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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有点好笑。虽然赵宋在对外战绩上一团稀烂,但在对内治理上却可以算是卓有成效、水准极高;相比起后来连人头和税收都算不明白的带明,可以全面介入一切经济活动,顺利调动出所有财政潜力的赵宋国家机器简直强到不可思议。尤其是荆公新法,卓见成效,更是隐约显现出了政权近代化的影子。而这样高效、强劲、无所不能的统治机器,则无疑是武皇帝梦寐以求的国家究极形态——无所顾忌、无所阻碍,一切意志都能轻松贯彻,多么美好的制度啊!
自然,赵宋军力是弱鸡了一点。但这不是它得国不正,自己作出来的结果吗?就算军力弱鸡,与行政制度也没有什么关系。所谓择其善者而从之,该学的还是得学嘛!
以武皇帝平日的做派,搞点既要又要的做派是很合理的。但穆祺责任在身,却不能不在他陷入幻想之前展示一下残酷的事实——没错,赵宋的体制确实很高效;所以只要遇上一个烂货皇帝,那亡国灭种起来也很高效。三年破家,五年破国,快不快当?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就是历史的诡谲笑话之一了——加强行政体系有问题么?当然没有问题了!生产力愈加发展,就越需要有高效、强劲、可靠的社会机构出面组织生产、整顿市场、研发技术,生产剩余被源源不断的抽取上来,投入到机械及技术的开拓之中,于是新生产力随之扩张,整个社会由此而进步;这就是后世产业革命、技术升级的逻辑。这也是愈到后世,对王荆公新法评价愈高的缘由——大家开拓眼界了,大家吃过见过了,所以终于可以明白先行者的眼光。
但是,强劲的机构必须要有同样强劲的首脑来统御,而世袭的皇帝又实在没办法胜任这个职能;于是事物走向了他的反面,原本隐约昭显了未来曙光的崭新制度,反而成了追魂索命的毒药,这大概就是王荆公九泉之下,梦寐不能及的变故了。
“所以,你要提醒他,绝不能采取赵宋的制度?”
“绝不能采取赵宋的制度,那就只能走朱洪武的路了。”穆祺道:“而朱洪武的路嘛……”
朱洪武惩于赵宋之失,在治理上走向另一个极端;他严禁国家力量下乡扰民,完全寄希望于地方的“乡人自治”,最大限度遏制住了皇权的破坏力。这一招的效用确实显著,毕竟带明的恶劣皇帝绝不逊色于带宋,但整体上并没有搞出道君这样能够使王朝猝死的狠活;可这一招的副作用同样也显著——要是没有张居正拼死拼活的裱糊,以带明那个破烂财政,恐怕撑不到两百年恐怕就该彻底破产了。
管得细了也不行,管得粗了也不行。要是换一个古人来到现场,大概又会放声感慨,天下之事,总是宽亦误,严亦误;永远没有万全。但作为现代人,穆祺和苏莫其实都很明白这个矛盾的根本缘由。
从来没有什么宽严皆误,如果以事后诸葛亮的角度讲,那胜负早已判明;王荆公的变法思路,无疑才是更正确、更进步、更符合未来的那一个;而他的恶性bug,其实也有且仅有一个:皇帝。
王安石在思想上的探索其实是成功的,他顺利摸到了旧制度的边界,甚至猜到了新制度的脉络,只不过这个新制度当中,已经完全没有专制君主的位置了。而强行为皇帝制度续命的结果,就是扭曲系统、降低效率,直到将整个民族都拖入万丈深渊为止。
说白了,到赵宋为止,皇帝制度真的已经完全失去生命力了;以至于任何新制度的探索,都不能不直接冲击皇帝本身;于是后世的君主为了保住权力,就只有一日一日的僵化保守下去,拒绝作出任何改变。
道君的惨叫越发凄厉了,两只眼睛似乎也翻了上来,看起来愈发的狰狞恐怖;而苏莫默默无言,只是转过头去,眺望已经擦黑的窗外。显然,如果还有任何一个人对皇帝制度抱有幻想,那他看一看现在这样荒谬绝伦的场景,就应该能体会到君主这个位置绝对的荒诞——说实话,如果没有皇帝制度,那徽宗充其量也就是个轻佻浮躁、喜好奢侈、反复无常的顶级艺术家而已;而作为一个顶级艺术家,这些性格其实都完全是可以包容的缺陷,那么他在历史上留下的声名,恐怕要远远的好于今日。
而现在呢?一个王朝毁掉了,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毁掉了,千百万人的性命毁掉了,自中唐以来刚刚照见曙光的制度探索,也要全部毁掉了——而这一切,只不过是要为一顶虚无的皇冠陪葬而已。
苏莫叹了口气。
“等这里的事了了。”他道:“如果你还想让刘先生见识见识皇帝制度的恶劣之处,那么可以带他去看一看外面的汴京城;设身处地,才更有体会。另外,汴京的夜市是出了名的繁华热闹,你们也可以抽空去逛一逛,毕竟战火一起,恐怕……”
战火一起,此东京梦华,终为绝响。穆祺点一点头,却又微有惊愕:
“你不下令宵禁么?”
“后天再下令。”苏莫面无表情道:“至于今明两夜嘛,则是最后的安排时间,我会把金军渡河的消息通知给上层的官员,让他们尽快跑路,然后疏散一部分老弱,节省一下粮食。”
因为道君皇帝的严密封锁(主要是怕人和自己抢了逃生的路),除了上层寥寥可数的几人之外,朝廷对金军的动向至今还一无所知,直到兵临城下,才仓皇反应过来。于是许多高官躲闪不及,居然一齐被封到了城里,而之后的事实则证明,把这些人留在城中,简直是政治上最恐怖、最可怕的一件事情——被封在一起的类人群星们彼此养蛊,制造出的绝对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粪坑。
这么说吧,靖康年间朝廷政治混乱到近乎于崩溃的地步,没有办法执行任何一个决策;而这样的混乱,一半源于徽宗钦宗父子夺权,另一半则要归功于底下大臣近乎疯狂的撕咬;越到绝境,越要争斗;越是争斗,越到绝境。于是恶性循环,不断扩张,区区一年之中,汴京内便换了十几个宰相,政治洗牌的效率高到连崇祯皇帝都自愧弗如的地步——二圣最终的结局,当然也就不难预料了。
所以,与其让这些蛆留在城中,继续发烂、发臭,还不如想办法把他们统统驱赶出去。每赶走一个,城防的压力就少上一分;如果能通通赶走,甚至设法在路上解决掉一些,那简直就是汴京——不,天下百姓莫大的福音,抗金战线上伟大的战绩,搞不好还能一举扭转对金战局呢。
“我大概今晚就会通知这些高官,他们肯定会当日就走,一点都不敢耽搁。”苏莫告诉他:“从汴京城南下,多半只能取道亳州;这些人身家都很殷厚,还是很有些底子的。”
前几句话还可以理解,后几句话就实在有些不像样了。穆祺愣了一愣,有些诧异:
“你想做什么?”
苏莫顿了一顿:“……现在已经是乱世。乱世中的人持千金而远行,总难免要出点问题的。”
穆祺瞪大了眼睛:
“——你想让我们去劫道?!”
乘乱逃命,当然只有带上最方便、最珍贵的财物;而以带宋高级士大夫的家私,能够随身携带的当然不会是凡物,的确有非常有掠夺的价值。不过……
“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了?这样的举止——”
“宋朝高层的私藏很丰富的。”苏莫打断了他,顺手指一指东面:“看到那边的灯光了吗?那是宦官梁师都的宅邸;此人附庸风雅,最喜欢收集青铜器,据他自己的炫耀,不少青铜器是从西周王陵里掘出来的,上面镌刻有大量铭文,甚至还可能是周公亲自监制……”
穆祺忽然不说话了。
“其实,这也不能归为抢夺吧?”苏莫自言自语:“事出从权嘛!以现在的局势,这些国宝就是放在他们手上,多半也是毁弃殆尽的结局。我想,与其事后痛悔,不如事前弥补,能够争取一分,那也是一分的机会……当然,那都要看你们的意思。”
穆祺咽下了一口唾沫。
“我想。”他干巴巴的说:“我还是问一问孝武皇帝陛下的意见。”
事实证明,刘先生对这种大逆不道的安排没有一丁点意见。实际上,他还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先逛夜市、听曲、看杂耍、吃小吃,舒舒服服享受完毕,最后再换身衣服去抢劫——多么的刺激,多么的精彩,多么美好的流程!听起来简直是棒极了!
“我觉得这个建议很不错——所以我们去抢谁?”刘先生站在华灯之下,得意洋洋的大声议论,同时哗啦啦翻动名单——折磨道君皇帝结束之后,苏莫提供给他的名单:“白时中?耿南仲?要不还是梁师都吧!我想看一看周公的青铜器!”
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的路人愕然转头,惊恐的投来一瞥。但还好,时隔一千年的语音变化实在太大,擦肩而过的路人估计根本没有听懂——或者说,就算听懂了几个字,也不敢招惹这种看起来就不太正常的人。
穆祺叹了口气,没有理他。他目光下移,掠过夜色中起伏的灯光,虽然已经是原始的蜡烛、灯笼,但千万盏高悬于街角屋顶,却依旧是光芒四射,犹如灯火辉煌的景象——而在这一城灯火之上,则是随喧哗而起的雾气——那是无数人叫卖、争执、笑闹、呼喊所蒸发出的水雾,云一样的萦绕在集市的上空,氤氲而不能去。
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接踵而在;这就是整个中古世纪最繁荣、最富盛、最绮丽的城市;而今日之后,这样的繁华绮丽、人烟如云,百余年辛苦积蓄所成的一切奇观,也终将付与一炬,可怜焦土;而他们眼下所见,也不过是京师烟云的回光返照,整个华夏文明垂死时的惊鸿一瞥罢了。
穆祺摇了摇头。
“抢不抢的事之后再说。”他道:“按照安排,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要等到到凌晨左右,名单上的人已经打点齐整,预备跑路后再做打算……至于现在,则不妨到夜市里去逛上一逛,先领略领略此处的风情……如何?”
他晃了晃手中的沉甸甸的钱袋,向几人露出了微笑。
“诶等等,你这钱袋里的钱数不对吧?!”
第125章
刘先生拎着一串布绳串起的铜钱, 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叫声:
“这铜钱的数目不对吧!”
一刻钟以前,他们七逛八逛逛进了某处瓦舍,站在远处看里面的男女玩杂耍——先是女子表演头顶火盆跳胡旋舞, 再是男子表演抛刀、抛球;吸引来众多目光之后,双方又跳上高空走绳索, 虽然故意做出摇摇摆摆, 左晃右晃, 各种惊险的模样, 但一双脚却好似粘在了绳上, 没有出一点岔子。于是下面连连喝彩,欢声如雷,更有阔客从怀中摸出铜钱, 雨点一般的向台上掷去。
毫无疑问,作为最大最豪横的阔绰客人, 刘先生决不肯在这样的场合上输了面子;他看表演看得很满意, 所以决定给上面的伎人打赏七八贯铜钱,显示显示自己的气度。而跟在身边的卫将军听命摸出钱袋, 往袋子里摸了一摸, 却面露迟疑之色, 居然没有立刻把钱送上。
刘先生等得有些不耐烦,干脆自己上手, 从钱袋里丁零当啷摸出一贯铜钱;但他只掂了一掂, 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这钱少了吧!”
他还记得穆祺的科普, 一贯钱就该是一千大钱。但现在他哪怕掂重量都掂得出来,这一串铜钱最多也就只有七——八百来钱!没错, 一千大钱缩水到八百来钱了!
这是几个意思?这是有意在偷工减料的糊弄他了?翻了天了!
这几袋铜钱是苏莫给他们的,说是外面逛一逛做开销用。但现在居然缺斤少两、数目短少, 难道是有意想给他们难堪?刘先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穆祺一直站在旁边发呆,此时终于转过了头来。他接过铜钱点了一点,神色很平淡:
“这应该是短陌吧。”
“短陌?”
“陌内欠钱的统称,虽然不足实数一百,也可以当作百钱来使用的制度……”
带宋严重缺铜,铜钱铸造量根本无法满足日益旺盛的市场需求;于是商贾们逼于无奈,只能在私下里施行公认的“短陌”制度——对于成色较好铜钱,只需八十枚九十枚就可以买下原本一百钱的货物,等于大家默认彼此都可以在钱上缺斤少两,以此来减缓数量的危机。这一套规则行之有年,到现在运行得也还算正常。
“这一串钱有八百五十枚左右吧?用八百五十枚大钱充当千钱来使用,在京城中也算是相当正常的事情,一点也不打紧。”
什么叫一点也不打紧?简单来说,收赏钱的小厮接到这一串八百五十的铜钱,也会理所应当、丝毫不以为意的收下,并不觉得有什么缺斤少两的不满;反过来说,你要是真掏出一串足斤足两、丁点不打折扣的铜钱,别人还会大为诧异,甚至觉得你是个铁打的冤大头呢。
所以说,这八百五十枚大钱确实没什么问题,甚至已经可以称得上厚道。毕竟,如果考虑现实的话——
“这一点短缺根本算不上什么。”穆祺道:“市面上还有更厉害的短陌呢。”
“——更厉害的?”
“这就要归功于蔡京蔡相公了。”
简单来说,一切制度只要有其缝隙,那就一定会被人利用;而蔡京蔡元长恰恰就是一个极为精明、极为渊博、极为擅长利用缝隙的——小人。在意识到了短陌制度的存在之后,本来就因为道君皇帝挥霍无度而头疼的蔡相公立刻就开动了他聪明的小脑袋瓜;他敏锐意识到,如果民间已经默认了可以用八百大钱买一千大钱的货物,那么自己何不再得寸进尺一点呢?
怎么得寸进尺呢?比如说,将原本八百买一千的短陌硬生生再定义为七百买一千;那这样一来,官府不就可以用区区七百大钱,轻松换到更多更好的物资了吗?那这样一来,国库的开销不就一下子省下了吗?
蔡相公,高明啊!
总之,徽宗一朝末期匪夷所思的开销(花石纲、艮岳、园林、军费),就是靠这一招硬生生挤出来的。道君皇帝挥霍奢靡贪婪无耻,十成的罪过里,起码有蔡京襄助的五六成——没有这位奸臣全心全力的搜刮,道君是享受不到这么多的。
当然,这种“下面搜刮,上面享用”的模式其实并不算新鲜。至少刘彻听完了“短陌”寥寥数语的介绍,就莫名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即视感;他愕然片刻,猛然反应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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