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祺很诚实:“我去卖点鸡肉和鸡蛋。”
刘先生:?!
卫霍:??!
就连丞相都转过了头来,神情诧异:???!
帐内静默了片刻,刘先生及卫霍反复思索,拼命推敲这“鸡蛋”二字,搞不懂它是不是什么秘密高科技武器的隐喻;但想来想去毫无收获,只能转头瞪向穆祺,迷惑之至。
刘先生道:“平白无故,你在这里发癫胡说,又是做甚?”
“几位误会我了。”穆祺不能不辩解:“我怎么敢当着相父的面胡说?我就是要去卖鸡蛋,从现代农贸市场买来的新鲜鸡蛋,倒一道手赚点辛苦钱而已,这不也是前线的正常操作吗?几位何足为怪!”
有人的地方就有商贸;两军前线是十几万人当面对垒,自然会有胆大心细的商人和百姓冒着风险兜售商品。为了缓解后勤供应的压力,两国高层基本都对此视若不见,甚至允许在偏僻地带划出一些中立的市场,让两边的士兵都能私下里做点买卖;如今蜀军种地的菜地附近,就兼有农贸市场的作用。士兵用种出来的菜蔬交换附近百姓的鸡鸭鱼肉,贸易做得还很是兴旺。在这里卖点鸡蛋鸡肉,确实是相当正常的操作。
——诶不对,操不操作放在一边,关键是姓穆的眼巴巴卖这个干啥?你就缺这两个钱吗?!
刘先生面无表情瞪视穆祺,却见此人左顾右盼,神色自若,俨然是不准备再交代任何底细。眼见逼问无望,他冷哼一声,断然下了决心:
“我要跟着你一起去!”
管你有什么招数,在他眼皮子底下总翻不出花样!横竖刘先生最近闲得无聊,还不如贴身紧逼,看一看实际情况。他就不信,这姓穆的还真能瞒天过海不成?
穆祺稍稍一愣:“卖鸡蛋还是很辛苦的……”
“我在地府多年,什么苦没有吃过?”老登道:“你不必多言。”
穆祺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劝阻一二;但看了一眼陛下的神色,还是莞尔一笑,从容答应:
“这当然是好事,我恭敬不如从命。那么,一切就要偏劳陛下了。”
在一开始,刘先生还没有搞明白这个“偏劳”是什么意思,或者说有什么好“偏劳”的。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因为穆祺居然不折不扣,没有说一句假话——他真赶了一匹牛,驼了一大筐鸡蛋去菜地附近贩卖,然后毫不客气的让老登帮他摆摊、数鸡蛋、看守鸡蛋。
老登:???
他茫然了片刻,直到亲眼目睹穆祺收下第一枚铜板,递出一筐鸡蛋,才意识到此人真是来卖鸡蛋的,而自己也真就要替他看这一筐鸡蛋——于是瞬息之间,羞怒顿生,终于忍耐不住,在私下里大肆抱怨,不满之至。
当然,他也只能在私下里抱怨。因为先前金口玉言,答应过自己要跟来帮忙,似乎也不好干上一天立刻翻脸,显得太没有定性;所以只好到处嘀嘀咕咕,表示这种走街窜巷的营生又琐碎又无趣,而且还非常之麻烦(实际上老登更想说的是“低档”,但他有点担心穆祺翻脸,所以只好被迫改口);但无论他怎么嘀咕,穆祺视之如不见,听之如不闻,仍然在一丝不苟的进鸡蛋,卖鸡蛋,记账、算利润;然后老实不客气的指挥老登干这干那,东跑西跑,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
——要知道,当年连窦太皇太后和王太后都没指挥过皇帝摸鸡蛋呢,这不是欺天了,又是什么?!
总之,刘先生出于颜面的坚持仅仅只维持了两天。第三天一大早他在摸鸡蛋时摸到了一块鸡屎,于是拼命甩手、大声咆哮,跑来跑去到处冲刷,恨不能将手搓下一层老皮来。如此洗刷数次之后,他终于决绝宣布,因为劣币案取得了重大进展,他不得不“忍痛”抛弃自己的承诺,将自己的智慧带到更重要的地方。
“卖鸡蛋的事情你去办。”刘先生斩钉截铁的说:“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放在判案上面。”
穆祺稍稍愕然,似乎还想开口说上两句,但刘先生生怕又被言语套牢,挣脱不得;于是挥一挥袖,断然而去,不留下半点琢磨的把柄。
穆祺目送刘先生挥手作别,飘然远去,衣袖上还滴滴的滑落着水珠。他愣了一愣,终于长叹口气,翻开了面前的账簿,在鸡蛋的总额上打了一个勾。
说实话,虽然精神状态比刘先生要稳定得多,也没有资格闹老登那种君子远庖厨之流的皇帝脾气,但穆祺这几天卖鸡蛋的体验也并不怎么美妙。第一他听不怎么懂陇右一带的方言,第二三国时代根本没有成型的商品经济,他卖出去的鸡蛋换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从土布到各国铜钱无所不包,甚至还有西汉时流传的五铢钱。仅仅每日的利润统计,就是无大不大的难题,不能不令人头疼。
不过,再怎么头疼欲裂,该做的也还是要做下去。刘先生的猜测当然绝没有差错,穆祺到菜地摆摊确实不是为了赚这两个铜板。事实上,他当然有更隐秘、更不可告人的图谋。
穆祺叹了第二口气,从袖口中抽出了一本油印的小册子,熟练地翻到了被折起来的那一页。
——《时空管理局关于人身保护条例的延伸应用》
“我仔细检查过了。”赵菲道:“系统搞的那个贸易限制令没有什么漏洞。”
是的,自从系统厚颜无耻,强行通过贸易限制堵塞了穆祺获取高新技术产品的渠道之后,他就一直绞尽脑汁,在设法寻觅着一份限制令的漏洞。但系统确实很了解这些好搭档的手段,也非常做得出来——它制定的这份限制令居然厚达七百八十一页,五百万字上下,同时还借鉴了最新的什么屏蔽技术,在文字中夹杂了大量暗语,阻止外人用ai来总结内容。
所以,穆祺不得不采取最笨拙的方法——他把限制令发给了赵菲,然后调动两府及太学所有闲极无聊的资深官吏,所谓人海战术集体攻关,总算是攻出了一个结果来。
可惜,这个结果似乎不尽如人意,系统不仅采取了强而有力的文字过饱和攻击,在本身的逻辑上也堪称严密。穆祺颇为失望,但也不是不可以预料,于是摇一摇头,打算感谢对方花费的精力。但赵菲停了一停,忽然道:
“不过,限制令内部没有漏洞,不代表外部没有漏洞。”
穆祺皱起了眉:“什么意思?”
“这份限制令应该是系统紧急搞出来的,属于临时规章。”赵菲道:“临时规章的效力低于永久规章。而众所周知,管理局最出名、最基础的永久规章,就是用于保护穿越者人身安全的《保护条例》。”
她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被折下的一角,在视频里为穆祺展示这最大的关键:
“《保护条例》的原则规定得非常清楚,当穿越者面临无端的人身威胁时,他可以尽一切可能,做无上限的反击,以此保卫自己的安全。”
她再强调了一遍:
“注意,是‘无上限的反击’。”
穆祺默了片刻,却摇一摇头:
“……以我现在的情形,这恐怕是不可能的。”
“无上限的反击”,早在进入管理局之初,他就曾理所当然地被这一句美妙的规定所吸引,还以为局里欲盖弥彰,是特意留了这么个漏洞供他们暴力掀桌,大杀四方。但在深入了解实施细则之后,他却不能不大失所望了——管理局不能容忍这么牛逼的人物存在,所以拟定的规则说得很清楚,所谓无限反击的自卫权,仅限于自己不找事的乖乖宝;如穆祺这样,积极主动搅合进两国战局的跳脱人物,那是早就置于度外,根本不受法规保护了。
你自己上门挑衅群殴,还想要有自卫权护身?做梦呢?
“也不必这么笃定嘛。”赵菲道:“我仔细看过了判例,你如果待在蜀军营帐中,那当然是主动搅合战争,不要想有一点法律上的庇护;但如果能待在一个中立的地带,干一份中立的差事,那么在法律上也应该被视为中立的平民。如果这样的平民无端遭受攻击,当然可以援引旧例,保护自己……”
穆祺缓缓,缓缓睁大了眼睛。
第101章
穆祺的眼睛瞪圆了片刻, 终于缓缓坐了回去,神色依旧有些恍惚:
“中立的平民……”
“是的,在战争中保持中立的一般路人, 应该在人身安全方面受到保护。”赵菲翻动着厚重的文件,读出关键的条文:“事实上, 过往有十几个成熟的判例都支持了这一做法。上一个判例发生在一位苏姓管理局的员工身上。他穿越到了五胡十六国时期的中原, 因为羯族的军队抢夺了他贩运的布匹, 所以他引用人身保护条例, 奋而反击, 向羯族人倾泻了——倾泻了大约十五吨tnt。”
穆祺道:“什么?”
赵菲沉默了片刻,又仔细看了文件一回,最后迟疑开口:
“……发下来的案例上就是这么说的。在事后的调查中, 此人还振振有词,说他作为一个卖麻布的小商贩, 随身带几百吨tnt防身也是很合理的……”
赵菲再次沉默了。她慢慢、慢慢地思索了一阵, 然后低声开口: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那一个卖鸡蛋的小贩带点高效热武器, 其实也是很合理的, 对吧?”
“毕竟, 现在的鸡蛋也不便宜呢。”
“这些混账东西都在胡说些什么!”
老登勃然大怒,将那纸该死的公文一撕两半, 然后气喘吁吁, 左右环顾, 看起来很想砸个茶杯茶碗笔墨纸砚,发泄发泄自己淤积于心的火气。但很可惜, 四面所有的零碎物件都已经被活着的大汉皇帝提前砸碎了,所以他喘气片刻, 只有愤愤地将已经撕成两半的公文再撕成四半,咬牙切齿地揉成纸团,然后毫无体面,大声怒斥:
“狗草的忘八!”
事实上,老登找到查案的理由后光速退出,倒也不是纯粹出于借口。实际上耽搁的这十几天里,张汤在长安城勇猛精进,确实挖出了不少猛料。因为某种日暮途穷、倒行逆施之的毫无顾忌,张汤在京师什么人都敢抓,什么人都敢问,直接拉出了过去被有意无意遮盖的无数事实,所谓脏的臭的全部往外倒腾,传来的报告亦高潮迭起,令军营中检阅奏疏、负责记录大概的侍中亦目瞪口呆,大有反应不能之感。
具体来说,从张汤审出来(或者说拷问出来)的结果来看,这种往铜钱中掺铁掺锡掺杂各种贱价金属的操作并不只是这几年的风气,而是自汉初以来就因循已久、密而不可示人的暴利行业(往铜钱里掺点铁掺点锡,倒手一卖就是两三倍的利润,这谁会不喜欢?)。能把控这个暴利行业的黑手,多半也是半官半私——纯粹的私人根本没有能力搅合进这种庞大的铸造行业,所以劣币基本都来源于各地官方开设的大型铜矿;州郡挖出的矿石就地冶炼,六成生产保质保量的好钱,四成生产质量勉强还过得去,但铜含量已经岌岌可危的劣钱,省下的铜私自瓜分,上下都有分润。
大汉建国七十余年,这笔生意也由小到大、由浅至深,甚至当事人自己都习以为常,觉得是理所应当的灰色收入,根本不以为意。以至于张汤当堂审讯,居然还有人叫唤连天,大感冤枉不已。
当然,这些人感到冤枉也是很正常的。毕竟高皇帝以来民间铸钱成风,上上下下都要在钱法中捞上一笔。几十年积弊如此,除了最底层直接铸劣钱的豪商以外,下至列侯上至王公,哪个没有在矿山中入过股份?这是真真正正的“xx也干了”,现在张汤就拿几个倒霉蛋立威树典型,怎么能让人信服?
事实上,被御史大夫控制住的嫌犯们狡辩无门,基本都在往上攀扯,上纲上线,所谓问什么他们就说什么,扯上谁他们就供出谁;指望的就是张汤投鼠忌器,会在浩浩荡荡的权贵名单前望而却步,留他们一条生路。但可惜,被皇权强力恐吓过的张汤这一次表现得极为头铁,无论扯出的权贵再显赫再难招惹,他都不动声色,“记录在案”;以至于被拷打的嫌犯痛苦不已,干脆破罐子破摔,供出了最劲爆的猛料。
总之,从山东一带抓来的豪商供称,他们数十年来勾结官府铸造劣币,除了要收买朝廷官吏之外,还要定期给封地的藩王孝敬。而各诸侯王理直气壮,居之不疑,视为应有的分红。这样的惯例因袭已久,从无变动,这位豪商就记得清清楚楚,他在二十几年前,就曾给时任的胶东王送过大笔孝敬,现在都还留有凭证。
听完这个供述后,张汤其实一时并没觉得什么。因为这几日攀扯出来的诸侯王已经不少,就算牵扯出的胶东王刘寄与圣上关系非凡,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
诶,等等,“二十几年前”?二十几年前的胶东王,似乎——可能——大概应该是尚未被先帝册封为太子的……当今圣上?!
众所周知,先帝即位以后,虽然依循惯例立了长子刘荣为太子,但心中对这个人选其实并不满意;所以特意将当今的皇帝刘彻立为胶东王,留在身边教养观察。因为是为太子所预备的备胎,所以刘彻这个胶东王虚有其名,其实根本没有到胶东国待过一天,只是随意安排了一些官吏,“协助”时年四五岁的胶东王管理封国而已。不过显然,下面的豪商根本不知道先帝心中的这点弯弯绕,看到立王的诏书后了课动身,巴巴的送上了该有的孝敬。而下面的官吏亦老实不客气,非常愉快的替胶东王收下了这笔孝敬——至于当时还在撒尿和泥巴的胶东王自己知不知道,那就不太清楚了。
总之,种种机缘,种种凑巧,凑出来的就是这么个让皇帝——两个都是——完全绷不住的结果。
“——他的意思是,朕也在捞钱?!”
老登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在狭小的营帐内来回震荡,以至于坐着的大汉天子都不能不嫌弃的用手捂耳,阻挡这嗡嗡的杂音。说实话,如果此时有贴心贴肠又有分量的大臣在侧——比如长平侯,是应该赶紧岔开话题、乱以他语,设法缓和缓和气氛的。但很可惜,为了考虑基本的颜面(皇帝也在劣币案里捞钱,这风声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这样关键的文件只能由生死二登自己开拆;而这两位都显然没有那个善解人意、宽慰他人的本事,所以局面一下子就僵住了。
老登呼呼吐了一口浊气,刚要再厉声抱怨几句,但看到另一个“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木板脸,不由又是大为泄气,感觉在这种人面前大发雷霆,纯粹是浪费精力。他只能悻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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