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雄的校服口袋空空如也,连换物都用不了。
加白弥梓嘴动了动,没出声。P雄大胆揣测应该是在骂他。
“……算了,”加白弥梓对空气伸手,“抱我过去。”
P雄脑袋转了45度,看了看加白弥梓伸出的手,又看着他的脸,迟疑:[怎麽抱?]
“随便。”加白弥梓有气无力。
[好吧。]
一只手从少年腰部后方穿过,另一只手则从膝盖下方伸入,手掌一下子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
加白弥梓混沌中一惊,下意识攥住了手边的布料,又摸到了制服的硬纽扣。
公主抱。
[这样最方便,你可以放松一点。]P雄让他别抓那麽紧,脖子要被勒断了。
“……楠雄都没有这麽抱过我。”加白弥梓小声嘀咕。
是吗,那真抱歉。
少年的身体慢慢软下来,眼睛又闭上了。接触之后才发现他的体温烫得惊人。耳后那一片肌肤透着薄红,脸色反而白得异常,近乎透明。
怀里的重量也很轻。
[这也是你的计划?]P雄忍不住说。
话一出口就发觉不妥,虽说他没有这个意思,但听着太像质问了。
黑发少年没听到。他掩着脸,连同外界的一切都屏蔽掉了,虚虚地自说自话——22层和23层之间还有一层楼,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
加白弥梓不小心真睡了一觉。
等他醒来,妖精拖拽着脚下的淤泥、闯进密室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仍然困倦:“为什麽不早点叫我。”
[我在看着。]
P雄实话说:[没发生什麽事,就是有点难看。]
他们现在在22层的楼梯间里,估计自大楼建成以后就没几个人走楼梯,地上厚厚一层灰,P雄不得不和地面保持了5厘米的距离漂浮。
加白弥梓从怀抱里下来,鞋跟哒地磕在地面,隔着严实的金属门望向走廊一侧:“现在呢?”
P雄收回手,淡淡道:[怪物,和一群怪物。]
存储了咒力和简易术式的武器确实发挥了作用,加剧了妖精的污染程度,它变得更为暴躁易怒,脚下的淤泥也更加晦暗不祥。
22层是生物实验室,里面关着的是动物、人类、精灵、还是机器,很难分辨清楚。
“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妖精,很快也就没有了。”
加白弥梓想到了之前在地下拍卖所遇到的那一个,被当做珍稀资源的商品,应该是藉由某种手段人造的。妖精并不靠有性繁殖,取用它身上的细胞可以复制一批又一批,比给猫狗配种还方便。复制品继承了妖精的所有缺点,优点却只有外表这一项。
如他所想,妖精根本不在意复制品会如何如何,那些既不是它的后代,也非从属,而是被它视作排出身体的污物。知道细胞被乌丸拿走进行秘密研究之后,它既不惶恐也不恶心,反而更加得意,迫不及待想看到他耗费数十年心血却一无所获的模样,那样会更加凸显它的珍贵与独一无二。
并非妖精离不开乌丸,而是乌丸深深依赖着它。在男人使用无数种药物延长寿命、却仍然大限将至的一天,他不得已给自己移植上了妖精的细胞。
没有任何排异反应,顺利得不可思议。从这一天开始,作为人的部分已经死掉了,留下的是一具永远不能见光的傀儡。
实验室里的复制品被怪物锋利的爪子轻易撕碎,连用作研究的仪器都未能幸免。在满地狼藉中,怪物焦躁地踱步。忽地,它依稀留有几分蓝色的双眼盯住了墙上的挂钟。
P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不亚于一个族群那麽多的蟑螂同时在他面前摇晃触须和6条毛腿。
他有点想瞬移到南极冷静一下。
加白弥梓瞥了他一眼,P雄情绪波动太明显,都从透明的空气里溢出来了。
他最后拜托了P雄两件事:1.把楼梯间和实验室上锁的门打开;2.之后什麽都不要做。
大门为少年敞开,满目的不堪让他嫌恶地皱起眉,加白弥梓盘算着是把这里一把火烧了好还是干脆炸了省事。
妖精如今的形态聚集了所有的负面情绪,特级咒灵来了也要自叹不如。它尖尖竖起的耳朵敏锐捕捉到了有人闯进来的动静,但——它看不到。
“谁在那里!什麽东西在那里!!”
它抱着头,崩溃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声浪将玻璃哗地震碎一地。
不再能看到,不再感知到。残留的唯一纯种妖精,不属于这个世界和时代的生物,从此不复存在。
“还我。”
加白弥梓简短开口,“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对于它,愤怒或是厌恶又或怜悯都属于浪费。妖精不会反思自己的恶,怪物更不会。
作为为数几个知晓妖精本质的人,加白弥梓会“回报”它。
他俯下身,在稀碎的玻璃渣之间捡起一块半个手掌大的碎片,吹去上面的尘土浮灰,伸出手:“你看。”
妖精一时怔住,呆呆地顺从着他的视线低下头。
在模糊的反光中,它彷徨不安,低头窥见了一张丑陋好似变异物种的怪脸,登时尖叫出声:“啊!”
“何等污秽、何等丑陋之物……!快来人,把这东西丢出去!!”
那一瞬间,它的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娇柔,也仅仅一瞬间,又变成了摩擦出的金属般的尖啸。
怪物不停翻滚,濒死嚎叫着。它好痛苦,五脏六腑好像从内部开始融化了。
它不怕死,怕的是失去光辉,怕的是褪色,变得不在特别。活着的“目的”消失了,巨大的落差令它绝望。
“绝不容许……我要诅咒——诅咒你们每一个……!”
加白弥梓随手扔掉玻璃。
他看着不断挣扎着呕出淤泥的怪物,眉眼无波无澜,一如面对过去的很多人,很多事。
“诅咒也不差你一个。”
眼眶泛起熟悉的灼热与刺痛。
感官一时混淆,加白弥梓还以为自己被刺激得生理性流眼泪,正想这也太让人误会了,一摸眼睛却仍是干的。
那就好。
他又摸了摸眼睛,眉头绞紧,不得不从妖精僵硬的爪子里把盒子拽出来。
照着吩咐静静在楼梯间等待的P雄,看着少年打开了小巧的金属匣子。
比起盒子里的东西,他的视线更多聚焦在少年平静的脸。
没来由,P雄忽然想起之前无聊时在图书馆翻阅的一本小说,主人公是名叫杜尔拉汗的爱尔兰精灵,驾着无头马,抱着自己的头,执行死神的职责。*
而在它的头被盗走的那一天,故事开始了。
盯着少年的侧脸,他忽然开始不规则地心悸,就像以往无数次预知的前兆。
——P雄没能看到最后。
耳畔突兀地哗然巨响,双眸猝然睁大,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他被强行从这个世界中抽离出去。
第89章 Day89 把苦日子过好比较重要
结束的时候没看到P雄,这家夥太不厚道了,跑路都不说一声。
盒子大小刚好够加白弥梓一只手握住,带走之前他打开看了一眼,确定不是假货。他没见过真人的,但见过爱丽丝把玩和她长得差不多的洋娃娃。
这孩子有时候会干出点很恐怖的事,一个用力娃娃的四肢便分崩离析。圆球形的树脂咕噜噜滚到一边,虹膜分毫毕现,精致冷漠。
盒子里的眼睛和人偶眼差不多,加白弥梓几乎没好好看过它长什麽样,刚才也是匆匆一瞥。痛苦又美丽的眼睛。
加白弥梓在往下数几层楼找到了一个受伤昏迷的守卫。他善心大发,把人救醒了。
糊了满脸血的守卫大脑震动轻微断片,他还没想起来我是谁我在哪,就听面前有一团黑影,和善地用又硬又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脑袋:
“喂,去找个定时炸-弹来。”
-
放好炸-弹,在地下入口处,加白弥梓见到了狼狈的安室透。
金发青年好像一路逃难过来似的,外套上沾了大片黑漆样的污渍,头发也灰扑扑的变了色,模样惨到加白弥梓都忍不住侧目。
安室透刚从光怪陆离的梦里醒过来,头痛欲裂,让他不得不弓起身大口喘气。
“怎麽能把自己搞成这样,”加白弥梓同情并且远离了他两米,“也没过去多久——”
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愣住了,“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
手机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能定位的耳钉也没戴,看着外面泄出来的天光,加白弥梓忽然失去了对时间流过的感受。
“两天,”安室透咳嗽了两声,仍觉得嗓子有灰堵着,“再加七个小时。”
他勉强地站起来,看着门内门外的惨状,又看了看干干净净有胳膊有腿的加白弥梓,本就疼的脑袋更无法思考了。
“你看起来……”安室透语塞,“还,好?”
加白弥梓用目光鄙夷之,问他周围有没有车。
“我试试看。”安室透叹气。
刚才有一波研究员慌张地从这里逃走,他趁乱拿到了一只手机。眼下被加白弥梓盯着,安室透用临时手机打通了“那一边”下属的号码。
“我是安室,”用最快的速度打断对面下属的话,安室透后退几步观察大楼和周围的建筑,报出一串地址,“能不能尽快安排一辆车过来接送?”
“我要跑车。”加白弥梓跟他说。
“……行。”语言太苍白,安室透不带感情地复述:“安排一辆跑车。”
“要一辆粉红色的。”加白弥梓又说。
安室透:“……安排一辆粉色跑车。”
加白弥梓挺满意,带了一点笑:“再找一个司机。”
安室透:“再找个司……”
他忽然愣了一下。
加白弥梓随手扔给他一串钥匙。
“朗姆在二十五层的房间。”
“二十二层有炸-弹,大概……”加白弥梓估算了一下,“还有二十分钟爆炸吧。”
安室透一时说不出话。顾不上头痛,一时间内心惊涛骇浪。
二十分钟,足够他去查找并“救下”朗姆,但如论怎样都来不及拆弹。
“我知道了。”
安室透定了定神,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加白弥梓对他微微一笑,非常陌生地礼貌回答了他。
安室透受宠若惊,竟然有点不习惯。
“先把你自己的苦日子过好吧,这个比较重要。”
安室透:“……”
-
叫来的司机是个穿西装戴眼镜,看着一板一眼的青年,他身后几个人都和他打扮差不多。
对着加白弥梓,眼镜男脸上流露出一丝焦虑:“那个,请问,安室先生在——”
“楼上跑酷呢。”
加白弥梓没管呆愣的眼镜男,径自来到跑车旁,后者也顾不上满腹疑问,赶快打开了车门。
风间在赶来的路上接到了第二个来自上司降谷零的电话,听筒另一侧喘着气,简洁而迅速地留下了几句叮嘱:
“别问,尽量别说话。他让你做什麽就做什麽。”
风间严阵以待。战战兢兢地上车,战战兢兢地询问对方要去哪里,丝毫不敢轻视这位少年。
加白弥梓蹙着眉思考:“京都……不,算了,还是回东京吧。”
一串冷僻的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风间打开导航搜索,才知道这麽奇怪的名字居然不是编的。
目的地很不巧和出发地在对角在线,不安装警灯的情况下,开车过去要接近两个小时。
加白弥梓一手托着脸,另一手无聊地抛着盒子玩,没有沟通的兴致。
风间牢记着降谷先生的叮嘱,一刻不敢大意。
时间格外漫长。
少年忽地啧了一声,左顾右盼,最终转到风间脸上:“车里有糖吗?”
风间愣了一下,“有,有的,我找一找。”趁着红灯的空隙,他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盒薄荷糖,“请用。”
加白弥梓勉为其难地拿了两颗。
糖就是糖,无糖就是无糖,无糖薄荷糖是要干什麽?
糖是硬糖,他咬下半粒含着,瞥了一眼风间,大发慈悲:“想问什麽就问吧。”
“不不不不不。”风间疯狂摇头。
“我让你问就问,快点。”黑发少年不耐烦。
风间:“……”
降谷先生,您没告诉我,“别问”和“照做”这两条矛盾了该怎麽办啊?
“那就失礼了。”风间小心翼翼,又不敢显得太焦虑,左看右看,终于找到一个自认合适的切入点:“您一直拿着的盒子是什麽呢?”
“噢,”加白弥梓低头瞥了一眼被他抛着玩了半天的盒子,“里面是刚走私的器官,还新鲜的。”
风间:“……”
降谷先生,我好像选错了,救救我。
空气比之前还要死寂。
等到加白弥梓嘴里的半粒薄荷糖全部融化的时候,车子停在了高专所在的山下。再往前一点就是私人领地禁止入内。
风间照加白弥梓的吩咐拨通一串号码,接电话的是个语气不太好的磁性男声,风间刚做完自我介绍,对面就冷漠地说“你找错人了”并挂断。
风间眼睁睁看加白弥梓的脸黑了一个度。
接着他拨通了第二串号码,这次接电话是是个语气温和且同样好听的男声,风间报上名字,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对面礼貌地说“现在有些事在忙请找别人吧”并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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