙,郁沐想。
丹枫从桌上拿了一本书,居然是先前郁沐为了治疗丹枫的龙狂,从禁地里偷走的龙师简略版古籍。
丹枫不动声色地来到郁沐面前,龙尾从身后绕过来,触碰郁沐的大腿。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拥有比我更多、更清晰的记忆,我相信你能解答。”
郁沐抱住龙的尾巴,颇有些骄傲地点头。
论起对丹枫的了解,他说第一,没人能说第二。
果然,丹枫满意地点头,在郁沐期待的注视中,从书中抽出了一张卡片。
那是一张方形硬纸,金色的烙印字体飘逸大气,上面明晃晃写着三个字:「摸摸券」。
郁沐吓得立刻撒手扔掉了怀里的尾巴。
丹枫盯着他:“郁沐,这个券,是用来摸什么的。”
郁沐:“……”
第112章
“什么都不是。”
郁沐像一只沐浴在温水中却骤然警觉的水鸟, 眼中迸射出警惕和赧然,不住躲闪着对方投来的锐利目光。
“郁沐。”
丹枫一边眉梢懒懒地挑起,捏住郁沐的下巴, 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手指不经意地在对方下颌的软肉摩挲。
“不是就不是,你心虚什么。”他的口吻听上去纯良无比。
郁沐没发声,眼睫不断颤抖,溢出几丝细碎的光, 嘴唇嗡动, 他想躲避丹枫的手,却忽然被强硬地掰了回来。
“还是说, 你其实用这张券做什么不好的事了?”
丹枫的尾音轻而飘忽, 透着一股琢磨不透的玩味。
“怎么会,就算按字面意思理解, 也只是……摸摸而已嘛。”郁沐嗫嚅着为自己找补。
“哦。”
丹枫煞有介事地点头,指腹在郁沐唇角流连,稍稍用力,小半个指节都探到了郁沐唇内。
他叩开对方不算紧闭的牙关,触碰湿润的舌尖,
他的动作缓慢但狎昵。
郁沐霎时瞪大了眼睛,喉结随吞咽的动作上下一滚。
“就像这样摸?”丹枫轻声问。
郁沐:“……”
“不对?”
丹枫挑眉,手指探出, 云吟卷掉残留的涎水, 他沿着郁沐的颈线一路下滑, 灵巧地解开对方制服上的第一枚扣子。
郁沐的锁骨轮廓异常鲜明,或许是频繁吸气导致的。
“看来我想的太保守了。”丹枫呢喃。
说完,他向前一步, 单手攥住椅子的扶手,倾身,阴影笼住郁沐的脸,令人忍不住吞咽的压迫感从微亮的龙目中溢出。
呼吸中充斥着熟悉的云吟的冷冽气味,周遭寂静无比,细长的指尖泛着粉,在郁沐的视野中不断放大、放大,最终落到额头。
丹枫抚摸着对方空无一物的额顶,几乎瞬间,一点坚硬的触感从皮下冒出,仿佛其下埋藏着一颗迫不及待要生长的种子。
“好、好啦。”
郁沐抓住丹枫,有点不好意思,“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丹枫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那时候你寄住在我家里那么久,只是一条没法沟通的龙,我趁机索取一点医药费作为报酬不是很正常吗。”
“而且,你又没反抗。”
丹枫眼睛弯了弯,“我龙狂期间神智全无,我怎么反抗?”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造成的,你还在我家里为非作歹,咬坏我的桌角,打湿我刚洗好的被褥,撞翻我的药瓶,缠在房梁上偷袭我……”
郁沐掰着手指头数,仔细一想,这条龙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立刻来了底气,说到最后,语调都扬高了。
“那我摸摸怎么了,我又不是随便摸摸,我还用券了的,欠债还钱,没钱我只好变通,不是天经地义吗?”
“但这券是你自己发给自己的,这不是监守自盗是什么?”丹枫又问。
郁沐思考几秒,发现自己说不过对方,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后一倚,瞪他:“小气。”
丹枫倚坐在桌前,手指夹着金灿灿的券,挑眉。
郁沐好像有点炸毛了,金发蓬松得像毛球,眼睛里水光泛滥,觉得不够解气,又轻轻踢了他一脚:
“不就是摸摸,至于这么追问吗,小气。”
“我又不是摸别的地方,只是摸摸龙角、脸颊、手臂。”郁沐瞪他,倏然起身,烦躁地挥手,“跟你说不通,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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