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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买的字帖练的。”秦落问什么答什么。
沈一逸点头,随后又沉默下去。
秦落也不知所措,只好把头撇向窗外。防盗窗的铁栏挡不住中秋的月亮。它看上去没有缺口,淡淡荧光,丰满的让人害怕。
沈一逸见她在赏月,也盯向月亮。
“很圆。”
“确实。”
沈一逸看了两秒又垂眸,盯着秦落不合脚的拖鞋,过了很久才问,“那你妈不在家的时候,你会想她吗?”
秦落回身。
她在沈一逸眼角看到了落空。
“刚开始想,后来就习惯了,现在反而感觉有些陌生。”
秦落说完还想问你呢?
但还好她察觉到了沈一逸脸上模糊又僵硬的表情,似乎是在掩盖某种哀悼,灾难性的悲伤。
秦落不知她的遗憾从何而来,只是她深深的共情,随着对方的哀悼,共同观赏了一个无法重圆的月亮。
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挽救,想要她笑起来,让她重新释放领奖台上的怒火。
“月亮除了大,也没什么美好的。”
第38章 潮湿的腥味
秦落洗完澡, 用毛巾裹住湿淋淋的头发,生怕把水落在地上。
拉开门,沈一逸站在门口, 一手拎着吹风机, 一手举着课外书, 似乎是在等她。
“给。”
沈一逸眼睛没抬, 把吹风机塞进去秦落怀里, “头发长可能要吹久一点。”
秦落那时候还是长发, 发铺后脊,虽学校鼓励高中生留短发, 但秦落不舍得,一年只剪一回, 走出理发店时还会郁闷上好半天。
她不明白这种不舍是从何来?又或者害怕大于不舍。
秦落只记得母亲和她说过, 男人会剃掉胡须,而女人要留住头发。
可头发不属于器官,但却吸收营养不停生长,它不属于地域,不属于他人, 可它对秦落来说却无法属于自己。
它像是一种柔软的象征。
只要它长、柔顺、散发出香气,那就可以概括出某种具体, 具体到判断出性别,成为性感的量尺用来给欲.望打分, 人们用眼睛看到它,在指尖玩弄它,利用它去絮语一些暧昧。
秦落羡慕沈一逸。
沈一逸短发过耳, 发型和同桌的男生毫无分别。头发在那刻失去了性别的鸿沟,只留下外轮廓, 让秦落受限的视力去分辨到底是谁的背影。
双眼不必屈从头发的长短,那不再是个标志,她只要记住背影,就能快速将沈一逸从人群中分辨。
秦落羡慕沈一逸能自如掌控人生。
她能随意拔刀、随时怒愤,随便自己的发型。而自己只个沉默平庸的姑娘,穿着大众款式的衣服,听所谓的流行歌曲,什么想法都不能自己决定,连学文学理都得听从老师的安排。
秦落吹干头发走进卧室,沈钦文正蹲在地上,在沈一逸的小床附近打地铺。床单看起来想没用过几次,一点褶皱都没有。
沈一逸已经为她搬好了椅子,听到她进来回了头,“要学习嘛?”
这是沈一逸头次主动邀约。
秦落拉开椅子坐下,沈一逸把试卷铺在她眼前,用笔尖指着一道数学题,“这题出错率很高,你应该也会错的。”
……
秦落点头,“嗯。”
“那我给你讲解题思路。”沈一逸转笔,轻拉了下椅子朝秦落靠拢。
沈钦文扶着腰起身时,女儿正和秦落挨在一起头对头,他能听出一逸教题时稍显骄傲的语气,以及在社交中展现出的耐心。
他感到很欣慰。
沈一逸从小胜负心强,沈钦文觉得这是徐梦在她身上的痕迹,当年在歌舞剧团,只要新剧没有得到主舞位置,徐梦总会闷闷不乐很久。
女儿也是这样,一道题解不开就会钻牛角尖,最后哭着向他求问,还要求他慢些讲。但凡他歪出去讲同类型的题,还会遭到女儿的凶斥,让他专心把这道题解决好再讲其他。
他一直觉得沈一逸耐心不好,但今天看她和秦落侃侃而谈,心里沉下不少。
舒医生和他讲过,女儿必须得有社交,建立与人沟通的能力,才能及时舒缓压力。
所以今晚带秦落回家是个绝对正确的选择。
“你们学好就睡,早点睡,明早爸爸给你们买小笼包吃好不好?”
“哦。”沈一逸盯着秦落起笔,悄声问:“你喜欢吃嘛?”
秦落放下笔,回过身对沈钦文礼貌道:“谢谢叔叔,我都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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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逸的房间很大,家具都是成套定制,书桌和衣橱和书柜一体化风格,但不是千禧年后流行的老式黄木头,而是颜色跳亮的白与棕。
装修明明不沉闷,但只要沈一逸沉默,一切颜色都会显得压抑。
秦落躺在沈一逸的枕头上翻了个身,她面向靠近地板的那侧,把头埋进枕巾里。
她穿了她的衣服,用了同款洗发水,躺在她的床上,她呼出去多少,又吸进去多少,香气在身体里缠缠绕绕。
屋内没有二手烟,没有电视机里喊打喊杀的成龙,没有随手闯进房间的母亲,甚至她今夜不必偷看小说入眠。
一切不安分在味道里静止。
秦落知道沈一逸也没睡着,她想了半天,“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地铺的翻身声中夹杂了一个,“嗯。”
轻柔、隐隐策动,抛出去的石子泛起涟漪,随之秦落被搅的兵荒马乱,她在黑夜中脸红。她随这个引子延伸出好多,例如她翻阅无数的情爱小说。
秦落又往床边挪靠,直到膝盖微隆越过床沿,她能清晰的听见沈一逸又翻了身。
“那改天介绍刘佳给你认识。”
沈一逸过了半晌,“哦,其实也没必要认识。”
“她人很好的。”
“比如呢?”
“她很神经大条,她很会讲笑话…..”她在意过自己的成绩单,问过她想不想哭,以及有她在不会冷场,但后面几条秦落没说,随后改成了,“她很在乎朋友的感受。”
“嗯。”
秦落道:“当然你不想认识就算了。”
沈一逸说:“我只是觉得她很吵闹。”
秦落听到朋友被用吵闹形容,一下失了声。
刘佳是秦落童年里唯一的树洞和光照,成长的趣事和眼泪都有她的见证。秦落不知道沈一逸为何用吵闹形容刘佳,明明吵闹的是这座小镇、是家庭。
“我有好几次看见她都是哈哈大笑,但下一秒有生气到去踢别人的屁股,精力看起来很旺盛。”沈一逸两手揪着被角,蜷缩佝偻着。
秦落仍旧没回答,她不想替朋友解释,也不想顺从沈一逸的想法。
沈一逸没听见回应,头稍微抬高轻声细语问道:“你睡了?”
秦落没应,借着装睡沉默下去。
没得到回答的沈一逸,那晚几乎没怎么睡过。
她还不适应房间被突然侵入,可以打断影子思路,赶走月亮的陌生人。
沈一逸从被子里钻出来,浑身只有短裤短袖,傻愣地站在床边。
秦落正在熟睡,身上那床薄被子昨天还盖在自己身上,但貌似她怕冷,紧紧攥着被子,似乎想被包裹完全。沈一逸开门,在客厅取了沙发毯走回来,轻轻覆盖在薄被上层。
妈妈在世时也这样给她盖过毛巾毯。
但沈一逸认真想了半天却记不起妈妈的脸,她被秋风冻的头疼,双手抱在胸前抵御凉意,迟迟不肯躺下。
直到秦落翻了个身,她才吓得神速躺下,裹好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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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秦落配了眼镜上学。
她戴的并不是什么时髦款式,而是店里性价比最高的那款。
秦落抛下刘佳,特意赶了大早来上学,生怕有人比她早到,在她走进教室的那刻抬起头来观察她的新造型。
她恐惧那种被围观,她只想泯没在平庸的人群之中,做个最不起眼,不易察觉到的石子。
可她又紧张,紧张沈一逸没能注意到她脸上细微的改变。
秦落在后排位置等了整整一天,那个答应和她做朋友的沈一逸才走到身边搭话。
沈一逸在发试卷,搭话只是顺路,“你眼睛度数很高吗?”
配了眼镜的秦落世界开始清晰明亮,足够让她更加洞察微毫。但她此刻却不敢抬头。
她怕和沈一逸的对视过分真实。
秦落收拾桌子上的课本,“嗯,二百多度。”
沈一逸点头,把卷子平铺在秦落的桌面,她指向打了对勾的数学题,语气骄傲,“你看这道题你做对了。”
秦落动作更加慌乱,她把卷子对折,“是你讲的好。”
沈一逸问,“那今晚你需要我讲其他的题吗?”
趴着睡觉的男同桌抬眼,瞄了眼大学霸,再旁打趣秦落,“秦落,赶紧的吧,你数学有救了。”
沈一逸不看他,自顾自的说,“那就周五晚上来我家?”
秦落不可置信,沈一逸主动邀请她再次去家里做客,“啊?好的!”
数学,一个曾令秦落心底发怵科目,在中秋过后变成她最认真对待的学科,甚至她放弃了阅读、放弃了周五晚上陪刘佳八卦,对着数学试卷挑灯夜战。
她不敢对不起沈一逸的讲解,更不敢辜负她的期望。
所以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秦落数学成绩从及格线周围立拔三十分,直接挤入中上游水平。
秦落在科目上的短缺,就这么被沈一逸找齐,她成绩直飞,妈妈在家长会上得到了老师们的一致夸赞。
家长会结束时,秦落妈妈拉着沈一逸的手,一个劲儿的感谢,说什么都要请她去家里吃饭。
秦落原以为沈一逸不会答应。
谁知沈一逸却笑着说了声,“好啊。”
秦落想阻拦,她甚至主动提议让妈妈找个饭店,约上沈父一起出去吃,但谁知却被沈一逸给回绝掉了。
沈一逸说什么期末周沈父工作很忙,更何况阿姨邀请的是她,她并不想带上父亲一起。
秦落是个不会扫兴的人,心里哑语,却强行挤笑同意。
那天带沈一逸回家的路上,秦落的精神一直恍恍惚惚。
秦落不知道该如何向洁癖患者介绍满屋的二手烟,堆满杂物的角落是否会引起她的反感。
甚至她都无法开口介绍自己的父亲。
一个与沈钦文天差地别的男人,他从不会讲标准普通话,满口胡言。饭桌上他也不会讲天文地理,令他引以为傲的只是偷摸去水库钓上来的几尾草鱼。
秦落已经想到饭吃到一半,父亲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币,让她抓紧时间吃完去买包烟回来。
秦落感觉到窒息,她的自卑慢慢渗出潮湿的腥味。
第39章 她想失踪
回家的路上姜妍问了沈一逸喜欢吃什么, 沈一逸没客气,说自己喜欢吃鱼,吃肉。
姜妍听说让秦落带她先回家, 自己拐弯去菜场。
分明中秋节沈家的一桌菜里没有鱼…..
沈一逸如果真的喜欢吃, 沈叔叔会不给她做?
秦落觉得沈一逸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挺会骗人的, 在她妈面前表演外向人格, 差点把自己都给骗了。
寒假过完回去就要文理分班了, 秦落叶不知道这顿饭是不是最后的告别。所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默默在前领路。
秦落家是自建房,房子是外公留下来的。
原来市政规划说这要在她家这块地上建高铁站, 但等了三年拆迁也没动静,家里等不及, 自掏腰包在秦落初升高的暑假把老房子翻建了。
三层小楼, 前后俩院,一家三口和外婆都住在这。
房子够住,就是看上去杂乱。
院子有块地外婆种了菜,天井角落堆放了父亲的五金杂货,以及随处可见的钓鱼竿, 还有姜妍见缝插针收集的塑料袋。
袋子里鼓鼓囊囊装了什么秦落不清楚,她和这个家格格不入的, 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秦落提心掉胆的推开大门,大黄狗见到陌生人进家门, 立刻狂吠。
这狗脖子套着铁链,拴在院子的柿子树下。
它是秦明辉在路边捡回家的,作用是防小偷翻墙进院, 但秦落和这狗不熟,喂饭都是爸爸亲力亲为。
所以秦落她连狗名字都没取, 每次都喊它喂。
秦落不愿意当着沈一逸的面踹狗两脚,但又怕吓到她,只好挡在人身前。
“它不咬人的。”
其实秦落也没把握它到底咬不咬人。
在这个家里她除了和外婆能说上两句话,剩下的一切都不熟悉,包括这条狗。
“我不害怕。”沈一逸嘴上说着不怕,但她两手扶紧秦落的腰,揪着秦落的校服,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谨慎。
秦落所有思绪直往腰上的跑,沈一逸的双手握的她太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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