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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郁沐向下望,只见屏风的脚架与地面的空隙中,一道细长的碧色龙尾悄悄探出,正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脚踝。
宽厚的木架底座隔断了视线,再往上是绣着仙舟联盟玉兆纹路的屏风,三层轻纱,非常高大,非目力所能穿透。
郁沐脚一动,尾巴便恋恋不舍地伸过去,奈何空间很窄,它探不出来,被卡在底座下,只好小心翼翼地沿着地面扫动。
这条尾巴是谁的,简直不用猜测。
但令郁沐诧异的是,距离如此之近,他居然没能发觉丹枫的气息。
难道是什么神奇的仙舟奇物?
郁沐往后靠了一点,脚跟抵在木架上,尾巴便凑过来,用柔软的毛发蹭他的外踝。
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背向站立,隔着一道屏风。
过了一会,书室外有人说话,一点噪音后,景元出现在门口。
“郁沐,你在这里做什么?”
郁沐一动,脚踝上的触感消失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他拎起手里蔫头耷脑的咪咪,“你问它。”
第61章
神策府的晚餐丰盛且美味, 饭来张口的惬意感令郁沐心生向往。
他趴在矮塌上吃甜品,软嫩的浮羊和胃乳盛在碗中,被你一口我一口地喂给咪咪。
很快, 景元看不下去了, “郁卿,咪咪的体重已经超标,你就别喂它了。”
“这是无糖的。”郁沐晃了晃勺子,狡辩道。
咪咪眨巴着蓝眼睛, 欢快地嗷了一嗓子, 以作附和。
夜里的神策府灯火通明,白日在职的守卫云骑和策士已经放工, 恢弘大殿内一时间显得有点冷清。
景元从下方的虚影棋盘走上来:“但你十分钟前还在告诫我不要喂它吃太多。”
“是吗?”郁沐视线一移, 喃喃:“我真的说过这种话?”
“郁卿——”
“可是你看。”郁沐连忙把咪咪抱起来,用可爱无辜的狸奴脑袋应对景元的诘问:“不给它吃的话, 好可怜。”
景元拎起咪咪的后脖领,“我怎么觉得,即将被青镞强令减肥的它更可怜。”
咪咪:?
狸奴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郁沐笑了两声,歪倒在矮桌上,过了一会, 他向景元告辞,却被拦了下来。
“难得有空,郁卿陪我下几盘棋, 解解闷如何?”
“闷?”郁沐诧异, “我以为你已经被工作抽干了力气, 不觉得闷了。”
“工作是工作,但人偶尔也是要放松一二。”景元一叹:“还是说,郁卿是怕输给我?”
郁沐眉梢一挑, 斜倚在古铜色的矮柱上,“你是神策将军,能在对弈中赢你才奇怪吧。”
景元:“哦,看来郁卿要放弃了。”
郁沐:“……”
景元金眸一弯,笑意浅淡和煦,落在身上,却像是某种轻柔却锐利的注视。
接着,他又道:“没关系,郁卿今天工作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郁沐:“……”
郁沐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箱,折起袖子,掷地沉声,气势汹汹,“拿棋盘出来。”
景元的白毛一晃,抿起嘴,“好。”
二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搁着一个纹路笔直,方正开阔的虚影棋盘,咪咪在软榻上打滚,扑咬着一枚带铃铛的滚球,每次起跳,雪白的杂毛都会呼——地一下飞起来。
郁沐支着头,认真翻看规则书,不小心被咪咪撞到腿,便分出一只手,将狸奴按倒。
他抬头,只见景元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着,蓬松的白发垂下,一派闲散,无所事事。
郁沐看不得人偷懒,尤其是景元,“你把它的毛剪剪?”
景元偏头看去,“很多?”
狸奴的毛发粘在竹垫上,卡在缝隙中,细细密密一小撮,如同连绵的菌丝。
是很多。
景元从手抽匣中拿出一个球状小梳子,盘起腿,拍拍,咪咪自觉地走过去,一趴。
神策将军梳毛的手法很专业,一看就是认真学过,咪咪翻腾一会,喉咙里发出呼呼噜的惊天巨响。
“我听说,狸奴都很喜欢梳毛。”郁沐翻动书页。
“据说,这是族群间相互关照的方式。”景元认真地将梳下来的杂毛团进置放盒,“不只是狸奴,凡是群居生物都有类似的习性,比如狐人,持明,甚至是步离人……”
听见持明二字,郁沐来了兴致,“你知道持明表达亲近的方法?”
“不了解。”景元意味深长地酝酿一阵,“这种少见的问题,难道不该去问持明吗?”
“不一定非要亲身实践……我听闻持明喜欢细长的、锯齿较多的排梳,贴合躯体的流线弧度,能最大限度扫清尾部冗余毛发里残留的灰尘。”
郁沐兴致勃勃道:
“另有一种特殊的工具,叫做弓弧软刷,以纤细的绵玉虫茧的丝线做成,兼具耐用性和柔软度,能妥善清理持明密集贴合的鳞片。
只可惜制作这种软刷的手艺已经失传了,市面上没得卖。”
“还有……”
“郁卿。”
景元适时打断郁沐,怕对方一整晚和他唠遍持明躯体保养一百零八个小妙招。
“你这些,小秘方,都是在哪看到的?”
“在一个丹鼎司和持明的友好交流活动中学到的。”
景元:“可当今的持明多褪去了原本的龙相,无爪无尾无鳞,即便你学会,也难有用武之地。”
郁沐眼中的兴味消失了不少,“也是……”他心不在焉地支着头,忽然道:“但没关系,我可以打劫一个持明回来。”
景元的金瞳倏然睁大了一点。
“愿意体验免费清洁和专业理疗服务的持明应该有很多。”郁沐胸有成竹。
景元:“……”
还没等他开口,郁沐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响动。
咔哒。
像是某只蛰伏着的有鳞有爪的生物,狠狠挠了下粗木横梁、发出的泄愤之音。
郁沐仰起头,神策府的穹顶是架梁纵横的开放构造,仿佛立身山峰海崖,自仙舟舰锋仰望墨色苍穹和璀璨群星。
任何细小的事物,只要藏身于深邃晦暗的星空中,都会变得难以辨清。
郁沐指向头顶,明知故问,“景元,你这房梁是不是有东西?”
景元:“……怎么会呢。”
“是吗?”郁沐喃喃,“看来,你这房子也该修了。”
景元皮笑肉不笑。
郁沐不再追究,片刻后,合上规则书,胜券在握,“来吧,我准备好了。”
黄蓝棋子准备就绪,本着新手优先的原则,郁沐先执棋。
十几个回合下来,弈棋如兵戈,刀光剑影硝烟无声,郁沐的先锋和机动兵七进七出,被景元杀了个片甲不留。
“将军。”
“将军。”
“将——”
“等等,景元。”郁沐一脸严肃,“你是不是藏棋了。”
景元:“郁卿,对付你,我还无需藏棋。”
郁沐:“……嘤。”
他往后一仰,躺在铺了软垫的坐榻上,双目放空——他总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已经打了好多草结。
“怎么,这就认输了?”景元鬓边的白发一晃,“不再来一局?”
“景元,你看看现在已经几点了。”郁沐指了指墙上的钟,“再过三个时辰,都该上班了。”
“果真是。”景元一瞥墙钟,“与郁卿对弈着实有趣,害我错记时辰,深夜至此,卿不妨在这里住下?”
郁沐抱起咪咪,习惯性拍了拍狸奴滚圆的屁股,得到一声清脆的呜咽。
神策府距离郁沐家明明只有不到半小时的步行距离……景元这是在故意留他?
难道第二天一早他就会被押送幽囚狱?
可他最近安分守己,什么坏事都没做——不,他以前也没做过坏事,没道理盯防他。
除非,景元有必须留他下来的理由。
见郁沐思忖,景元捻着一枚蓝色棋子,圆棋在指尖转动,代表了本人不算平静的心绪。
因为平躺,郁沐能轻易将广阔的穹顶收入眼底,漆黑的横梁纵横交错,如同钢筋铁骨铸入夜空。
从刚才开始,房间里就有第三个人的视线在逡巡,自高处投来,并不热切,冷冰冰的。
不同于在书室中毫无防备下的惊讶,有了戒备之心后,郁沐便能慢慢寻见那抹虚幻的眸光。
那条潜藏在阴影里的龙,正不悦地扒紧横梁,遁于暗影,等待自己所寻求的契机。
只不过,它看上去有点焦躁不安。
是自己的出现破坏了对方本来的计划吗?
郁沐敛下眼,坐起,挠了挠咪咪的后颈——咪咪还小,正是贪睡的年纪,被郁沐一骚扰,不悦地喷了个响鼻。
“来吧,今晚我一定要赢你一次。”
景元眉心潜藏的忧愁霎时消散,笑意变得真诚很多,“以郁卿的火候,怕是难呢。”
“不一定。”郁沐胸有成竹地执起蓝棋,“这次我要自己挑选幸运色。”
“可以。”景元一笑。
然后……
“将军。”
“将军。”
“将军——”
“景元。”郁沐满头黑线,一捶棋盘,棋子忽地被震串了位,“你是不是出千。”
“怎么会,对付你……”
“闭嘴,再来。”
——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第一个走进神策府大门的青镞如此想。
身为深得景元器重的策士,为将军处理大量日常琐事,井井有条地维持神策府运转,青镞对自身的工作有着深厚的归属感。
每天,她都是神策府中最先到达的策士,在将军未到之前,准备今日要件、罗列日程,以供将军垂询。
她相信,在自己的辅佐,哦不,在将军的带领下,罗浮会成为巡航万载的不朽之舰。
而在前段时间神策将军忽然不见人影的焦头烂额后,她的辅佐生活终于回归正轨。
景元狠加了几天班,处理掉案牍上堆积的公文,令她欣慰不已,感慨抹泪。
回来了,都回来了。
想必,这样有规律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如同仙舟人寿命般漫长……
面对门外的巨大铜镜,她一如往常地整理衣领,检查发髻,确认妆容,保证自己能以最优秀的精神面貌迎接工作,然后……
神策府内传来了一声咆哮。
“不不不,不要吃我的兵——!”
青镞:“?”
她疑惑地走近,紧接着,另一道天天响在她耳边的声音出现了。
“落子无悔,郁卿。”
青镞:“……”
她花容失色,飞奔至厚重大门前,用力一推,晨光破晓。
长殿尽头,本该在睡梦中的、她的顶头上司正手捻棋子,散漫又不失风度地轻笑,与他对弈的是郁沐,金发因抓弄而凌乱,正心碎地目送自己唯一一个先锋兵远去。
日光熹微,洒在景元的红缨发绳上,衬得他的金眸明亮,妖冶。
“你又输了,郁卿。”景元冷不防道。
败局已定,郁沐一头磕在桌案上,肩膀耸动。
景元手中的棋子不转了,他低下头,小声问:“哭了?”
郁沐猛地抬头,表情和咪咪气恼后龇牙咧嘴的模样别无二致,“你才哭了。”
“开玩笑的。”景元指向自己被吃掉的一堆棋子,给了颗甜枣。
“郁卿的进步显而易见,假以时日,一定能在方纹枰上称霸罗浮。”
“我谢谢你哦。”郁沐幽怨地枕着棋盘。
景元露出一个很屑的笑,“不客气。”
郁沐:“……”
“你们……”压抑着的女声突然从门口传来。
郁沐和景元侧目看去。
只一瞬,身着神策府制服、仪容一丝不苟的青镞就冲到了二人面前,“你们,是一晚上都没睡吗?”
景元瞧着青镞隐隐发青的脸色,意识到了什么。
二人同时开口。
景元:“怎么会。”
郁沐:“对呀。”
景元:“……”
郁沐忽然感觉到后颈飞来一股寒气,他头一缩,紧接着,面前文质彬彬的策士爆发出堪比步离首领的杀气。
郁沐:“?”
“将军——”青镞一字一顿,“你答应过我,会好好休息,迎接之后的工作——吧?”
景元抬起双手,摆出了一贯的猫猫嘴笑容,“这个,青镞,我有在休息……”
青镞怒目圆睁:“是指和您的丹医下棋下到上工吗?”
景元:“怎么不算呢……?”
青镞深吸一口气,关键时刻,她的专业素养一览无余,语速快而清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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