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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最重要的是,郁沐喜欢龙。
无论是行云布雨的龙,还是囚室屏息的龙,他都喜欢。
哪有仙舟人不喜欢龙龙的呢?
郁沐拉开窗边的椅子,在自己的临时工作角坐好,将饮月放在桌上。
重获自由,提前预感到了什么的饮月立刻驱动云吟之术,水汽尚未成型,就见桌案上不知何处,生出几支泛有金黄色嫩芽的枝条,刹那间便将饮月缚住。
饮月的身躯细长有力,但蜿蜒虬曲,无法全部平铺在桌案,大半条尾巴垂在地面,不安地拂动。
地上还有未清理的水渍,龙尾来回摇晃,水液便不断往郁沐腿上泼。
郁沐掀开隔水罩笼,翻开古籍,拿出昨天装配研磨好的药粉,扔进研磨杵中,一边推碾,一边精准踩住饮月的尾巴。
龙发出一声极细极弱的呻吟,留心听,能发现几分屈辱和恼怒的意味。
郁沐翻开手边残旧的《化龙籍典》,循着古老文字,再度确认自己的判断:按持明古书上记载,这般毫无神智、仅凭本能行动、恶魇躁狂的龙身态,多是龙狂的后遗症之一,需要细心调养。
至于怎么调养……书上没说。
这真的是持明代代相传的龙尊必读书吗,为什么关键答案全是略?
罢了,先进行今天的治疗工作吧,除去龙狂的症状,饮月所负的伤也不轻。
研磨杵在桌面来回碾压,石质道具沉闷的声响中夹杂着苍龙有规律的吐息。苍龙闭目,每当研磨杵停下,带有覆膜的龙瞳便会睁开,精准锁定在郁沐的手指上,威胁般竖起瞳孔。
可惜,如果它没被锁在桌案上,这骇人的威相还能有几分震慑力。
药粉研磨完毕,郁沐对照药典,调配有舒筋愈骨之效的软膏。
取来热化皿,文火加热,搅拌,炼制膏状,正要冷却,发现家里的冷却仪不见了 。
郁沐无奈地瞥了一眼饮月,苍龙酣眠,不问世事……
个屁。
“饮月,我的冷却仪呢?”郁沐捏了捏饮月露在外面的龙爪。
几乎瞬间,龙爪收了回去,速度快到显出残影,云吟覆水,把郁沐碰过的位置冲刷了一遍。
郁沐一手端着炼制一般的器皿,无声地盯了饮月几秒,无所谓道:
“没有冷却仪,这舒筋膏也可以使用,省去冷却一步,龙质草的热效反倒会加倍,愈合效果更好,既然你愿意忍耐,我自会尊重病人的选择……”
听到这,饮月瞬间睁开眼睛,愤怒地朝郁沐咆哮。
“看来睡得也不沉呢。”郁沐点头,将器皿端到饮月的龙头面前。
“龙尊大人,请吧。”
饮月,饮月在一龙头掀掉这该死的器皿和委曲求全间,被迫,选择了后者。它摄人的锐瞳将郁沐平静的面容狠狠在脑海里刻了一遍之后,眼不见为净般别过头去。
一团云吟召来的水雾包裹器皿,热烫的软膏逐渐冷却,十几秒后,水汽消散,铁钵外壁连一丝水滴都没留下。
干爽如初。
郁沐用挑针捻了一丁点在手背上试药,软化温度绝佳,冷却时间拿捏得刚好。
他满意地放下器皿,取出上药的工具帘,随口道:“云吟之术的确玄妙,龙尊大人,能否把这间屋子里其他被水泡过的东西也帮忙抽湿一下呢?”
饮月连一个哼声都不屑于给郁沐。
“好吧。”郁沐看得开。
他将桌上可伸缩的灯罩往下拉一拉,确保光线充足,而后,轻柔地用手覆上龙鳞。
饮月的龙躯一颤,它的牙齿紧抵,眼下那抹绯红色艳得像是在滴血。
苍龙之躯下迸发着强劲的生命力,光滑的龙鳞如同削薄剔透的玉石,在柔光中泛着氤氲水色。
手感起初冰冷,复而温热,如同层层垒叠的拨片,轻轻一碰,饮月便会发出沉闷短促的龙吟。
饮月此时的龙身盘曲纤细,却有着任何神兵利器都无法穿透的恐怖韧性和强度,龙鳞更是如此。
一开始,郁沐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在鳞上涂抹伤药后便作罢,直到第二天鳞下组织发炎,他才意识到对付持明,尤其是化为原形的持明龙尊,不能使用寻常方法。
虽然,拨开龙尊的鳞片什么的,属实大不敬,但不敬就不敬了,也没敬过。
拨开鳞片的一瞬间,饮月骤然睁开了眼睛。
无论做过多少遍,龙质草的热效触及伤处,灼烧感蒸腾而起时,仿佛能蔓延至五脏六腑的热意炙烤着这具冰冷之躯,令它不得已绞动起来。
细嫩的枝条从桌案抽出,进一步捆住激烈挣扎的龙躯。
饮月喉咙里发出的细若游丝的气音,在郁沐的手指拂过鳞下时变得愈发明显。
郁沐不为所动,他先是用手指涂平软膏,待膏体融化成水后,取出挑针,仔细地擦拭鳞片与鳞片交界处的缝隙。
工程量很大,一开始,饮月还能勉力配合,但后来,郁沐托起对方的尾巴,沿着受伤的尾部边缘上药时,对方一个暴起,一尾巴直接把郁沐掀飞了。
郁沐后翻身落地,稳稳接住在空中翻腾三周半的铁钵,喃喃道:“医闹可不行。”
说着,原本蛰伏的枝叶陡然散发金光,压制住了翻腾不休的持明。
因疼痛和热意狂吼不休的饮月发出绵长的龙吟。
经历了这么一遭,原本有点耐心的郁沐将铁钵一放,取了一坨药膏,覆在掌心软化。
待差不多变成流体状时,便左手抓住饮月的龙角,向上一提,力道之大,逼迫对方抬起沉重的头,右手按在了对方胸腹的硬甲上。
龙吟声变得压抑了,似是不适到极点已无暇再耗费体力啸叫,很快,龙躯停止颤抖,眼底那抹绯色被水浸润,变得如枫般火红。
终于结束了。
“睡吧。”
郁沐擦干净双手,坐在筋疲力尽的持明身边。
他调配出的药物见效相当快,一会功夫,发散的愈合效果便抽空了饮月的体力,自愈开始,混沌来袭,饮月眨了几次眼,便沉沉睡去。
睡前还不忘转头,躲开龙角上那只偷偷摩挲的手。
偷摸没成功的郁沐面色如常,在确定饮月短时间内不会再醒来后,重新覆上了对方的龙角。
据说,只有持明龙尊才有这样温玉般光滑剔透的双角。
郁沐的手指绕着左侧单角,缓慢、仔细地用触感丈量,半晌,他支着头,平生第一次如此渴求一个答案:
持明龙尊的龙角,是什么口感?
第4章
压下舔上去的冲动,郁沐颇为遗憾地把手指和眼睛从饮月的龙角上撕开,临走时还意犹未尽地捻了下指尖。
休息片刻,起身,任劳任怨地打扫房间。
用扫帚扫干净药粉,整理翻倒的药罐和器皿,取来水盆,拧干毛巾,擦拭地面的水痕。
做完这一切,他将厚重的被子抱进烘干房,点开界面,选择日光模式,热风,烘干房内瞬间暖呼呼的。
郁沐打了个呵欠,他喜欢温暖的地方,这与他无忧无虑、每天除了晒太阳就是仰望寰宇的过往有关。
他在角落坐下,头枕着膝盖,舒服地闭上眼睛,再次醒来时,机器早已停止运转,一床散发着淡淡花香味的被子静静搭在晾衣架上。
取下被子,回到卧室,铺好,拢平褶皱,郁沐抬头看向桌上脑袋和尾巴都悬空的持明。
持明的睡姿真是狂野,不会落枕吗?
丝毫没想过桌上的持明究竟拜谁所赐才落得如今的姿势,郁沐走到桌前,手掌托住饮月沉重的脑袋,臂弯夹着龙躯中段,整个给抱了起来。
重心有了落点,沉睡中的饮月前吻微微开合,溢出低沉的龙吟,尾巴往上一抬,熟练地缠在了郁沐的腰上,卷了三圈,悬空晃荡,不沾一丝地面。
龙头则顺着郁沐手掌搭着的部位一靠,龙角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戳进郁沐腰窝,卡住不动了。
被当成葡萄藤架的郁沐沉默片刻,回忆自己曾在仙舟神话里看过的内容:
传说上古巨蟒绞杀猎物时也是这个姿势,难不成,饮月其实,超级讨厌他来着?
“……”
郁沐的手指不安地动了动。
不会,他才没有被讨厌。
肺部被压迫,郁沐呼吸困难,好在工作桌离床褥不远,他艰难地挪了几步,跪地,将饮月放到铺好的被褥上。
接触到干燥的被子,饮月将头埋进被子夹层,两道粗重的龙息后,细长龙躯从郁沐身上解下,整个钻了进去。
郁沐看着被褥里鼓起的小丘,平复呼吸后,正要离开,突然又想到什么,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龙角。
他拿起桌上的《化龙籍典》,放在枕边,翻到持明生理构造的章节。
“理论来说,只有持明族的龙尊才有龙角。”
郁沐捏住饮月的龙角,回忆白天在神策府见过的龙师的样貌。
双角。
龙师额间也有双角,但看上去,与饮月的不同。
“似乎没有这么光滑,自然,以及……”
郁沐的手指下移,修剪圆滑的指甲轻轻抵在龙角根部,那一圈由内生发的金色纹路上。
绝对信任自己的记忆力,郁沐笃定,龙师的双角上没有这种纹路,整体色泽也更暗沉、浑浊,不是剔透的青玉色,泛着少许金黄,形状略有畸形,带着虚幻之感。
持明族与仙舟人共栖已久,龙师近来多次出入神策府,景元将军又曾与丹枫是挚交旧友,不可能察觉不出异状,但对方明显没什么反应。
看来问题不一定出在那边……
眼看着事态朝着相当棘手的方向发展,郁沐果断停止了思索。
只要他不继续深究,烂摊子就追不上他。
手中静置的龙角传来少许抵触的力道,郁沐视线一垂,发现是自己在思考时无意识地反复盘弄龙角上的纹路,用力重,饮月恼了。
但恼归恼,沉睡中做不得反抗,对方也不过是只好把脑袋往被子里再埋一埋罢了。
心道对不起,手上安抚的动作却极其敷衍,郁沐用指腹囫囵揉了揉,合上被子,走向厨房。
清洗蔬菜,拿出昨天下班回家时买的云卷貘的肋条骨,切成块状,放入参堂、绥园生杞、乌紫芝,砂锅熬煮入味,小火慢炖。
将黄石牛的牛杂切碎,倒入独家酱汁,爆炒出锅。
淘米,闷一锅仙舟特色黏米饭,加水必须用产自鳞渊境的天然饮用水,原因是上次打折促销买多了用不完。
烹饪的香气浓郁,从厨房飘满整个院落。
晚餐顺利解决,忙碌了一天的郁沐坐在外廊的地板上,静静地望着日落西沉。
天际飞散的流云随风浮动,夜幕四合,长乐天的商肆亮起灯盏,人声鼎沸,透过精心雕琢的园景格窗,能瞧见街头长明的莲花灯饰。
室内温暖,庭中苍树茂盛,在黑暗中静静伫立。身后被窝里的持明发出细弱的咕噜声,郁沐翻了会手边的书籍,困意大概是会传染的,没过一刻钟,他就不愿再看了。
起身,打算夺回自己被霸占的温暖床褥,搁在桌上的玉兆却突兀地响了。
郁沐身形一顿,思忖片刻,不为所动,坚定地朝枕头走去。
叮叮——!
玉兆的清泠脆响持续不断,余音绕梁,缠绵不休。
“说好的做三休二,不上夜班呢?”
郁沐不舍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被窝,视线灼热,仿佛能将棉花点燃。
可玉兆还在响,还在响。
玉兆晚上很少响的,如果响了,就是有急活——棘手到查遍古籍也不得解、难办到最少要向上打三层报告,最重要的是,抢救成功率低,没有加班费,容易背锅。
玉兆吵到了持明,持明的尾巴卷起云朵般的被子,不耐地轻轻拍动。
郁沐认命地调转方向,打开玉兆,阻止铃声继续扰龙清梦。
一则通知弹了出来,外加一个工作群组聊天框。
「@丹鼎司大家庭紧急协助任务已发布:
地衡司亟需魔阴疑难研究和魔阴身控制处置经验丰富的丹士进行理论协助和病况分析,有意向者请立即前往地衡司,联络主办人‘羽偕’。」
「“又是这个协助任务,好像三天了都没人接吧,这会怎么成紧急了?”
“有人去过,一开始以为是个肥差,结果是个脏活。”
“魔阴身控制处置?发错部门了吧,左转拨号十王司,慢走不送。”
“突然就紧急任务了……之前还只是普通的协助,不会真有什么大事吧?”
“能有什么大事,就是看没人去,恼了,强拉人呗。”
“真没人去吗,我可以试试,报酬二十万巡镝呢,我缺钱。”
“上面的,知道为什么报酬这么高吗,这种任务,一般都是跟药王秘传有关。”
*因用户***发布涉密言论,已被玉兆仙舟系统1号侦查员禁言*
“啊?我来的晚,楼上说什么了怎么被禁言了。”
“笑死了,楼上狗胆包天这四个字也敢说,听兄弟的,聪明人都知道别碰,干得好应当应分,干不好拿你是问,运气再差点的直接堕入魔阴下辈子见。”
“我比较好奇,一般这种任务都是谁去。”
“被司鼎和丹士长钦点的小倒霉蛋咯,可惜咱们现在司鼎空悬,丹士长不在,没有‘经验丰富者’出来干脏活。”
“楼上几个是不是发错消息了,这里是大群……”」
郁沐随手翻了翻群组里的内容,对药王秘传的内容并不惊讶。
药王秘传,自仙舟人追迹无量形寿便存在的丰饶信徒,以发掘禁忌丹方,复兴仙道之秘为伟业,如同仙舟星槎翱翔于天时投下的阴影,始终未曾根除。
三天前,自地衡司发布了一则语焉不详、遮掩神秘的求助任务开始,丹鼎司内部对此的态度就在暗地有所分化,年长的丹士讳莫如深、鲜少讨论,年轻气盛的丹医则被‘好心告知’不要多管闲事,颇耐人寻味。
郁沐思索片刻,不想趟浑水,将玉兆放下的下一秒,群组跳出消息,玉兆震动。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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