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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珏又说道:“想看房子还是建房子?”
钟霁如同被点醒一般,心里生出渴望,他也想与他们一样,自由地抒发自己的想法。他最喜欢闻珏给他看的那些隐藏在森林间的建筑,如果能住在其中,该是多么的幸福,如果他也可以做得到,他也想给别人带来幸福。
他想要的自由,是自由地表达自我,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他想要的幸福,是用美为别人带来幸福。
水之内。
钟霁睁开了双眼,看到一个深色的身影走至自己的床边,陆兆晗的面容不知为何看上去格外忧郁,他眉头紧锁,垂下眼睛,与自己对视。
第50章 后事
钟霁已经把自己关在房内三天,陆兆晗每次走到他的房门口都会停下脚步,钟霁没有锁门,他却不想进去打扰他。陆兆晗知道,他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来治疗自己的心伤。
十天前,钟霁的母亲江长月又一次发作,陆兆晗收到消息便推掉了会议赶到医院,钟霁正在急诊室外等候,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陆兆晗走到他的身前,他也没有任何反应,陆兆晗坐到他的身边,用手抚摸他的后背。钟霁这次抬起头来,他看向陆兆晗,眼睛里波光粼粼。
钟霁喃喃地说道:“情况好像不太好。”
陆兆晗回答道:“没事的。”他一直知道其实江长月的情况不算太好,即使他已经为她找了最好的医生,使用了最好的治疗,她还是像被摘下的花朵一般渐渐枯萎。陆兆晗没有告诉钟霁这些事,他想至少能让他这三四年间能活得舒心一些。他询问了江长月的意见,她与陆兆晗是一样的想法。
钟霁问道:“真的吗?”
陆兆晗看着钟霁诚挚的双眼,突然再也无法开口,只能将他抱进自己的怀中,钟霁没有表现出任何挣扎,在他的怀中静悄悄地靠着,无声无息,像一个木偶一般一动不动。
他们一起等了大概四个小时,医生从急诊室走出来,摇了摇头,江长月被从手术室推出了,钟霁挣脱了陆兆晗的怀抱,趴在病床边看,静静地凝视江长月的遗容。这一次,她没有承受住死神的重压,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江长月在c城没有亲朋好友,陆兆晗帮钟霁简单地办了一个葬礼,只告诉了几个以前的邻居与曾经与她一起工作过的同事。钟霁在家中住了一个星期,陆兆晗亦陪在身侧。这期间,钟霁总是长时间地发呆,陆兆晗知道他对于母亲的情谊,没有劝他。他想,钟霁与江长月的性格很像,他们一样得坚韧,不需要他在一边劝告,就让钟霁尽情地沉浸在悲伤之中一段时间,他会自己走出来,而陆兆晗只要陪在他的身侧就足够。
陆兆晗帮钟霁买了一块风水很好的墓地,第七天,钟霁抱着骨灰盒与陆兆晗一同将江长月安葬。钟霁甚至对他笑了一下,说道:“这里很漂亮,很多树,很多花,妈妈一定会喜欢的。”
陆兆晗点了点头,拉住钟霁的手腕,将他带回了自己家。
钟霁回去之后,突然晕倒在地,陆兆晗将他抱进卧房,在床边坐了好久,他一直没有醒来。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钟霁还是没有出房间。陆兆晗重新进入卧房,窗帘拉得很紧,房内一片黑暗,钟霁脸色不佳地睡在床上,被子掉在一边。陆兆晗帮他重新盖好被子,掐了一下他的脸颊,钟霁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也没有回应,最后,在陆兆晗多次推他之后,钟霁睁开了双眼,他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未看陆兆晗一眼,陆兆晗尝试与他说了几句话,钟霁都如同没有听到。
三天里,陆兆晗一天三次把他的饭放在桌上,再在晚上深夜收走,钟霁每次只吃一点点。陆兆晗担心他的身体,他看上去更加瘦削,下巴比以往更尖,垂着眼睛,整个人格外憔悴,也格外惹人怜爱。
在这天傍晚,陆兆晗又一次走入钟霁的房间,钟霁转过头,与自己对视,他的眼神十分坚定,说话十分虚弱,说出口的话却如同重磅炸弹,他对着陆兆晗说道:“我想辞职。”
陆兆晗走近一步,钟霁仍然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要辞职。”
陆兆晗握紧手,镇定地说:“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又转过身去,将晚餐拿过来,说:“后面的事我都处理好了,吃点东西吧。”
钟霁缓慢地坐起身来,淡淡地说道:“陆兆晗,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我在想,也许我也该离开了。”
陆兆晗感觉到浑身血液变得冰冷,他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沉沉地说道:“小霁,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钟霁心知肚明。
钟霁蹙起眉头,说道:“陆兆晗,你这样的条件,你还可以找到很多个,愿意和你在一起的,并且与宁戎有些相似的人。”
他思考了一下,想着怎么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说道:“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你并不爱我,就算我与他再像,也并不能替代他。以前我以为我活在欺骗中,但是你比起我更是活在欺骗中。陆兆晗,为什么不愿意醒来呢?这样对我、对你都不好。”
听到钟霁亲口说出自己不爱他,陆兆晗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比起钟霁说他已经不爱自己更甚,陆兆晗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平静了几秒,明明他之前一直如此想,但是小霁是不同的。
小霁是与宁戎不同的。
小霁不是取代了宁戎,而是小霁是不可取代的,自然也不能代表别人。
陆兆晗控制不住地弯下腰,仅仅握住钟霁的双臂,握得太紧,仿佛能感受到他皮肤下流动的血液。他紧紧地盯视着钟霁得双眼,还是一样的澄澈清明。
“不行,”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失去了掌控钟霁的筹码,但还是一再强调自己所付出的东西:“你母亲的葬礼都是我办的,你怎么能这么快就翻脸。”
“我可以还你。”钟霁说道,“我慢慢地还你。”
“你觉得要还多久?你以为这样就一笔勾销了?”陆兆晗突然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当然可以辞职,现在就可以辞职。”
钟霁不解他为何出现这么大的转变,下一秒,陆兆晗从床上抱起钟霁,他走得很快,步履稳健,他抱着钟霁走出卧室,打开房门,放入常开的车的副驾驶座上,贴心地为钟霁系好安全带。
陆兆晗锁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车中,一踩油门。
他们在夜晚不多的车流中行驶地飞快,窗外的路灯快速地倒退,昏黄的灯光打在陆兆晗英挺的侧脸上,陆兆晗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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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钟对母亲感情非常深,我觉得不算妈宝吧,他妈妈真的很好。
第51章 旧地
汽车在高架桥上飞快地穿行着,陆兆晗不断超过前方的车。钟霁拉住车把手,身体向车窗一侧靠近。他打开车窗,面对着被霓虹灯照亮的天空,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响彻,钟霁伸出手,他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想翻出车窗,从这辆不知去往何方的车上逃离。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拉住,钟霁转过脸,看到陆兆晗冰冷的视线定在自己身上,他伸出右手牢牢拉住钟霁,只用单手开车。钟霁顺着向上看去,他的左手也是同样紧握着方向盘,因为用力而浮现出青色的血管。
陆兆晗警告似的看着钟霁,似乎能看穿他的全部心思。钟霁无所谓地想着,就算他能看懂又如何呢,他已经没有了束缚自己的筹码。但陆兆晗的眼神下,除了警告之外还藏着一些别的情绪,是钟霁看不懂的复杂与挣扎。
钟霁曾经很喜欢他这双黑潭一般的眼瞳,此刻却又被这寒冷的潭水震慑。那些很深很深的湖泊,温度也会更低,水温落差相当大,它们稀少、更幽静,却也更加难以接近。
陆兆晗没有说话,他一直保持不变的姿势开着车,他开得好极了,即使只有一只手,速度很快,也不令人感到难受,他从不急刹车。钟霁尝试抽出自己的手,陆兆晗的手收得反而更紧,他象征性地捏了一下钟霁的手腕,这是他一直以来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钟霁别扭地转过头,面上感到一阵潮湿,急促的雨滴飘进窗内,降落在他的面庞上。头顶上传来“沙沙“的雨声,陆兆晗强行升高车窗,外面的景物变得模糊。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下了高架桥,行驶到城市的边缘,钟霁隐约认出,这是回陆兆晗郊区别墅的那条路。
钟霁以前与陆兆晗在假期会住在那里,他开始与陆兆晗同居就是从那里开始。
在钟霁升到大二后,他已经辞去了所有的兼职,那段时间母亲病情很稳定,有了陆兆晗的支撑,钟霁重新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光。当时的他,没有想过世界上的一切皆需付出代价,今日的欢乐可能会变成来日痛苦的源泉。当时的他,每天都泡在甜蜜的爱里,陆兆晗是个出色的演员,他表演得自然、贴切,也像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信徒,他的伪装不动声色,令钟霁觉察不到一丝一毫幕布之后的黑暗。
钟霁每日给他发去许多感言,他第一次这样完整地向别人袒露自己的生活与思想,他好像突然对着世间有了许多许多的评价,第一次鲜活地站在地球上,而不是轻飘飘地飞扬空中,观察每个路过的人的一举一动。陆兆晗像是那根牵着风筝的线,让他有了降落地方,钟霁那时以为,陆兆晗会永远牵着这根细细的丝线。
暑假到来后,钟霁没有任何学业的苦恼,他们更加经常地约会,这曾经是钟霁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陆兆晗虽然工作很繁忙,但是在每天的傍晚出现在钟霁家门口,他来的有时早,有时晚。
陆兆晗第一次来时在晚上九点,没有任何的预告,钟霁正在洗澡,隐隐约约听到大门传来敲门声。几乎没有人会拜访钟霁,他以为是幻听,等到洗完出来,仍然听到门口传来节奏均匀的敲击声,不急不缓。钟霁看了一眼微信,没看到陆兆晗发给自己任何消息,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看到陆兆晗挺拔地立在门外,神色淡然,垂着眼睛,看到自己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陆兆晗大概是刚刚工作结束,他穿着衬衫,板正地打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有一缕头发垂在额前。
钟霁把门拉得更开,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兆晗抬脚走进玄关,带着一些戏谑地说道:“不欢迎吗?”
钟霁忙回道:“怎么会不欢迎,”他想到洗澡时便听到的敲门声,不好意思地说道:“提前给我发个消息嘛,是不是在外面等了很久?”
钟霁继续解释道:“我刚刚在洗澡。”
陆兆晗打量了一下钟霁,说道:“我猜到了,小霁,你好香,像个小橙子。”
钟霁抬起手闻了闻,说:“气味这么大吗?这是妈妈买的沐浴露。”
陆兆晗不语,突然凑近抱住钟霁,把头埋在钟霁的颈项,抱着钟霁走进了钟霁的房间。他低下头来,黑色的瞳孔倒影着钟霁泛红的脸。钟霁踮着脚,仰头看着陆兆晗的脸,然后那张脸在眼前放大,陆兆晗压下来,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他将钟霁放在床上,捏着钟霁的手腕与钟霁坐在一起。
“惊喜吗?”陆兆晗说道。
钟霁点了点头,靠在陆兆晗的手臂上,说道:“但是下次你来要提前告诉我,不然我要是不在家怎么办?如果我不开门,你难道要一直等下去吗?”
陆兆晗轻笑了一声:“如果我一直等下去呢?”
钟霁坐起身,说道:“你不会有那么傻吧,而且你那么忙。”他说完,也笑起来,心里盛满了喜悦。
说罢,陆兆晗又压过来,钟霁闭上眼睛,这次心脏没有像刚才一样乱跳。他被一条湿滑的蛇缠住,微微张开了嘴巴,那条狡猾的蛇四处爬动,所到之处都激起一阵战栗,钟霁在这不停歇的战栗中头晕目眩。
那天之后,陆兆晗开始每天都过来。钟霁每天等在家里,心中揣着只小动物似的,没到七点便开始蠢蠢欲动。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里,透过窗户观察小区门口空地的情况,像一个侦察兵般全神贯注,注视着陆兆晗走进小区,走进他们这栋楼,直到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不见。这是他的初恋,所有人的初恋一般,他脑热地陷进去。
一周之后,天气变得更加炎热,钟霁家的小区太老旧,没有电梯,陆兆晗每次来都带着汗水,钟霁在家里准备好了冰凉的毛巾,给他擦拭脸颊与额头。
在一个晚霞瑰丽的傍晚七点,陆兆晗问钟霁要不要与自己一同出差,钟霁张了张嘴,陆兆晗见他没有反应,摸了摸他的头发,说还有一天时间,让钟霁仔细思考一下,如果可以,明天他来接钟霁。他告诉钟霁要去西南的一个城市,与c城的景色很有些不同,前四天钟霁只需要呆着酒店或者可以独自出门逛逛,后两天他可以同钟霁一起在附近游玩一下。临走前,陆兆晗紧紧地拥抱了一下钟霁,说很想要钟霁陪同他一起。
钟霁略微思考了一番,第二天,便坐上了陆兆晗的车,当时也是陆兆晗开车,他开得相当平稳,十分舒适。他带着钟霁回到了自己的别墅,这个别墅区很大,四周景色十分优美,在一个湖心小岛上,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中,每一户都住得不近,几乎不会有邻居的打扰。
陆兆晗告诉钟霁明天坐早上的飞机,今夜先在这里休息。
回来之后,在另一个傍晚,他问钟霁是否喜欢这栋别墅,钟霁点了点头,他只在电视里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陆兆晗听后握着钟霁的手腕,再次把钟霁带回了这栋别墅,他们顺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
第52章 玻璃罩
汽车在黑色的树林之中穿行了一段时间,驶入别墅的车库,车库的门缓缓合上。陆兆晗熄灭发动机,车门还是锁着的,车中一片漆黑,只剩下两道轻微的呼吸声。
自从钟霁毕业工作之后,他们再没有回到此地,钟霁不知道陆兆晗为何要带着自己回来此处。他尝试推了一下车门,车门没有任何反应,陆兆晗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捏着自己左手手腕。
钟霁张开口,想问陆兆晗为何如此,却在看到他在黑暗中严肃的轮廓哑然无声。陆兆晗的唇线拉直,侧脸看上去格外冷淡,他直视前方,没有分给钟霁一分一毫的目光。
半晌后,陆兆晗侧过脸,俯身过来,钟霁躲避了一下,陆兆晗轻笑了一声,颇为绅士地为钟霁打开了安全带,回到自己的位置。钟霁听到咔哒一声,推开了车门,陆兆晗也一同走了出来。钟霁一言不发地向别墅走去,陆兆晗跟在他的身后,脚步沉稳,寸步不离。
待通过连接的侧面进入客厅,别墅里瞬间亮起了灯,整个别墅里静悄悄地,仍然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落下任何灰尘。钟霁看着熟悉的摆设,明明只过去几个月,一瞬却有些恍如隔世,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面对这些旧物,早已今时不同于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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