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真是好文采。”
“是啊书法练的也不错。”
科室里的人都附和着称赞, 但沈一逸抱着肘暗地里对着春联啧嘴,心想他解剖台是不上的,手上功夫倒是一点也没拉下。
“辛苦各位今晚守夜的同志了。”
贾主任特意带了慰问礼品, 袋子里有姜茶、陈皮,还有些外勤可用的暖宝宝, “尤其是我们沈主任,带头驻守一线,实在是辛苦。”
沈一逸冷呵呵,“应该的。”
前几年说这句「应该的」沈一逸还都只是表面敷衍,而今年却不同,她只要想到秦落和父亲在家吃团圆饭,自己却要奔赴现场勘尸,心底就暗生不爽。
“今年下了死命令,不许再去殡仪馆门口烧黄纸了哈。”贾主任侧看几名老同志,着重强调着。
不同鉴定中心有不同的传统。
沈一逸法医出身跟过不少大佬前辈,知道他们有习惯会在春节前去殡仪馆烧点纸,静默已表对死者的尊敬,以及给旧一年的“冤魂清场”。
可她们年轻一代有自己的哀悼方式,像她自己就比较喜欢去器械间给工具大扫除,有清除脏物的寓意。
包括刑事所有的科室都有嘴忌,过年期间大家不提“尸”“命”这几个字眼,大多都用“单”和“案”替代,如果正好年赶上除夕前后有尸检任务,常会默许分给未结婚的年轻人。
沈一逸就是这类人。
可今年她不同往常,心理也很忌讳。
提前让秦落买了橘子和柚子,除夕上午在办公室角落摆放好,图吉利,图平安。甚至她还在车里挂上了父亲去庙里请的平安符。
晚上。
禁烟火的上海不同小镇,没有鞭炮声,没有烟火看,市区静悄悄地无事发生。沈一逸无聊地盯着手机看,两小时前秦落说和沈父开始做饭了,信息发来就没了动静,她发了好几条问吃什么,秦落也没回。
往常她还会翻翻旧档案,检查系统错漏,再不济就是想想母亲的案子的进展。
可那晚她就直愣愣地在电脑前发呆。
直到秦落视频打来。
视频里声音很吵,她不用想就知道是她爸耳背电视声音开大了,秦落也不嫌烦,竟容许耳朵受这种罪。
“你不在,我们吃八菜一汤。”
秦落说完把镜头一转,只见舅舅掂锅烧鱼,舅妈在旁打下手。
沈一逸挤笑,“舅舅也来了。”
秦落主动解释,“你爸的意思是去舅舅那,但是地方小,坐不下。”
话到此,正巧被舅妈听见。
“泡泡啊,待会我让舅舅给你送点鱼过去,年夜饭总得吃两口。”
可能乳名被除夕夜的热闹掩盖,沈一逸竟没对此应激,反倒是挤出笑容敷衍着,“不用了,单位食堂吃过了。”
“单位食堂哪有家里做的好吃…..”
原本想和秦落多说会话,不料手机被舅妈抢夺,三言两语说了近半小时,最后轮到秦落拿回手机,沈一逸已经说得口干舌燥。
除夕就在工作中度过了,一直到年初三沈一逸才得以解放。
三人特意起了大早,沈一逸说要秦落赶回去陪母亲过年,路程不能耽搁,因此凌晨摸黑就出发了。秦落到家刚好午饭,姜妍得知女儿回家,张罗了一桌饭菜。
自从秦落不要母亲掺和秦家闲事,过年来往也就少了,大过年也没旁人,母女俩饭桌上也没多少言语。
但姜妍一开口就问到重点:
“你们一起回来的,你怎么不留沈一逸在家吃饭?”
“她回去看外婆了。”
“哦。”姜妍放下筷子,嘴里的话让她咽不下饭菜,犹豫了半天又道:“你这年龄也不小了,是不是该找个人过生活了?”
秦落埋下的头,诧异地抬起。
自她在上海买房后,姜妍几乎很少和她提起婚嫁话题,一是秦落对此厌烦敏感,二是姜妍知道以秦落的条件找对象是难事,为了减少母女二人的冲突,她很少关心。
今天突然提起,想必姜妍是猜到了。
秦落擦干净嘴,把筷子也摆放好,“我现在这样生活挺好的。”
秦落不是没胆量出柜,可开口却很遮掩。
她想或许是成长习惯促使下意识这样回答,毕竟出了问题姜妍没办法替她解决,后果也无法帮她承担。
因此对她来说,麻烦在家人面前需要按下,维持风平浪静的状态起码能让她多点喘息空间。
“可我看网上好多人说,你和小沈…..”
秦落点头,“嗯。”
不明不白的回答让姜妍无奈,“嗯什么?”
“网上说的是真的。”秦落对待母亲是有问才有答,但她还是注意措辞,以免对方应激,“我和沈一逸现在生活在一起。”
…..
沉默…..
姜妍沉默着又拿起筷子,随后朝饭菜点头,“继续吃吧。”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很安静,母女俩心照不宣地将此事过滤,就连收拾秦落碗筷提起下午要和沈一逸去趟门,姜妍也只是点头。
不知是母亲太过小心翼翼,还是秦落刻意回避,两人客气如同在走亲戚,谁都保持着体面。
秦落没等沈一逸来接,就提前出了门,打了辆车坐到江边栈道,坐在石桥下的长凳上抽烟。
小镇的春节吵得人头疼。
十几年前的龙头灯还在用,只是街边的小吃摊花样更多,秦落已经找不到当年爱吃的萝卜饼,更没看见卖糖人。
待沈一逸找来时,秦落已经坐了近两个小时。
沈一逸一拉秦落的手,手指冰冰凉凉。
沈一逸有些气恼,转头买了杯热奶茶塞进她怀里,“好不容易感冒好了,又要感冒了。”
秦落往她身边凑,“这不是在这里忆苦思甜嘛。”
歪理!
“什么忆苦思甜。”沈一逸冷哼,“我看你是没苦硬吃。”
时间还早,傍晚扫墓也来得及,沈一逸在冷风里坐下,目光望着栈道两旁的商业街,手不自觉与她握紧。
她缓了半天问,“是不是和阿姨不愉快了?”
秦落摇头,“不算。”
“自从我父亲去世后,我们很少争吵。”秦落平静道:“她很少参与我人生的重大选择,像念书、工作、创业她几乎都随便我折腾。”
说完秦落垂头,
“我感觉自己和她不太熟。母女会有的吵架、冷战,压制……在我这都没有发生过。她好像是在远处地看着我长大。”
母女本该有最亲密的链接通道,在她们身上像被堵死。
既有亲情的牵连,又有陌生的隔膜。它不是冷漠或决裂那般极端,反而像常年潮湿,冷冰冰地渗透人心里柔软但迟钝的角落。
沈一逸紧紧反握她的手。
“小时候看她活着好累。”秦落指尖触碰着女友的手背,轻轻地摸着,“对我来说她没有名字,没有语言,面目模糊,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只知道她喜欢钱。”
记忆里家庭争吵的源头是为了钱。
“可当我有钱时,她看起来也没有很开心。”秦落不懂,所以疑惑,“我总感觉她像充气的人形娃娃,把情绪寄托给我爸或者是我,随着我年纪增长,我能感觉到她在逐渐撒气。”
渐渐干瘪。
“谁说的。”沈一逸晃着秦落的手,“养不熟也总得有时间养吧,你自己说这些年你回过几次家,和她聊过几次天。”
秦落不服道:“你还不是一样。”
“那以后我们有空就多回来,实在不行把阿姨接过去住几天。”沈一逸指着不远处小摊贩,“饿不饿,我给你买萝卜饼吃怎么样?”
秦落被人从长凳拉起,“刚刚看过了,没卖的了。”
“我不信。”沈一逸的手自然地塞在她的风衣口袋,相牵的手还温热,秦落被人拽着向前走。
她们和过去一样,穿过小镇人流最大的路口。有些记忆之所以能记住,是因为它被反复路过。
曾在这条路上,她们曾约定要考一个城市,秦落耿耿于怀记了好些年,直到现在也没忘掉那种悸动。
“我爱你。”
秦落第一次在大街上这样说,平平无奇的说。
“但我更爱萝卜丝饼。”
虽然沈一逸嘴上这样说,但风衣里的手却改成了十指相扣。
第162章 完结(中)
春节来扫墓的人很多。
自从禁烟后, 扫墓的人从烧纸改成了摆放花束。
两人沿着窄长的石阶一路上去,两侧柏树苍青,哪怕在冬日也有色彩。明明在山顶, 风却越走越静, 像替亡人引路不愿多扰。
秦落跟在沈一逸走了好久才到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 被风沙磨得发灰, 却依旧能看出五官轮廓。她身穿素色旗袍, 静静凝望, 眉眼弯弯地笑着。
秦落在旁站定,心里轻轻跟着跳。
这和她在网上搜集到的旧资料全然不同, 那些照片里,沈母是个桀骜的艺术家, 但今天看来她不是什么烈女性格。
沈一逸弯腰, 将两人买来的一大捧花束摆放整齐,随后掏出纸巾给照片仔细擦拭。指尖抚过名字的最后一笔,秦落没有催她,只是默默站在她身旁,她们之间隔着一座碑石, 除了风,只剩太多年沉默的真相。
“又是一年。”
沈一逸的开场白过于冰冷, 甚至不如秦落去看父亲时还会热情打声招呼。这让秦落格外清醒,意识到徐梦已经以尘土的方式长眠于此很多年了。
她心口跟着揪痛, 不自觉地侧身。
沈一逸缓缓开口,声音被山间的风分割,“好久没来看您, 因为工作太忙清明都没来扫墓,不要怪我。”
她得有一年未曾来过。
第一是工作确实很忙, 其次是这些年她疲于寻找,越是松弛就越想回避,她不敢,也不知怎么来看母亲。
每每站在此处,见到碑上的照片,看到她的名字被黑体字刻进石头,平整、冰凉,她的恨意就会增长,犹如顽疾。
沈一逸的声音很轻,“她叫秦落。”
眼神平静,自然地对久别重逢的人介绍伴侣,“高中时跟您提起过她。”
记得也是春节,秦落与她失联了好几天。第一次被分离焦虑打败的沈一逸让父亲深夜带她来见妈妈。
当时她就站在这里,和母亲说起好多关于秦落、以及青春期的烦心事。
曾经口里爱看小说、数学很差、个子很高、戴眼镜的女生,如今来到了母亲的面前,再提起她的名字,已经变成了自己的伴侣。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才又到一起。”
沈一逸语速缓慢,过去种种都在三言两语里汇总,不言好坏,不诉悲喜,“今天是特意来告诉你这个消息。”
秦落看沈一逸逐渐佝弯的背,好似坨了千斤重,表情中是她说不尽的失望。秦落伸出手,规矩地揽住她的后背,托住住,想让她挺起身。
秦落面向墓碑罕见地温柔道,“阿姨,我是秦落。”
她和素未谋面的女人打着招呼。
“您放心,您的案子我们还在努力。”秦落替不敢开口的沈一逸说道:“ 进度虽然缓慢,但也有不少好消息。”
沈一逸侧望,见秦落面带笑意,比起自己的失意,秦落才像是春节来看望故人该有的神情。
秦落不太懂母亲该是什么样的角色,但她知道孩子希望自己是被爱着的,“我知道您拼命救下她,定是希望她好好的活下去。您现在可以放心,她有在努力。”
“嗯。”
沈一逸勉强地笑起来点头,“是的,我开始重新学习如何好好生活了。”
尽管心底有个黑洞,但她正一点点努力填满。
沈一逸抓住抚在背后的手,牵起秦落的手腕在风中站定。天渐渐黑了,她分辨不清站在远处的人影是执着,还是它真的存在。
她想,就算没有秦落回到身边,她也该停下这些苦痛的折磨了。
人生真正的难题,从不在选择。
她终于不再后悔。
不后悔为了执念放弃情感,也不后悔为了安稳而放下执念。
多少自由加上多少宿命,多少执着兑进多少放弃,人生口味过浓或过淡是要亲口尝过,才知甜苦酸辣。
“妈妈,我会好好生活。”
妈妈。
记忆的选择总是很奇怪,不懂为何珍贵的过往要遍布残忍的痛苦。
我记不起他的模样,却记得清堵在门口的那双手。恨太浓会让我被恐惧控制,恨太淡会让幸存变得可笑。恐惧总在我的身体里流动,浓烈的大雾总是包围着我,它们摆布我、控制我,让世界里的颜色总是灰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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