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讼知:“怕在琅環中学也发生那种事?”
孟烟望着玄关的鞋架,多半都是她的中跟皮鞋,一双挨着一双,像群排队的少女,只有最下排紧巴巴挤着唐讼知和唐苏几双不抢镜头的运动鞋。
孟烟:“嗯。”
唐讼知搂了搂孟烟的肩膀:“那只是个意外,而且唐苏已经交到朋友了,有朋友就不会再发生那种事。”
孟烟抬眼直直盯着唐讼知:“真的交上朋友了??!你说那三个很英俊的男生么?呵呵,你这种木头眼睛你才看不出,他们可不是唐苏的朋友。”
唐讼知迷惑:“什么?英俊……你说牧哲和白蔺?第三个又是谁?”
孟烟半眯着眼,莫名其妙地指点唐讼知:“有些东西瞒不住女人的眼睛。”
唐讼知:“啊?”
孟烟往客厅走,身姿神秘孤傲,拒绝交流,唐讼知给她做了这么多年丈夫,知道他现在闭上嘴就好。
孟烟眼眸闪过慌乱的思虑,她当然看得出那三个男孩子喜欢唐苏,她受到的教育、工作接触的圈子,让她对这种事并非一无所知,再者说她是个母亲,孩子的事根本就不可能瞒住她们,就算她们不了解,一样能锐利地看出来,只是她们惯于装傻。
孟烟也在跟唐苏装傻,她没跟唐苏提过那三个男孩子,因为有点不知所措,她面对唐苏的鳞片,唐苏开的花,唐苏脚腕的小鱼鳍,唐苏手指脚趾的肉蹼全部都能保持冷静,唯独撞上唐苏的青春期,发现唐苏隐约的恋爱倾向,她就和全世界所有负责任的父母一样,比小孩更慌乱。
孟烟繁碎地收拾着冰箱,喃喃自语:“……可我也是第一次当母亲啊。”
唐讼知在料理台帮着孟烟处理厨余垃圾,统统装袋,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小烟,唐苏真的交到朋友了,不只是那两个男孩,额,三个,三个。”第三个到底是谁啊???
孟烟回过头盯着唐讼知:“真的?你看到了?他怎么不把朋友带我们家来玩?”
唐讼知:“哎你不要操之过急呀,交朋友这个事是循序渐进的,又不是上岗紧急培训,唐苏是第一次有自己的圈子,我们不要干涉他,让他自己摸索,这种事只能自己学着去处理,以后他去哪儿都能交上朋友了。”
孟烟捂住胸口,脸上激发出两团欣慰的、兴奋的红晕。
她呼出一大口气。
眼眸闪动神光。
她以为唐苏上周对李之健动了手,露出那么可怕的一面,在这个中学也要被孤立到毕业不可,她心情一直窒闷着喘不过气,好像不管带唐苏换多少城市多少学校,都是一个结果。
没想到。
孟烟:“你你确定他真的交上朋友了?”
唐讼知给垃圾袋打上结:“确定啊,他上周不是跟那白蔺牧哲两个混蛋小子跑鲛人崖呆到晚上十点半才回来,给我们吓得要死,我怕他以后都这么叛逆,所以第二天下班开车去接他了,但你猜我看见什么?”
孟烟蹲到唐讼知面前:“看见什么?”
唐讼知笑得神秘兮兮:“我看见他交了七八个朋友!一大堆人,在学校操场一起玩,还跟一个瘦高瘦高的同学交换了家庭作业,我心里乐坏了,怕影响他们,赶紧一个人开车回来了,第三天我又去校门口卧底了一小会,看见他跟那群朋友在校门附近一个大水缸旁边蹲着不动,不知道干什么呢,怕被他们发现,就赶紧回来了。”
孟烟瞪大眼睛。
“七、七八个朋友?!!都是什么样的孩子?”
“有男孩有女孩,白蔺牧哲也在,有个女孩子腿有残疾。”
孟烟心里一酸:“嘶……想个法子让唐苏把他们邀请到我们家里来,别玩着玩着觉得唐苏奇怪,就不喜欢他了,我努力招待一下他们,说不定觉得唐苏妈妈很热情,就不会随便冷落唐苏,那个女孩子我想见见,好可怜,我给她准备点礼物。”
唐讼知摆摆手:“你放心吧,我觉得他们比唐苏还奇怪嘞,唐苏能碰上气味相投的朋友也是一种缘分……拉着唐苏蹲在水缸旁边装青蛙,还在操场不停绕圈走路,一般高中小孩不会这样吧?唐苏的奇怪可能比较对他们胃口。”
孟烟沉默了会儿,露出一个促狭的微笑,笑涡浅。
“七八个朋友,唐苏真的长大了。”
她站起身,叹息:“终于放心了,老唐,虽然你总是不着调,但这一次干得特别好,帮我们打探到重要情报,也没有打扰到唐苏。”
家庭间谍唐讼知得意地哼一声,把打包好的垃圾提起来。
“我去丢垃圾了,今天你待在家里画画还是出门采风?”
孟烟:“看情况吧,天气很阴,我挺喜欢的,台风一到就没法随便外出了,待会我自己开车去逛一下,你合作社还顺利么?”
唐讼知现在在琅環镇渔业合作社管财务,作为前银行总监,有点大材小用了,但相应的地方小,人们尊敬他,工作要比以前轻松不少。
“不用担心,很清闲,我挺适应的,感觉像休长假。”
孟烟犹豫着:“讼哥……让你待在这个小地方真的好么?”
唐讼知捏了捏孟烟的手指:“我们一起做的决定不是么?我们的积蓄很充足,这个海岛开销不大,环境湿润,也很清净,人际关系简单,现在我们的主要任务是让唐苏安安静静地长大,工作只是提供一个被社会认可的身份,收入稳定,跟这里人社交也比较方便,还有时间照顾你们,如果继续在那个银行工作,一年到头没多少时间跟你们相处,我觉得再大的上升空间也不太值得,我仔细考虑过,小烟,对我来说家庭更重要,当初如果不是太忙没能跟唐苏多交流,也许不会发生那件事。”
孟烟有点泫然。
“遇见你很好,讼哥。”
唐讼知搓了搓两条胳膊,耳根子发红:“哎呦好肉麻,我去扔垃圾了。”
等唐讼知走到客厅门口,要经过玄关出门了,孟烟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刚刚说应该让唐苏自己探索交朋友的事,那如果……他谈恋爱呢?”
唐讼知被口水呛了一下。
“……啥?他他他,你看见了?”
孟烟:“我说如果。”
唐讼知:“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上学只念书从来没想过早恋……要,要管管他么?真的谈了?!”
孟烟沉思半晌:“——如果唐苏是和男孩呢?”
唐讼知被呛得不轻。
“咳咳咳咳什什么??”
孟烟:“算了,跟你讨论不了。”
唐讼知两手提着垃圾,孟烟已经上楼去书房了,他在客厅一个人石化了五分钟才勉强变回人类。
第36章 男孩们
一如九月每个工作日清晨, 唐苏缓步离开东湾小区,跟一脸困意的年轻保安打打招呼,直奔37路公交车站。
身上的衬衫制服有点潮了, 唐苏抽出一条毛巾轻轻擦拭着脖颈、前胸,把水汽吸进绵密的长绒棉里,再叠好, 塞进书包侧袋。
东湾小区入住率不算高, 多是隔壁南渊市市民买着闲置的空房, 偶尔休假来住几天, 琅環中学的学生零零散散有几个,不过跟唐苏不在一个年级,见面不但不会打招呼, 反而因为穿着同款校服产生一种尴尬的气氛, 有意加快或放慢步子跟唐苏错开。
唐苏和往常一样数着路边沙滩的易拉罐瓶子打发时间,他周末花了大半天终于把《离骚》背到第十二句,言亦如为了激励他,多给他送了两本黑马漫画, 但唐苏把言亦如送的漫画全部看了六遍以上,连人物对话都能用英文字母背出来, 毕竟他自己的漫画全被言亦如藏起来了, 他也没别的能看。
唐苏打算上车再把地狱公爵看第七遍。
唐苏有点羡慕有朋友一起陪着上学的人, 放学他不会再一个人走了, 可以和班长楚昔西多呆一会儿, 言亦如白蔺会轮流陪着他放学回家——准确来说, 如果白蔺在, 言亦如就不会出现。
牧哲因为鲛人崖的事被家里骂很惨, 没法加入唐苏的陪送团, 放学后总深重地看唐苏一眼,再背起书包走人,背影阴郁,让王叔准点送回家去。
唐苏身边从来没环绕过这么多对他笑的人,最开始以为拥有一对很善意的父母就会满足,结果得到上学的机会,唐苏就开始期待能像同学那样交到朋友。
愿望很快到高二就实现,唐苏又开始期待上学放学都能有人陪他。
唐苏抬腕看了看时间,六点半,高二的学生规定要七点十五分之前到教室上早自习,于是唐苏开始飞速计算班长、课代表、孙佳茹、周敏、白蔺的家到自己家的距离,虽然这些人里只有白蔺请他去他家里玩过,但唐苏很清楚地知道他们每个人住在哪里,哪一层,哪个门牌号,家里的房间布局,窗户朝向。
唐苏没有把楚昔西和牧哲拉进他的数学游戏,因为牧哲最近被看管得很严厉,没机会擅自陪他上学,而楚昔西腿不好,唐苏不希望她来陪。
唐苏花了半秒钟时间算出所有人用不同的交通工具赶到东湾小区再出发去往琅環中学的时间,这让唐苏失望地轻轻叹一口气。
太远,他们都住在海岛西边,跟琅環中学很近,家长也会优先买那边的学区房。
如果专程为了陪他得浪费半个小时以上,唐苏不会为了自己开心让别人做这种没有好处的事。
唐苏跳进路边相连的白色沙滩,弯腰去捡退潮后遗漏的海螺和贝壳,全部揣在校裤口袋,这样一边捡一边走,口袋很快鼓胀得像青蛙肚子,走路会哐啷哐啷地响。
朋友都很喜欢唐苏早上捡的海螺和贝壳,课间会挑挑拣拣地拿走,女孩只拿小的,越小巧、花色纹路越规整越心仪,再手工把海螺串在自己做的手绳上面,唐苏手腕上就戴着孙佳茹送他的一个。
男孩喜欢挑大的畸形的,越奇怪越让他们兴奋,虽然他们拿回去并不会做什么用。
镇东有大片平缓干净的白色沙滩,很多工作党和游客会专程抽时间来东湾沙滩一趟,里面散落的贝壳海螺沙蟹无数,唐苏抓住这个地形优势,每天都给朋友捡漂亮的、畸形的贝壳海螺,在学校被他们一脸惊喜地拿走,唐苏心里会出现一点陌生的虚荣感。
唐苏喜欢上这个海岛了。
唐苏想起上周跟楚昔西翘课坐在思敏楼的楼梯口看海,楚昔西幽幽地对他说:
“等你有喜欢的人了,也许就长大了?”
唐苏雀跃地想,他是要开始长大了吧?唐苏苏醒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超过一百年,剩下几亿年里一直在混沌的海底沉睡,他觉得自己几亿年来一直都是一个样。
直到现在,唐苏好像像一个真正的青少年一样开始变化起来。
这种变化对唐苏来说很朦胧,感情变得更丰富,有好的,比如保护欲,也有坏的,比如嫉妒。
这次上岸是他最像人类的一次,也让很多人接纳了他,唐苏一边在沙滩漫步,一边悠哉悠哉地回想这一百年,头次上岸毫无经验可言,被人们一眼看穿是异类,将他当作妖怪、魔鬼、撒旦。
人们那时倾向于杀死他。
后来他逐渐模仿出四肢、五官、躯干,不过还是破绽百出,人们会把他送进疯人院,认为那些肢体残疾和智力低下的人是他的同类。
到第三次苏醒,唐苏开始尝试模拟出更漂亮,更精致的五官和躯体,但仍然保留一些根深蒂固的鱼类特质,欧洲的海盗和渔民看到他,叫他海妖、人鱼,他们怕招致灾祸,倾向于远离他。
唐苏寂寞地在诸个海湾游荡,经常找刺激登上海岸的悬崖一跃而下,只在海面摔出一小团玫瑰状的水花,有大量渔民、船长、水手目击到他的坠崖游戏,于是他们开始叫他天使、神启、奇迹,为他建立很多种宗教,向附近的渔村和城镇贩卖赎罪券敛财。
唐苏觉得真没趣,人们好像只喜欢弄钱,便随着一股凶猛的黑潮游到了东方大国,那里的人会叫他鲛人,用《离骚》那种难懂的句子把他写进志怪小说,唐苏现在在网上搜到白话翻译版,才勉强能看懂一点。
东方大国的人除了爱拿他写短故事,对他没太大兴趣,唐苏就离开他们的海岸,路经一条狭长海岛,被渔民同金枪鱼一起打捞上甲板,这个海岛的人有生吃鱼片的习性,他们决定尝尝唐苏的肉,并流传出「食人鱼肉可长生不死」的古怪见闻。
唐苏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毕竟他是一种距离死亡很遥远的存在。
时间线高歌猛进到和言亦如谈过的90年代,唐苏已经处于第四次苏醒期,再度被渔船打捞上岸,被渔业公司的老板几度转手,卖给了知名的中型马戏团进行巡回演出,这是一段对于唐苏来说很新奇的经历,他不需要像小丑先生、兔子小姐那样学习魔术和杂技,只用被关在水箱,旺季一天光靠卖他的门票,保底可以给马戏团老板带来10万美元进账。
马戏团有早晚两场表演,套票20美元,唐苏会在表演最后压轴出现两分钟,被小丑先生拉着装了滚轮的水箱缓缓穿过舞台,放在舞台中央。
帐篷顶端的打光穿透玻璃、水体,聚焦在唐苏的皮肤上,习惯深海环境的唐苏身体会出现烧灼的不适。
而台下两千双比目鱼一样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他,发出一种窒息般的喘息声。
小丑先生不等观众看过瘾,就立刻把唐苏的水箱拖下舞台。
马戏团老板是个相当精明的商人,他让唐苏压轴出场,吊起观众胃口,就昙花一现地拉去后台藏起来了,如果想要鉴别唐苏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怪物,需额外支付50美元去唐苏的帐篷排队参观,一次只能进五人,一次可以和唐苏相处三分钟,要求如下:
不可发出过大声音
不可敲打玻璃
不可携带胶片相机
不可惊动人鱼
唐苏在水箱里好奇地观察这些不同肤色、不同发色、不同瞳色的人,他们静立在水箱前,震惊地观察着唐苏,带着一种被噎住的表情。
“半人马”先生在休息时间跟唐苏吐槽过,老板一次只让进五人的规定,根本不是他嘴里说的为了照顾唐苏,好像他对手里饲养的动物有多关爱一样,这样做的主要目的在于能让观众自行在唐苏的帐篷前形成一条状观的队伍,刺激那些仍在为50美元门票犹豫的潜在观众掏出钱包,乖乖排进唐苏帐篷前的队伍里。
50美元的定价也很有商业嗅觉,来看马戏的人基本上咬咬牙都能掏得起,而比观看表演还贵两倍有余的价格,似乎暗示着唐苏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能吸引更多人花钱来看他。
28/43 首页 上一页 26 27 28 29 30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