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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鸢知道自己即使是杀了她对现在的局势大概率也没什么帮助,不然程阁主也不会如此对她不加防备,于是就跟在她身后。
程阁主带她去的正是她曾经误闯的陈列兵器的地方。
“上次拜访贵府我就来过这里一次,是您不允许我进来,为何这次又这样宽容?”
程阁主听出来萧鸢在讽刺她,却只是笑了笑:“这次不来,今后恐怕也没机会了。”
她从架子上把萧先生和萧夫人的剑取下来:“你母亲什么都会一点。刀、剑、扇子,刀使的最好。但是在那一天,我没有找到她的刀,兴许是被毁了。”
“他们的东西……也总归该由他们的孩子留着。”
萧鸢接过来,此时的程阁主好像变了一副模样,与她交谈起来像个温和的长辈,只是平实而自然地叙述着一切,娓娓道来。
“程阁主,您是我母亲的好友,也算我的长辈。您现在这么做,难道不是让银凤观难堪,让我夹在中间无法做人?”萧鸢握紧了手里的扇子。
“你觉得我很自私?”程阁主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萧鸢毫不畏惧地对上她的眼睛。
“我知道您是为了给银凤观报仇,可若是我的母亲九泉之下有知,您觉得她会怎么想?”
“不错,倘若你母亲泉下有知,肯定会失望。”程阁主叹气,随手拿起放在一边桌子上的一个杯子,两人的距离很近,萧鸢能闻到杯子里散发出来的酒香。
她皱了皱鼻子,她能感觉杯子里有一股不属于酒的味道,很奇怪,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程阁主露出一个微笑,随后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将杯子随手甩到一边。
萧鸢听到一声杯子粉碎的声音,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说话。
“萧鸢,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从你知道所有真相的那一刻起,你就再没想过要报仇了?”
“想过,想过很多次。”萧鸢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没办法伤害任何人,我的家训不允许我这么做。”
程阁主垂下头:“家训,真好啊……”
“来,你过来。”她冲萧鸢招了招手,“把东西拿好了。”
萧鸢跟着她,默默记着沉灵阁的结构。她能注意到程阁主的步伐有些沉重,而且不像原先那样轻捷迅速。
“啊这是现下的广陵和溧阳。”程阁主还是带她看到了最不想看的东西,“怎么样,不在你的意料之外吧。”
一看到这些东西,萧鸢的心绪就无法平静,只能默默咬牙。
“你带我看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看着有意思罢了。”程阁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戒指从手上摘下来,“这个给你,来,戴上吧。”
那只红色眼睛的审美萧鸢不敢苟同,但她还是伸出手:“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程阁主将那枚血红色的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你知道吗?如果你细细观察,这只眼睛和你母亲剑上的一个图腾一模一样。”
“她的刀我找不到了,扇子在你那里,我只能依着这个做了。任何人都能说它没品,你不能。”
萧鸢低头看,那个图腾在萧夫人的剑的剑柄上并不明显,得细看很久才能发现。其实这个眼睛只是一只中规中矩的眼睛,谈不上美丑,只是搭配上这种颜色显得分外血腥罢了,更何况还有人把它当做了自己的标志,就更让人费解了。
“你看沉灵阁多大呀,你喜不喜欢?你喜欢,就都是你的。”
“你如果真有这份心,不如满足我一个愿望,停止这一切。”
“哼……”程阁主轻哼了一声,“你这个愿望我满足不了。”
“萧鸢,你知道吗,我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上一个阁主从中挑唆人们攻讦银凤观,所以我亲手把他的头割下来。那一天,我擦手上的血时候,手因为害怕,一直抖。或许从那一刻起,我就走上了歧路。”
“可是想到那一天,我又没办法阻止自己这么做。萧鸢,我不知道是你太心软,还是我太偏执了。”
“我从前也这样想,我一定要杀了所有伤害过银凤观的人。”萧鸢注视着鬼火里的景象,“可是我遇到了很多人,他们让我不这么想了。”
那些人有的一直与她相互照应,有的也许只是点头之交。那些人是跋扈的、懦弱的、薄情的、狠辣的、贪财的,可那些人也是洒脱的、真诚的、善良的、正直的、明辨是非的。人性无疑是复杂的,单纯的信任只会让人遍体鳞伤,但那些良善也不应该被无端抹去,至少萧鸢是这么想的。
“你或许是对的吧,这都不重要了。”程阁主道,“可能……我一辈子都被困住了。有时想想……也挺可惜的。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我没有一直被那个宅子四角的天空困住。可是……”
她的嘴角滑下一行血,抬手扶上一旁的桌子,脸在鬼火的映照下更加惨白。
“我找遍了所有的市集也好,自己做了几百个也好,那只蝴蝶风筝……我再也看不到一模一样的了……”
“你和她……长得……真的很像……”
虽然早已经料到了这一幕,但萧鸢还是倒吸一口气,好像眼前这个人的死不过也是她精心测算的一场骗局,可是她没了气息,又让眼前的这一切无比真实。
现实不允许萧鸢现在感慨命运的反复无常,她必须立刻找到彻底毁灭那些傀儡死士的办法,否则广陵和溧阳一个都保不住。
怎么办……她焦急到近乎绝望。
在溧阳,严氏,一切还是那样焦灼,没有半分好转,甚至显得有些不妙。
严子卿的脸色惨白。他甚至呆愣了几秒来注视自己剑上的鲜血,那是自己刚刚相认的同胞兄弟的血。
他们刚刚决定,最大限度地把傀儡引进这里,然后开启囚魂阵,把所有的傀儡死士搅碎在里面。
俞氏虽然心里有些明哲保身的念头,但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除了鼎力相助也别无选择。俞氏有灵力傍身的人不多,俞先生算一个。
但严氏的人尚且有些吃不消,俞氏就不必多言了。
傀儡黑色的利爪已经在他眼前无限的放大,突然,一股强劲的灵气挡了过来,那只利爪在自己面前炸开,黑色的浊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你……”俞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因为上次他并没有认真看她。明明没有过去几年,此时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却有些陌生了,那张带血的面孔的神情是他在当年那个拿剑与他对峙的女孩脸上所没有的。
“是我。”俞轻风脸上神色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俞先生,别来无恙。”
她说罢,反手一剑刺在俞先生身后的墙面上:“这一剑是还当年那一剑。从今往后,我与俞氏两不相欠。”
“我……”俞先生沉默一下,随即开口,“上次你回来,我做的事……是有些不大妥当。我向你道歉。轻风,对不起。”
“你从始至终都不应当向我道歉。你该道歉的另有其人。”俞轻风拔出剑,“那个人,南山上有她的坟冢。我的名字是她取的,与你无关。你,不配这么叫我。”
不远处传来一阵乐声,一瞬间,地上升腾起一股黑气,那种活生生要把人拉进地里的力量让崔清许莫名的膝盖一软,沈浥扶了他一把:“没事吧,当心点。”
“没事……”崔清许抬起头四下看去,“我姐姐呢?沈公子可有见过她?”
“她不在这边,待会儿我们去找。”沈浥声音沙哑,“但是……我们找到的可能是活人,也可能……是和傀儡死士压在一起的尸体。”
感觉到手下搀扶着的人又一阵虚浮,沈浥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严星阑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亲眼目睹了崔清桃被一个死士的剑刺穿了心口。
那个年轻的女孩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法阵成型的那一瞬间,所有法阵里的东西都被混沌而强劲的法力撕裂,一阵痛苦而尖利的嚎叫过后,所有人的耳朵总算获得了一丝清净。
“哥!”严星阑一把扶住严澋煜,“你……”
“我没事,没事。”严澋煜安抚地拍拍她,注意到她没受什么伤,才放下心来,“现下的当务之急是想想外面的东西该怎么办。”
严星阑沉默一下:“或许……”
“我们真的束手无策。”
萧鸢几乎打开了沉灵阁每一间屋子的门。她甚至找到了程阁主的卧房,也找到了她临死前说的几百只蝴蝶风筝,可她不仅没有能力把这些东西带走,而且面对所有变故都束手无策。
兜兜转转一圈,她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房间。一进去,那些鬼火中的景象再一次包裹了她,她想看一眼俞轻风。可是那个鬼火缺少了程阁主操控,所映照出来的画面是单一的,她只能看到那小小的一隅。
萧鸢低头看向手上的那枚戒指,那只眼睛一动不动,看起来是那么讽刺。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有些不稳,她将那枚戒指往回套了套,不经意间将那只眼睛偏转了一个角度。
突然,那只眼睛发出一道不大明显的红光,房间的墙壁传出一阵移动碎裂的声音。
第104章
萧鸢的第一反应是这里要塌了。因为这似乎是沉灵阁的惯用伎俩。
但出人意料的是并没有,四壁上突然垂下了金色的丝线,这些傀儡线萧鸢再熟悉不过了,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拉扯一下这个地方就会彻底坍塌。
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抬手将离自己最近的那根金线扯了下来。她感觉脚下的地面一颤,但眼前的鬼火也随之一抖,鬼火里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那些傀儡死士突然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僵立在原地,随后全部融化在了地上,只留下一滩黑色液体。
这些丝线可以杀死这些傀儡!
萧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内心蔓延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程阁主究竟是没有和所有人鱼死网破。
“咳……你快带人走!别和它们纠缠!”广陵这边,褚玉烟一行人的境况更糟一些。他们带着月湖楼的姑娘和岚山镇的百姓,他们不仅要对抗傀儡,还要护着这些人不让他们受伤。虽然这里的傀儡没有溧阳那样来势汹汹,但也让人头痛不已。
“我们一味地退,是要退到什么地方去?”林雪皖蹙眉,“退到没有退路为止吗?”
值得庆幸的是广陵还有不少大小世家,大家一道,比单枪匹马有底气许多。
“到我们都死了为止。”褚玉烟甩了一下头发,她的山茶花簪子浸了雨水,甩出一串水珠,“我身后无牵无挂,死了也就死了。”
“我……”说到这个,林雪皖却突然迟疑了,似乎是回忆了一些东西,褚玉烟才听见她哑着嗓子开口,“我想听我女儿再唤我一声母亲……”
“你有女儿?”褚玉烟一愣,“多大年岁了,怕是年纪还小吧,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也没见过啊?”
林雪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没再说话。
褚玉烟才想到自己可能不知不觉戳了对方的痛处,对方口中的女儿可能……已经夭折了罢。
“叶寒寞,小心!”叶寒寞转身的一瞬间,一个傀儡扑向他。
一个傀儡撞在囚魂阵上,撞得粉碎。
“外面的响动倒是变轻了。”严氏的众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撞击的声音,沈浥道,“是那些傀儡走了吗?还是有人消灭了它们?”
“前者的可能性不大。”严澋煜摇头道,“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可是如果我现在把囚魂阵收起来,不加修复再次使用的时候作用就会大不如前。”
“咳……”俞轻风感觉头有些沉,耳朵里传来一阵火燎蜂巢一样的嗡鸣,咳出一口血。
“俞小姐。”严星阑垂眸,“没事吧。”
“没事。”俞轻风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我们倒是能一直都待在这里面,但如果我们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恐怕到最后毫发无损的也就只有你和严小姐了。”沈浥对严澋煜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还得想个法子。”
“囚魂阵的法力太混沌了,修寻常法术的人在里面的久了必然受损。”严澋煜蹙眉,“不过,我方才一直想问,萧小姐呢?”
在场的人一阵沉默,大概都想到了最不好的结果。
俞轻风把血擦干净,开口道:“沉灵阁的阁主方才就混在那些傀儡死士之中,萧小姐去追了。”
严星阑倒吸了一口气,虽然不是很明显,但站在她身边的俞轻风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而且不止是严星阑,在场的人都是一阵惊讶的沉默。
“这……太冒险了。”严澋煜道,“这么多年来,想扳倒沉灵阁的人和世家不是没有,但大多都落得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萧小姐曾与沉灵阁有过什么旧恩怨么?”
“我……也知道的不大多。”俞轻风算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但没有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但愿萧小姐能平安回来。”
“我们不能继续龟缩在这里面。”严星阑甩了一下手上的污血,“严子卿。”
“小姐。”严子卿走过来行礼。
“你和我哥哥留在这儿。”严星阑轻声补充了一句,“保护好他。”
“小阑。”严澋煜蹙眉,“我待在里面不会有什么危险,外面才更需要人护着。”
严子卿沉思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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