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商凌随着她往那花丛深处钻了过去。
天都有些黑了，这边园子也没有风灯，说实话一般人怕是看不到。
但他灵化后，视力极好，就想着试一试。
这时跟着那嬷嬷进了花丛后，一边狼狈拨着枝叶，他一边仔细寻找。
“这里，”
沈商凌还真的在地上看到了一个东西，“大姐是这个吗？”
像是一个手环，丝线编织的带子上穿着一个玉环，玉环上还嵌着宝石之类的东西，略有一点光闪，不然即便他视力好，也不会这么快找到。
“是它，”
那妇人喜极而泣，一把死死抓在手里，“找到了，找到了——就知道骏儿最细致……”
说着低头又泣道，“骏儿回来了是不是？我就知道，就知道——”
“大姐？大姐？”
沈商凌见这妇人一直低声啜泣，他试着叫了两声，这妇人却根本不理他。
“大姐，东西找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沈商凌觉得她大约是找到了东西激动万分，忙劝了一句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哈——”
快饿死了。
他走出这边花丛后，再次小跑回那小院。
帮了大姐找到东西，虽然耽搁了一小会，但他心里还是很畅快。
沈商凌从这边离开后，李言拎着一个食盒也从这里经过。
他本来奉命跟着沈商凌的，只是沈商凌离开西阁后，他去王爷跟前回了话，王爷命他拎过去一点吃食，说是赏雪妖的。
他这才比沈商凌略晚了一会。
“王太妃！”
李言才走到这边，花丛中就闪出一个人，看清后唬了他一跳。
他连忙放下食盒，过来见礼，同时皱眉视线向四下掠过：
伺候王太妃的人呢？
王太妃是王爷生母，府里的老王妃。
只是自王爷和世子相继薨逝后，王太妃便神智有些混乱，很多时候连王爷都认不清了……
一念至此，李言心里一抽。
正因王太妃有些疯癫，身边是从不离人的。
只是王太妃与寻常夫人不同，出身将门，自幼也是习武的，颇有些功夫在身上。一般的下人，往往是看不住。
好在王太妃虽疯，却不会往府外乱走。
眼下，怕是那些伺候的人，把王太妃跟丢了。
这时，两位府卫，以及三四个嬷嬷都忙忙小跑过来。
“李副统领！”
两位府卫一见李言忙是一揖。
“怎么回事，”
李言冷道，“嬷嬷跟丢也就罢了，王爷让你们护卫王太妃，以你们身上功夫，怎生也能跟丢？”
两位府卫有点尴尬，小声凑到李言跟前说了两句：
他们只负责跟护王太妃，但并不能限制太妃的行动。
太妃逛园子走得飞快，嬷嬷们跟不上，他们本来是跟着的……只是后来王太妃往这边花丛里钻，又扯拽衣裳，他们以为太妃要方便之类，便不敢跟的太近。
谁知王太妃从那边花丛里，直接跑到了这边。
“小心看护，”
李言听了也是无奈，“且莫大意。”
那两位府卫连忙应了。
“骏儿呢？”
就在这时，王太妃手里攥着那相思扣，直盯着李言道，“骏儿回来了。”
李言：“……禀王太妃，世子他……他没有回来——”
说着眼底也是一酸。
那位龙章凤姿的王世子，和老王爷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胡说八道！”
王太妃呵斥道，“分明刚刚还在，骏儿细致，有耐心，才帮我找了相思扣，喏——找到了！”
李言：“……”
他也听闻，王太妃手里这相思扣，每日都要“丢”一回。
下人们都想方设法找，只是总也找不到，不过，每日都是用不了多久，王太妃自己就“找”到了。
一旁嬷嬷忙上来扶住她，软语哄着，终于将王太妃哄的往回走了。
李言松了一口气，来到这边小院时，就看到在小院石桌旁坐着的沈商凌。
沈商凌几乎是趴在了石桌上，在小院微弱的风灯光线下，看着格外的垂头丧气。
“沈工？”
李言不动声色过去，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放，“王爷赏你的吃食。”
沈商凌倏地坐直，两眼放光：“吃的？”
天知道等他赶到小院，发现送饭的人已经不见了，这边桌上连残羹冷炙也没有的时候，有多气闷：
真能饿死人呐！
此时一听李言的话，沈商凌顿时就来了精神。
他飞快打开食盒，果然看到一层里面放了两碟子点心，竟还有一小碗酱烧的肉糜和几枚枇杷果。
下面一层，放着一个小瓦罐，罐子盖上的小孔里，还冒着热气。
“是汤？”
沈商凌欣喜着伸手就去掀盖子。
谁知盖子很烫，他啊了一声又把盖子丢了回去。
李言：“……”
他没吭声，板着脸一伸手，利落捏起那盖子放在了一边，还把小瓦罐整个给沈商凌端到了桌上。
做完这些后，他斜斜扫了沈商凌一眼：是男人么？手皮那么嫩！
沈商凌：“……”
他沉默了一下，而后镇定开吃。
才吃了一口，想到什么，忙一抬眼看向李言：“李护卫，你吃了吗？”
这时太晚了，小院之前的匠人也都离开了。
他一个人吃，旁边李言还站着……他出于礼貌还是问了一声。
李言抱着双臂，斜靠在一边墙上并没回应，面无表情很是冷酷。
沈商凌：“……”
算了，他也不管了。
沈商凌一边往嘴里塞着面饼，一边琢磨着：
陆骁竟然特意给他吃食，而且有饭有菜有汤的……明显还不错。
那是不是说，陆骁对他的恶意消减了不少？
香皂他也不知道卖的怎么样，估计应该是不错，也许这些吃食，就是看在那些香皂的份上……
好亏！
一念至此，沈商凌往嘴里狠狠塞了一口饼。
那些香皂怕是能卖个高价，而且只要法子能掌控住不外流，陆骁就多了一个生财路子。
一个生财路子，就换一顿饭？
太黑了。
沈商凌被这一口噎的不行，赶紧拿起小木勺，喝了一口汤。
这汤是豆腐汤，不过豆腐汤也有一股酱味，说实话不是太好喝。
沈商凌平静地品匝了一下这滋味，心里起了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能试着……跟陆骁提一下“薪酬”的事？
古代大户人家，就是丫头奴婢的，也都有月银的好么？
好歹每月也给他一些，不说致富，有点零用钱，什么时候想吃点好吃的，他也能托人从外边买回来点啊。
尤其是可以买回来自己做……
他嘴馋，也有点挑，别的大本事没有，但做点好吃好喝的，还比较拿手。当初经纪人甚至还建议他去参加一个有关厨艺的节目涨人气。
最起码，遇到像今天这样，回来晚了，不至于干饿着，一点东西吃不上。
毕竟陆骁也不可能每次都送他吃食。
沈商凌一边吃一边心里打定了主意。
什么时候趁着陆骁神色和缓的时候，委婉提点小要求……不至于惹恼了他吧？
……
天色越来越黑，王府各处先后掌了灯。
这晚，陆骁自然要为闻青檀设宴接风。
不过说是设宴，也就是和心腹们简单备些水酒，聊罘州和京城一些事务沟通才是正事。
宴席结束后，闻青檀打算去藏书阁。
这是他的习惯。
每次来王府，必定要去藏书阁，选几本书放在自己屋里，每夜睡前必是要看些书才能睡着。
“王爷？”
见陆骁没回书房那边，而是跟自己一起往藏书阁走，闻青檀不由疑惑。
“本王去西阁，”
陆骁哼一声道，“与你正好顺路，顺便带你看个稀奇事。”
“嗯？”
闻青檀狐狸眼一勾，立刻就猜到了，“跟那雪妖有关？”
陆骁嗤笑一声，算是默认。
到了藏书阁这边，闻青檀也不急着去选书，跟着陆骁先进了西阁。
点亮了墙上的灯柱后，陆骁走到了那大桌旁。
垂下眼睑扫了一眼桌上镇纸压着的纸张后，他一皱眉，面色有点冷。
闻青檀疑惑跟过去，登时被桌上那纸张上的一滩滩墨团刺的眼睛疼。
第22章 谁敢来扶
“这什么东西？”
闻青檀没忍住问了一句，“这……写的什么？”
这辈子他就没见过这般丑的字。
陆骁冷着脸却没回应。
他将镇纸移开，视线沉沉从纸上扫过。
乍一看这些字，他还以为沈商凌在胡抹乱涂故意装神弄鬼。
可略一细看，他竟发现，沈商凌是真的在临摹他给的字帖：
那字一勾一划中，确实是想摹着那贴上的字形的，奈何功夫不足，就导致了字帖上的字如一条龙，沈商凌写的就成了一条虫。
陆骁继而又将视线落在那边桌角下的一个小竹篓内，那是江三文来西阁时，给备的废纸篓。
此时那纸篓内，好几个大纸团。
他过去捡起一个打开，就看到了上面更加惨不忍睹的“字”。
陆骁挑了挑眉，脸色也和缓了许多。
闻青檀在一旁察言观色，不由十分纳罕：
陆骁神色这般生动变化，真真少见。
“王爷，这字是那沈商凌写的……字？”
闻青檀也没再玩笑，“他一介名士，故意如此？”
陆骁也不瞒他，将沈商凌说的那不破不立的借口说了。
“呵，”
闻青檀失笑，“王爷便也顺着认了他这个托辞？”
“先养着罢了，”
陆骁笑意有点恶劣，“左右这世上难得几分乐事。”
闻青檀：“……”
“嗯？”
见闻青檀忽而不说话，陆骁不解扫了他一眼。
“不瞒王爷，”
闻青檀跟陆骁一向无话不说，跟着一笑道，“王爷这种笑意……许久不见了。”
确切说，陆骁这种透着点恶劣的笑意，他是最熟悉的，是陆骁鲜衣怒马少年时最常见的笑意。
那时的陆骁性子其实很有些顽劣不堪，又腹黑又不羁。
但后来陆骁父兄薨逝，家中大变，他性子也仿佛一夜间沉肃了下来，眼底再难看到什么活泛气。
此时乍然看到陆骁脸上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恶劣样子，闻青檀甚至一时间颇有些恍惚。
怪不得江元麟说过，陆骁自这次嵇北回来后，整个人似是有些不同……看起来，果真如此。
到底是什么，又将陆骁的眼底，刺激出了那一抹活泛气？
“有些事更通透些罢了，”
陆骁一挑眉，“很奇怪？”
闻青檀莞尔一笑：“挺好。”
陆骁轻哼一声。
至交挚友间，很多话不必多言。
“王爷，”
这时闻青檀又笑道，“明日我见见那沈商凌。不过，是否让他先去琦玉院一趟，我在那边等他。”
陆骁立刻应了。
他知道闻青檀为人极有城府，又格外谨细，必定是对这判若两人般的沈商凌心存疑虑。
若是说写字，故意涂抹亦有可能。
说变俗讲《西游记》，不定是之前这人哪里偶然间看过的一本杂书。
拿出芙蓉皂制法，也可能是先前沈家显赫时，留下的家族秘方之一……总而言之，都可以搪塞解释。
但驯蜂就不同了。
世家子弟又一介名士，最是清高不过的，别说沈商凌，便是这世上随便一个士人，也不可能低下身段专门去学什么驯蜂。
况且，驯蜂那是能一蹴而就的手段么？
不曾长久的驯养过蜂虫，又怎能如此娴熟地驯养那凶暴无比的蜜罗刹？
驯蜂一事，闻青檀必定是要亲自确认的。
……
沈商凌一大早就醒了。
他穿之前一向都晚睡晚起，毕竟老咸鱼。
但到了这个世界，晚上什么消遣也没，还没电！天一黑差不多就该睡了。
屋里还没窗帘，一大早薄薄的窗纸就透亮，睡饱了不醒都不可能。
沈商凌洗漱完，小心把自己自制的牙刷和药膏放好。
这还是在陆骁回来之前，他冲府里要做香皂的材料时，多要了点东西，试着弄了这个牙刷，又托府里找医师，拿一些薄荷之类的草药熬了这个膏。
这牙刷他是叫人拿骨片钻了孔，绑嵌的马尾毛……其实不怎么好用，但总比一个片片好用点。
倒是府医给熬制的草药膏子不错，刷了凉凉的，还略有些草药的清新味道。
放完牙刷牙膏，沈商凌一闪眼，就看到李言站在了旁边。
他猜到李言应该是奉命盯着他的，夜里也不知道李言是在哪里睡的，一大早竟然就到了这边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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