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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搭理他。”他告诉三位同伙:“他已经完全明白情况了,只不过死鸭子嘴硬而已。”
穆祺:???!!
躺在软榻上的皇帝哼了一声,再次抬起头来,脸上的惊惧麻木已经消失无踪,目光灼灼发亮:
“你真是地府里的另一个‘我’?”
“当然。”
“那所谓长生之术,看来依旧是幻梦一场了?”
“废话。”
皇帝稍稍怔了片刻,又冷冷道:
“阴阳异途,死生各不相属,你特意从两千年后‘穿越’回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满足自己的野心。”刘先生曼声道:“以及纠正以往的错误。”
“什么错误?”
刘先生没有立刻接话,可能是还想着该怎么委婉掩饰,曲笔道来;但穆祺旁观已久,却绝不会放任他随口狡辩:
“大致来说,就是陛下晚年发疯,因为怀疑被巫蛊诅咒,大开杀戒的故事。史家称之为‘巫蛊之祸’。”他从容道:“巫蛊之祸牵连数万人,其中包括了一位皇后、一位太子、两位公主、一位丞相,牵涉其中的列侯显贵更是不计其数;最后太子因不堪受辱而叛乱,禁军于长安短兵相接,死伤无算,血流入沟中,火七日不灭。祸乱余波,牵连足有数十年之久。”
天子:…………
天子茫然地左右环视,目光本能扫过缩在角落里的两位大将军。而卫青霍去病一声不吭,只是默默转过了头——即使经历数千年的消磨,巫蛊之祸仍然是君臣间至为难堪的一道伤疤,轻易不能触及;所以思前想后,亦然只能相当无言。
大汉皇帝的嘴唇微微颤抖了片刻,又看向全程安静吃瓜的穆某人。
“这人又是谁?”
“这是我们在‘现代’的东道主,穆祺穆先生。”被揭了老底的刘先生漠然介绍:“多亏了穆先生的帮助,我们才能穿越到此时此刻,完成共同的心愿。”
“共同的心愿?”天子赫赫冷笑:“什么心愿?怎么,你们两个谈笑风生,就把朕的权力瓜分殆尽了?朕算是什么,被你们随意玩弄的活傀儡么?”
“话不能这么说。”刘先生淡淡道:“好吧我确实很想把你搞成傀儡,但毕竟要顾及现实……总的来说,我们既然愿意和你谈谈,当然是有共同的利益要分享。只要你愿意合作,收益同样无可计算。”
虽然口口声声要“换人”,但碍于管理局的严苛规定,实际执行中却最好不要弄得过于酷烈极端,否则吃不了兜着走,两人好不好都要遭重。所以宫变团队事先百般计算,认为最划算、最合适的方式,还是要尝试逼迫皇帝乖乖就范,双方能达成一个比较稳定的合作——当然,如果至尊始终不就范,他们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摆布对方;只不过某些过于激烈狂躁的办法,只能在万不得已时使用而已。
倒在软榻上的至尊眯起了眼睛:“收益?朕已经是天子了,还能有什么收益?”
“第一,我们可以让你同样穿越到那所谓的‘现代世界’去,享受丰裕充沛的物质生活,增长一辈子也想象不到的见识;就算有些小病大病,也能轻易治好,比方士更为灵验、更为方便——你应该见识过这种医术了。”
至尊的脸有些扭曲。显然,比起什么效应如神的医术,令他印象至为深刻的反而是其他的东西……比如所谓的“肾虚”。
“穿越到‘现代世界’。”他冷冷道:“顺便被你们软禁起来,是吧?”
“第二,我们可以给予你力量,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力量。”刘先生没有搭理“自己”的讥讽:“另一个世界的力量足以平山填海,足以翻天覆地,足以满足你最狂妄、最庞大、最不可示人的妄想——有了这种力量,你什么都可以尝试,什么都可以做到。”
“什么是天子?能做成想做事情的人才是天子。被外力与现实束缚,连自身意志都无法达成的皇帝,和无能为力的囚徒又有什么区别?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天子的嘴角抽搐了:“……你还想用力量诱惑朕?”
“怎么,难道你没有被力量诱惑过么?”刘先生放轻了声音:“难道你从没有心怀不甘,远眺过疆域外不服王化的跳梁小丑?匈奴凶暴,朝鲜不驯,西南夷阳奉阴违;寇边的蛮夷无穷无尽,永远不能殄灭,内外的掣肘那么多那么可恶,让人倦怠而又厌烦……每每到了那个时候,难道你没有心生狂念,渴望过所向披靡、横扫一切,足以改变秩序的力量?”
他停了一停,声音愈转柔和,循循善诱,耐心解释:
“前年对匈的战争耗时数月、糜费无算,千辛万苦才拿下了河套。如果用这个成本计算,即使你穷尽一生,又能开辟多少疆域?匈奴的焉支山富饶而又肥美,朝鲜的辽东平原据天下之咽喉,遥远的西域汇集万国之财源……这么多这么好的地方,这么辽阔这么广袤的疆土,难道你真能弃如敝屣,不生出一点点遗憾的欲念?”
“——毕竟,江山如此多娇啊。”
穆祺眯了眯眼,回头看向循循善诱的刘先生。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刘先生的诱惑非常直白、非常显豁,但在只有诱惑足够大足够强,那再粗浅的表白也会变得不可抵挡。当注视着千万里江山那起起伏伏温柔的曲线,策马奔驰于浩荡北国与浩荡中原,又有多少英雄豪杰能抵挡这致命的引诱,不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压上,全力做此乾坤一掷呢?
如今,可以获取江山社稷的无上伟力就乘放于前,难道真能抵挡毕生孜孜以求的诱惑,置此锦绣前景于不顾么?多么——多么可惜啊!
皇帝的目光有些游移了。
不过,即使在这样的引诱下,天子依然保持了理智。他沉默片刻,语气略无动摇:
“空口白牙,不足为凭。就算与你们合作,双方也根本没有信任可言。这样的盟约,有何意义?”
“信任不信任,都只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刘先生悠然道:“项羽覆灭之前,高皇帝为什么可以与诸侯王联手同心,绝无疑猜?因为彼此有共同的利益,彼此也都有制对方于死地的手段。互相弹压,互相妥协,反而能够维持平衡。以如今的形势,我们拥有巨大的力量,当然可以随时致‘你’于死地,但你左右权衡,也不是没有反制的办法。平衡还是可以维系的。”
天子冷冷道:“朕有什么反制的办法?”
“一头撞死在大殿上。”刘先生道:“只要你一头撞死,那就是所谓的‘恶性错误’,算是我们严重违背了那什么‘系统’的规则,肯定会遭遇极为严厉的处置。那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天子:…………
皇帝愕然不语,实在吃不准那个死鬼“自己”是在发疯还是在说真话。于是干脆望向缩在一边的卫青霍去病。这两位将军彷徨片刻,被逼无奈,只能顶着至尊诧异之极的目光,小心点了点头。
皇帝:……行吧。
他思索片刻,又道:“就算如此,那位穆——穆祺,又是为什么要与你们合作?他不是什么‘现代人’吗?按照你的论调,他应该拥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轻松完成自己的欲求。”
愿意主动关心对方的欲求,说明皇帝态度转软,已经开始思考那些妖娆动人的诱惑了。刘先生微微而笑,心情大好。
“现代世界的力量不是什么神秘方术,而是复杂高明的技术。”他曼声开口,现学现卖,炫耀自己刚刚学到的知识:“这些技术需要大量的物质基础——广袤肥沃的土地、品种繁多的矿石、充沛优质的劳动力;没有这些物质基础,穆先生也不过是一个软弱无能的凡人而已。他必须与我们合作,才能兑现自己的知识和技能,解放出真正的力量,完成心愿。”
他笑吟吟转过头去:
“不知我说得对不对呢,穆先生?”
穆祺:“……陛下真是活学活用,举一反三;我自愧不如。”
“承蒙夸奖,不胜惶恐之至啊。”刘先生欣然道:“开诚布公,略无隐瞒——怎么样,我们够有诚意了吧?我还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合约可以经过那什么‘系统’公证,反有触犯,必遭重谴。”
皇帝:朕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
他瞪了“自己”片刻,眼见对方洋洋自得,略无改悔的迹象,终于慢慢开口:
“你们说自己很有力量,可以翻山倒海,可以随时致人于死地。那么,朕要先看看你们的力量——这应该也算‘开诚布公’的范畴之中吧?”
“当然可以。”刘先生微笑道:“事先验货是个谨慎认真的好习惯,值得表扬,值得夸奖……那么,就有劳穆先生了?”
穆祺哼了一声,在宽大的衣袖中掏了一掏,摸出一个小型投影仪来:
“麻烦两位将军挪一挪屏风。”他道:“这东西在白天效果可能不会太好,需要挡住光线才能看。”
第24章
应该说, 没有人能比刘彻刘先生更懂自己。早在提前推演全盘计划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另一个“自己”可能整出的幺蛾子,所以让几人提前备好了演示用的工具——微型投影仪、便携式蓄电池, 以及绑在冠军侯腰上,被秘密带进来的一大块白布。
现在, 卫、霍两位移动屏风, 钉上白布, 穆祺则调整机位, 检视光源;等到开机画面在白布上徐徐展开, 他才出声询问在场唯一的专家:
“应该播放什么?”
刘彻愉快地欣赏着另一个“自己”脸上惊骇震动的表情,感觉在现代被降维打击的郁闷终于释放出了一部分。他道:
“既然是宣示力量,当然要把动静搞大一点, 要焚山煮海、要震天动地,要尽情宣泄, 才方便外人理解——我记得你有个什么‘军事演习纪录片’, 是吧?”
穆祺皱了皱眉:“军事纪录片的动静很大,而且……”
他忽然不说话了, 此时外面铿锵撞击声再起, 俨然是奉命调动的侍卫已经接近了宫殿。
穆祺下意识望了一眼袖中藏着的怀表——此时距换防仅仅只有十三分钟, 也就是说,虎贲郎居然提前了至少半刻钟完成调动!
显然, 虽尔期门虎贲郎对皇权绝对忠诚, 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但圣上亲笔的手谕还是太古怪、太匪夷所思了(谁会下令调走自己身边的所有守备, 制造这么大的防卫漏洞?)。为防万一,他们依旧严格遵守了命令, 但却在部署时有意加快了速度,提前完成了换防。
这是两头兼顾的好办法, 充分体现了天子近卫的顶级情商。不过,对于猝不及防的宫变四人小团队来说,这个变故就非常之不妙了——虎贲郎提前换防,等于将他们几个逆贼直接堵在了宫殿里;而更麻烦的是,现在麻痹药物基本已经失效,大汉天子虽然手脚被捆,却能喊能叫,能以头抢地,框框大响。一旦外面听出不对,冲入殿中,那他们岂不成了瓮中之鳖,计划全盘报废了?
瞬息之间,偌大宫殿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中。几个人各据一方,却只能在此僵死的气氛中面面相觑,竟颇有手足无措之感。而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外面脚步声忽然停歇,然后是当当当三声锤门的重响。
——虎贲郎换防之后,照例是要向天子报告的!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了坐在软榻上的大汉皇帝,神色各异。而大汉皇帝眯眼扫视四周,目光在那台投影仪上停了一停。
“……先在外面歇一歇,不要靠近殿门。”沉思少顷,他平静开口:“一刻钟后,朕会亲自召见你们,宣布重大事项。”
敲门声立刻停了下来。换防之后,不循例接见虎贲郎也是一个很奇怪的决定,但亲耳确认了君主的声音后,门外的军官还是谨慎从命:
“唯。”
等到脚步声渐次远离宫殿,端坐的皇帝终于冷笑了一声:
“你们不是要展示什么‘焚山煮海’的大场面吗?那么,就给朕看看罢!”
说实话,虽然被刘先生大力激赏,但那部军事纪录片的手法不算精妙,格调也并不算高;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由于学习进度不够理想,刘先生的理科知识水平目前还常常会遭受重大的“挑战”,本来也很难理解那些稀奇古怪精深微妙的什么电子战信息战生物战;他能欣赏的,从来都是那一套简单粗暴的东西——大就是好,多就是美,炸得响炸得爽,就是天下最妙最强的绝世力量。
所以,整场纪录片别的没有,只有爆炸当量管够管足,绝不叫人失望。在简单的做了点科普之后,整场视频立刻就转入到了大量武器的炫示之中:
“轰隆!”——纪录片的开头就是舰炮齐射,轰击海港,数百里平原烟雾笼罩,巨响震动天地,灰土随之飞溅喷射,犹如风暴狂雨;等到雾气散去,茂密树木已经夷为平地;辽阔如上林苑的土地上,只有大大小小起伏不定的坑洼;但很快摄像头拉近,开始近景拍摄轰击后的地面。然后观看者就能发现,所谓暴雨后凹凸不平的土坑,不过是大尺度对比下的幻觉而已;实际上,每一个土洼都是足球场大小的坑洞,而坑洞中央居然相当的光滑、平整、绝无土砾。
这并不是因为海港土质特殊,而是爆炸中心的压力实在太大太强,足够将石块直接压碎为粉末,再将松散的粉末直接压成了坚固的、光滑的、类似于混凝土一样的东西。
不过,这还不是结束。舰炮的轰击只能对表层四五米的土壤有足够的杀伤力,很难威胁到地底的工事。等到地表的阻碍被横扫一空,接下来上场的就是更有针对性的武器了——比如十几发钻地导弹。
在爆炸轰鸣的光影变幻中,几位古人团团坐定,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张闪光的幕布——哪怕刘卫霍三人已经欣赏过了好几次,也仍然不能阻挡这种轰隆爆炸的巨大吸引力,就像每一个小孩都很难拒绝恐龙和挖掘机一样——可以说,整个大殿之中,唯一能置身事外,甚至百无聊赖的,只有对爆炸已经习惯成自然,提不起半点兴趣的穆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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