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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轻,
“你只有两只手,一只握夜厌,另一只握权柄,你并没有多余的手来牵我。”
“过去如此,往后也如此,并没有任何改变。”
“我可以卸任仙鼎盟盟主,”
贺雪权闭闭眼,“只在东海之滨做一名散修,随时只等候你。”
“一个人的野心,与他所处的地位无关。再说你等候我什么?”
乘白羽问,“等我时不时厌倦李师焉,等我来找你偷情?”
声如削金断玉:“绝无可能。”
贺雪权忡怔,手臂一松。
乘白羽挣开,大步向殿门处走去。
临出殿前漠然回首:
“贺雪权,一生一代一双人,这是成婚时你对我的承诺。”
“我一直想要告诉你,一双人,怎么容得下第三人?”
"说你没变,你就是没有变。"
“从前你容得下阎闻雪,如今你又以为我能容得下你。”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说完这句,绿衣摇摇,扬长而去。
须发皆白的男人,独自跪坐在窗榻前,形容俱颓,魂魄皆散的模样仿似一只野鬼。
良久,贺雪权站起身,晃荡着坐回窗榻前,拿起先前的书册看起来。
看着看着,一旁的夜厌光辉暴起。
不,不是光辉而是阴影!浓夜一样的阴影蔓延在殿内,绝不是正常人族修士灵力该有的样子!
自从失去妖丹……
贺雪权混不在意的目光投去。
他的眼中幽绿莹莹,不似人形。
……
当夜晚些时候。
叩叩叩。
窗外有人,乘白羽和李师焉双双起身飞窜至窗边,一模一样的两只红翡葫芦托在各自掌中。
对视一眼,
李师焉:“什么人。”
“是我。”窗外的人道。
是贺雪权,乘白羽做口型。
李师焉眼风一斜:“夜深了,盟主何故搅扰。”
“我来告别,”
窗外贺雪权不知为何嗓音沙哑,“顺道有句话。”
不等李师焉发问,贺雪权径自道:
“烦转告阿羽,他说得对。”
“我仍然,没有改好。”
“我再一次轻侮了他。”
每说一句,窗内李师焉神色难看一分:“他轻侮你了?”
乘白羽拼命摆手:
“没啊没啊,只说了几句疯话,再说我不会反抗么?难道随意给人轻侮。”
语速极快,当中几个音声调高一些,依稀传出窗外。
“疯话,”
贺雪权应道,“是,我是个极自私卑劣之人,今夜所说也俱是疯话,实在不堪入耳,你万莫放在心上。”
“往后也再别生出烦忧。”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阿羽,愿你冰心不染,心念皆达,自在逍遥。”
“告辞。”
??窗内两人面面相觑,这是哪一出?
正预备回榻上歇息,殿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嚣:
“看!是仙缘榜!”
“这大半夜的,是什么要紧事?”
仙缘榜?两人相携出殿。
只见天边金光徐徐铺开:
【天道降谕,万仙恭聆】
【衍历两千八百四十五年辛酉月,天地眇莽,秽气氛氛,保真者少,迷惑者多。仙途难固,神木谷谷主皋蓼私育之子贺雪权,獝狂荧惑,浮诞致慝,堕魔道。覆水难收,壑永无湮,悲哉悲哉】
处变不惊如李师焉也是震动,与乘白羽瞠目相视。
贺雪权竟然堕入魔道!
第58章
“要说这个仙缘榜, 真够缺德。”
乘白羽悄摸和李师焉念叨:
“以前都是‘仙鼎盟贺盟主’,抑或是‘夜厌仙君’,如今好了, 直接说是私生之子。”
“皋蓼也是, 以前尊称人家妖王、雪母,现在一出事便只是神木谷谷主,啧啧啧。”
“什么天道降谕, 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
“妄议天道, ”
李师焉假作一板一眼模样, “仔细雷劫劈你。”
随即神色一松:“你还念着这个, 我倒放心。”
四周开始乱糟糟地闹起来,盟主堕魔?人呢?
应当是去了三毒境。即魔界。
贺雪权说的道别竟然是这个意思,盟主遁逃魔界,是够仙鼎盟门人乱一阵子。
乘白羽偏脸看李师焉:“不然我该念着什么?”
“贺雪权几句临别之言倒是发自肺腑。”
李师焉意有所指。
想一想,乘白羽道:
“一个魔修, 祝我心愿皆达, 我该高兴么。”
“休说俏皮话, ”
李师焉正色道, “我原先不问你, 而今要问了,他对你说什么?”
唉。
阿羽逃不过呢。
乘白羽无意识扯过自己的袖子边,将贺雪权自荐枕席要给他做奸夫的话复述一遍。
说完以后两人之间安静一瞬。
“这话……”
李师焉语带思量,却一时又不说完。
“这话不好, ”
乘白羽抢白, “不顾纲理伦常,不像话,不像话。”
李师焉望着他喟然一叹:
“是不像话, 也不像贺雪权的为人。”
“但若是你,我也会愿意。”
乘白羽:“……你们一个两个都好疯啊。”
脑袋低一低,又道:
“我这话欠考量,毕竟贺雪权是真疯了。哎,怎么会变成魔修啊。”
“你怎么回绝他的?”
李师焉带些笑意,“说与我两心昭昭,天地可鉴,容不得他?”
乘白羽肃然:“若有下回,我一定这么说。”
“还有下回?”李师焉用力抱一抱他。
“没有没有,再没有了。”
乘白羽摇摇脖子,偎进李师焉怀里,又把自己拒绝贺雪权的话说一遍。
李师焉听完了然:“怪不得堕魔。”
乘白羽:“我是没想到他居然……”
话没说完。
因为找不出恰当的说法。
发现自己假死,连阿霄也发现了,乘白羽以为贺雪权会来拼命。
没想到会那么卑微,低声下气俯首屈膝,还说出什么分享的话。
“触动你了?”李师焉静静发问。
“没有,”
乘白羽一摆头,“我想要的他仍然给不了。”
“再说我现如今只想要你,旁人谁来我也不稀罕”
说罢乘白羽往李师焉面颊上轻吻一下。
“雀儿。”李师焉无限感慨。
两人正一递一句絮语,殿外又一阵喧哗。
似乎仙缘榜一夜之内再次发榜。
不过这回俩人都没动,很默契地没跑出去看。
能有什么要紧事?
再要紧也无关,他们两个明日一早就回东海去了。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哐哐哐,
“李阁主?霜……道友,在么?”
殿外响起蓝当吕的叫门声。
乘白羽无奈:“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师焉笑道:
“你声音大些,我还信你是真心话。”
“去开门吧。”
殿门拉开,门内乘白羽未及开口,蓝当吕抢道:
“大事不妙,妖修偷袭沙凫、闲鹤两州,不少小宗门已然覆灭!”
“啊……”
李师焉身影斜出:
“蓝护法不去筹谋军备防务,特来告知我等是何意。”
蓝当吕看乘白羽。
他还顶着“霜阙”的脸。
蓝当吕转向李师焉长揖至地:
“阁主所言甚是,应当立即筹备,只是盟主不在,无人可掌仙鼎盟盟军调度大权,恳请阁主在盟中多留两日坐镇,以图收复失地,解救西北几州生民于水火。”
李师焉与乘白羽互相瞅瞅。
虽然不能说是他们让贺雪权堕魔,可是总是挨着一些边。
暂先应承打发蓝当吕,关起门,乘白羽托出自己的红翡葫芦。
先前李师焉教给乘白羽一个法门,法器联结可分贮,现在他的葫芦当中,两厢依偎在一处的是红白两道光芯,另一道紫莹莹的光,独自呆在葫芦上肚。
那是莫将阑的紫流,眼下紫光凝结黯淡,召之无声。
“合欢宗就在沙凫州,毗邻神木谷,我本想问问莫将阑当地情形,为何没有反应?”
乘白羽不明白。
李师焉也不明白,拍板:“先留几日。”
“嗯。”乘白羽大大叹口气。
……
滞留几日,情况并无好转。
皋蓼这回估计是怒不可遏,好端端的,平白无故受牵连,几百年前的丑事也被拿出来鞭尸议论。
贺临渊名声可不大好,一手构陷紫重山,须知承风学宫的恩惠遍及九州,多少在承风学宫听过经的修士,听见贺临渊的名字都要唾两口。
从前老子不好,所幸儿子还是好的,明辨是非正本清源,一手掀开自家老爹的阴谋,为恩师一家平冤昭雪。
到今日,儿子也不好了。
先是疑似放纵新欢气走元配,好死不死这个元配还是恩师家里唯一的血脉,这个新欢还是个恶事做尽的鬼修。
原本还有余地,毕竟贺雪权看起来知错就改,不是将戚扬光斧碎尸万段了么。
谁能想到,贺雪权竟然在这个档口堕入魔道。
人言之可畏,从来杀人于无形。
即便没有杀人,也很轻易能杀死人心当中的善念。
皋蓼这回发了狠,携雷霆之怒和人族翻脸,摧枯拉朽向人族地盘挺进。
到第三日,沙凫州全境陷落,闲鹤州危在旦夕。
而闲鹤州北边与两州接壤,南边一些的是苍雁州,北边么,就是鸣鸦州。
这个多事之秋,鬼族听见风声,卷土重来蠢蠢欲动。
这日一早,乘白羽二人再坐不住。
“怎么说,去一趟西边?”
“去,”李师焉道,“毕竟唤我一声师丈。”
“嘻嘻。”乘白羽噗嗤一笑。
李师焉话锋一转:“一个贺雪权已经堕魔,若是这一个再生死未卜,你真正要牵肠挂肚。”
“……”乘白羽笑意一顿,无语道,“你在胡说什么?”
“说你可人喜欢,”
李师焉倾身抚弄他的耳垂,又摸过他的鬓边,
“娶妻钟灵毓秀又美貌卓绝,真是烦恼。”
“呵呵,”
乘白羽皮笑肉不笑,“娶妻唠唠叨叨爱说胡话,更加烦恼。”
李师焉脸上笑意昂然:
“好,夫君,咱们去沙凫州走一遭?夫君带路?”
啪地一声乘白羽拍掉李师焉的手:
“你也有点正形。”
“外面那些修士看你像看神明,仔细他们信仰坍塌。”
倏然之间想到什么,乘白羽又道:
“别说,我看蓝当吕想捧你做仙鼎盟下一任盟主。”
九州之上,似乎再也寻不出修为高深声名鼎鼎、众修士心悦诚服的第二人。
李师焉道一声“顽皮”,收拾一刻,两人收敛行装到仙鼎殿辞行。
听闻他二人有意驰援前线,蓝当吕以及一众仙鼎盟长老全部大喜过望。
乘白羽原本立在稍远处。
说也看巧,他距离众人围着议事的舆图很远,距离一件旁的东西不远,那就是血荼车。
说时迟那时快,矗立森然的血荼车,在乘白羽袖子拂过的一瞬间攸地一晃,周遭修士皆惊。
紧接着血荼车血气收敛,摇摇晃晃越缩越小,乖巧浮在乘白羽袖子口,一派臣服之态。
“……”
什么,阿羽什么都没干啊。
四周爆发出议论声:
“原来远赴幽都协助贺盟——咳咳咳!赴幽都救援的也是披拂阁中人!”
“我就说,这等法器,岂是小门小户寻常修士能炼成的?”
“不愧是清霄丹地,不居功、不张扬,又肯携手抵御妖族,实在大义。”
……
乘白羽速即收起血荼车,同李师焉尴尬笑笑。
边上蓝当吕目露深思。
……
比及赶到沙凫州,月泉血流成河。
妖族比鬼族还要残忍,野兽天性如此,猎物是用来吃的,断臂残肢随处可见。
好在合欢宗尚未沦陷,开启护山大阵顽抗。
这阵法想来有些传承,威力惊人,正是它庇护合欢宗以及周遭一些来避难的宗门。
同时也是它,阻断乘白羽的召唤。
来的路上,李师焉向披拂阁发信令弟子前来增援,自愿为上,不予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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