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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从呆滞到忍俊不禁到放声大笑只用了三秒,豪放的笑声震得船长室屋顶都在颤抖。奥尔辛本想收回那句话,可女人洗牌放置的双手已经快出残影。
“嗯……老实人,有着自己的事情,二人相遇时都年纪还小,甚至不是一个物种。你的这个小朋友从一开始就喜欢着人类,甚至是男性人类。前男友是个脾气很好,有着很强包容性的人,他不会在意对方的性别和物种,很会照顾人,也能够和人好好沟通……”
最后一张代表死亡的牌出现,尘埃落定。缇丝笑面如花,用修长的手指指着牌面的骷髅头,说:“他的未来,也是你的未来。人鱼一族的超长寿命,是人类超越所有也无法追上的鸿沟。但如果你不在意,它就不是问题。”
“嗯?”奥尔辛好奇这句话的含义。
就看女人捧起茶轻轻喝了一口,望向窗外的大雨,声音顺着风吹到奥尔辛的耳朵里。她说:“你与他前男友的命线不同,我当年为你看的命线,是如黑夜般不清晰,死亡甚至只是未知的一部分。”
奥尔辛还记得那个场景。缇丝在昏暗的木屋中为他占卜所谓的未来,当时撒以利都还活着。男人带着男孩坐在桌边,看着火苗如鬼魅般舞蹈,并照亮桌面那一方天地,将所有关于未来的命运给他展现出来。
属于撒以利的最后一张卡是清透的波浪,属于他的最后一张卡是纯黑的纸牌。
当时的缇丝还用黑纱遮着脸,声音沙哑如同地狱中爬出的熔岩怪兽,说汝之未来将面临死亡,却不是死亡。
“现在看也是这样?”奥尔辛给缇丝也倒上酒,女人抿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一直是这样。还记得那张鸟儿的牌么?”提斯说。
奥尔辛记得,当时在属于他的牌组中,有个飞鸟的画面。蓝色天空与海水享用同一个颜色,海天之间有且只有一只振翅翱翔的小鸟,似乎是要冲向天空,也似乎要坠入海洋。
“那小鸟是墨蓝的,对么?”缇丝的声音一步步引导着奥尔辛回忆当时的细节。从主题颜色到画面的每个细小之处都展示出来。
墨蓝色的飞鸟有着和海大胖相同的金红色的眼睛,墨蓝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如珍珠般温润的光芒。他想起来了,在海大胖断掉那头长发前,墨蓝色里就点缀着珍珠与贝壳。
他们的相遇不属于大海,亦或者又太属于大海……
“我很开心你的记忆力一如既往的好。不枉费当年撒以利说什么都要把你从家里带走的决心。奥尔辛,你是真的喜欢这条人鱼,还只是想玩玩他消遣。”
面对缇丝这个问题,奥尔辛没有半分犹豫,他笃定地对上巫师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一字一顿回答:
“我不愿玩闹,我……很喜欢他。”他本想说爱,可那个字过于沉重了些。
奥尔辛的回答没换来缇丝的多于表情,女人微笑着伸手去揉眼前男人的头发,没有被拒绝。
“奥尔辛,我很开心你有这种想法。”
第44章
海大胖恢复意识是在半夜,腹部的痛不同于以往,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腹腔里像是被人丢进去了火炭在燃烧。鲛人体内赖以生存的水分在沸腾,连同血液一起。仿佛是有人将他放进了油锅,小火烹炸,想用滚油逼出水分使身体变得酥脆。
可他的骨头是冷的。僵硬如钉进去无数钢板,每个关节都用胶水粘合,动不了也没法和滚烫的血肉做抗衡,只能通过大口喘息来找回舒适感。
水,他需要水,他需要很多水来降温。挣扎着睁开眼睛,海大胖第一个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属于奥尔辛的船长室。
可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人,想要制造出点动静引起大家注意都做不到。海大胖试图动作的瞬间下意识吞咽口水,可随着两腮浮动,能吞下的只剩如炭火般的滚烫气体。
奥尔辛……海大胖甚至无法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明明只是在大雨天被人捅了一刀,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呢?是雨的问题,还是刀的问题,还是自己现在就是在做梦。
随着第一根手指指尖的麻痹感出现,海大胖终于找回百分之一的身体控制权。他努力深呼吸,不顾热气剐蹭过两腮带来剧痛,就想快点恢复一只手的控制权,方便他捶床引起注意。
在酥麻感来到指骨根部的位置那一刻,海大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开始不受控的抽动起来。同时伴随像是被火似的痛感从皮肤出现,痛上加痛,应该有人给油锅里添了点水之类的东西。
好在抽动的手指很快被压住,海大胖努力转动眼睛想看看是谁在自己身边。入眼是条黑色上有着红色花边的长裙,足有七八层的装饰从收腰处呈螺旋状向下蔓延,每层上都缝着他不认识的花多和宝石,跟画一般美丽。
裙子的主人是那个叫做缇丝的巫师,有着亚麻色的长发,被一条粉色蕾丝缎带随意束起。她正用温柔娴熟的手法帮他按摩不听话的手指,一根一根压平再握住,轻轻地揉捏带来抑制烧灼的温热。
“不能给你水。”女人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粗犷很多,沙哑的嗓音听上去像是个老烟民,“火焰女妖的把戏,忍过去就会好,泡在水里会痛苦加倍。”
喝水可不可以呢?海大胖发现自己此时孤立无援。没法比划手语,没法使用自己的能力,甚至连用眼神示意都做不到。
好在这个巫师似乎真的有读心术,从桌子上端来一杯温水,用勺子慢慢地喂进他的口中。久旱逢甘霖,饿极遇美餐。海大胖好想哭,但体内的火热使得泪很快蒸发,留下干涩酸痛的眼能眨一眨。
“我是缇丝,一个巫师。现在帮奥尔辛照顾你。他去查案找凶手了,别担心。”女人说起话来不急不缓,将水杯放下,给他拿来一盘切很小的水果,“我选了多汁的几款,你吃下去应该会更舒服些。”
海大胖无法咀嚼,但颈椎部位的控制权也缓缓上线,他卯足了劲终于做出摇头的动作,虽然只是左右晃动出约莫两度的弧度。女人看到了,微笑着伸手抚摸他的头发:
“是我心急,看来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可控。”
善解人意。海大胖放心地闭上眼睛,睡是睡不着了,只能感受自己身体内的痛苦,小小的咒骂一下那个火焰女妖。要是战车姐姐在就好了。海大胖脑海中浮现女人的脸,有着玻璃球一样清澈眼睛的人正在给他炫耀新做的指甲。
屋外的雨还在下,像是有人举着水管自高处肆意挥洒着。船长室不同于普通舱房被层层木板隔离,这间屋子据说是应老船长的要求专门在外面独立存在,所以直面甲板。雨滴就落在屋顶,滴滴答答听起来很有白噪音的氛围。
女人也没再说话,似乎是看到他闭上眼睛后就坐去了窗边。挪动凳子的声音比平日里听到的都要清晰,海大胖屏息凝神,防空思绪让自己去听属于伊布埃尔的声音。
可是不论他怎么认真,能够听到的也只有艾森弗洛特号上的声音,连船下的水声都小的可怜。这不对啊。海大胖疑惑睁眼,惊奇看着天花板,以前哪怕是被砍头也没有过听力出问题的情况啊。
恢复了控制权的头部可以动作,海大胖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地挪动,打算方向躺着以此拯救自己僵硬酸痛的脖子。随着脖子转动,他看到缇丝确实坐在桌前,正认真地看着地图,手中拿羽毛笔在写写画画。
这人看上去最多二十多岁,但身上这条裙子绝对不是近几年的新衫。亚麻色长发里有银丝夹杂,衣领下的脖颈还多出很多颈纹,手部则有点干瘪,像是年长后胶原蛋白流失导致的皮肤松弛。
而在她手边摆着个水晶球,里面的填充物像是棉絮又像是雾气,正随着外面的风而缓缓变化形状。水晶球旁边还有叠纸牌,牛皮卡纸,被不知名的东西浸染出深色边缘,上面画有很复杂的图案。
海风吹进来的除过雨的气息,有水果的香味,城市的安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这份混乱像是酒吧街那种鱼龙混杂的场所里会出现的味道,不只是人,还有许多其他生物的欲念。
金钱、权利、手段……像是很多派系聚集,每个派系都在为了自己势力的扩大而纠缠不休,如无数种饮品混合,光是闻一下都让人觉得浑身难受。
海大胖吸吸鼻子,决定暂时关闭自己的嗅觉。毕竟现在听力受阻,身体又处于一种被折磨期,想闻出点什么简直难如登天。不如好好稳稳这艘船上那熟悉的潮湿和酒臭气,偶尔还能闻到马斯特在发明奇怪的料理。
只是,海大胖没有闻到有关这个女人的任何味道。她的其为反馈是空白。饶是烧开的水都会有独特的味道,她却什么都没有。海大胖闭上眼仅靠嗅觉来窥探周围的一切,关于女人和她的水晶球就如同不存在。
那套牌则有味道,一种像是奥尔辛又不同的气息,比奥尔辛的气味更加浓厚,多出些沉重和思虑,还有属于人类男性的腥气。
嗯……奥尔辛有腥气么?海大胖思绪突然跑偏,他舔舔嘴唇,不论怎么回想都找不到相关记忆。
短暂的分神让身体的控制权恢复了百分之九十,除过正在“燃烧”的腹部外,其他地方都能做到由海大胖自己控制来动作。酸麻胀痛是海大胖已经可以忍受的不适,他双手撑在床上,凝神屏息用力想将自己的身体抬起。
大失败——
手掌都被撑到快要皮肤撕裂一般,也没能让身体抬起半分。腹部如同燃烧的砸在地上的陨石,光靠撬棍是半点都起不来。喜报是他摸到了伤口,缝合线因为皮肉肿胀而凸出,皮肤相接的瞬间刺痛与烧灼感喷出,疼得他忍不住吱儿哇出声。
这动静让女人停笔回头笑眯眯地看向海大胖,包裹在黑裙中的胳膊有着超乎想象的力气,轻松将他抬起摆放成坐着的姿势。不忘拽来枕头放在后背,不等比划,新的水就端到了嘴边。
海大胖点头致谢,仰头将水一口闷,才算是解了胸腔处的烧灼痛感。缇丝笑起来意外和奥尔辛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嘴巴部分。
‘谢谢您。’海大胖礼貌道谢,女人看到后露出欣慰笑容,拉来凳子坐在旁边又把水果端来说什么都要喂他吃。
“你太可爱了。”缇丝眼中满是慈爱,与那张年轻的脸完全不符合。海大胖从中感觉到了长辈的气息,下意识张嘴接过果子,问她和奥尔辛是不是有亲戚关系。
缇丝瞬间来了兴趣,凑近后用饱满的红唇在他鼻尖上轻吻一下,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海大胖能确定自己的脸红了,毕竟被亲鼻尖还真是第一次。他尴尬低下头,手指不停搅着衣服,干笑好几声才回答:
‘您的嘴巴,跟奥尔辛的很像。’
“哦……我聪明的宝贝。”缇丝怀抱又软又温暖,强有力的臂膀配上没有任何恶意与奇怪需求的气场,海大胖觉得这简直就是自己妈妈或者队长的怀抱。
难受劲儿瞬间消失,海大胖享受着拥抱,听女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她说是的,她和奥尔辛的确是亲戚。撒以利是他的堂弟。
在缇丝的讲述里,海大胖听到了属于奥尔辛降生于世的真实的故事。
伊布埃尔的繁华吃尽了海盗的红利,它的便利与得天独厚的优势让上层贵族的发展蒸蒸日上。下区的人们靠海吃海靠山吃山,在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可用资源来发展。
最开始的城主决定发展海洋贸易之时,给予他们做生意的权利,还提供一定资金帮助他们发展。只要保证提供的东西是好东西不被来到伊布埃尔的客人们讨厌,不但不扣除税金还会给予奖励。
来到港口的船只越来越多,带来其他城市的食物、钱币、货物甚至是奴隶。从以物换物到伊布埃尔形成自己的贸易体系,将港口规划的更为便利,大力提高城市内对来客的包容度与服务,接纳兽人并提供就业机会……
伊布埃尔的所有都开始提升,变成现在的样子。
而诺提勒斯家族,也就诞生在这个时候。
第45章
诺提勒斯家族在港口刚开始建设就参与进去,第一代人靠着敏锐的直觉在城主下达建设命令后就倾尽所有买下大片土地来种植酿酒材料。便宜又好喝的酒在城里打出销路,第二代人长大正好赶上航线打开,港口开始被天南海北的人光顾。
他家族的酒在船员中变成畅销品,毕竟一枚铜币或一条活鱼就能买到大杯,要是能用伊布埃尔没有的东西去换,就是一桶也可以拿到。微薄的利润开始积攒,不等第三代降生,诺提勒斯家族就已经积攒下客观的财富。
第三代降生时港口已经变成航线中炙手可热的地方,每天来往的客船、商船络绎不绝,他们也调整酒的配方,往高端路线上冲了把。普通依旧存在,也有多点钱就能买到的更好的商品,船上许多觉得自己有身份的人自然会选择更好。
财富的累积使得诺提勒斯家族人口也开始变多,缇丝和撒以利的爷爷自己就有三个兄弟,而他膝下有七个儿女。大房子,属于他们家族的土地,几乎不会断掉的买卖让第四代降生于最幸福的时候。
撒以利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出生后并没有特别关注,但也没有疏于管教。他从小就展示出对大海的痴迷,平日里学的东西都一知半解不怎么能记住,可只要提问大海相关的事情,就是闭着眼都能说出很多很多。
与他趣味相投的还有邻居家的姑娘薇薇安,二人在海边认识,因为一个冲上岸的鱼的尸体争论不休。最后小姑娘带走那鱼的身体做标本,撒以利带着鱼头回来画相关图纸。
缇丝还记得当时堂弟抱着血淋淋的鱼头从外面回来,自己的叔叔骤然发出尖叫,吓得撒以利把鱼头都给扔了。
“后来他们二人就像很多故事中的青梅竹马一样长大,相恋,她甚至帮着撒以利设计出艾森弗洛特号。在那艘船落成的时候,他们正好满了十八岁,我们两家为他们二人举办了婚礼,目送他们上船去旅行。
大概过了三年,撒以利带着她回来,高调宣布自己有了孩子,还带回来一条名叫莉亚的人鱼。他们选择在家里度过孕期,莉亚就养在院子中的水池里,薇薇安很喜欢她,每天都要同她分享很多事。
最开始我们都忌惮莉亚的存在,作为海妖一族的她表现得再友好我们也会觉得可怕。可薇薇安却毫不在意,她告诉我们莉亚是她和撒以利在海上航行时遇到的最友好最和善的海妖,她单纯可爱向往着陆地。
可薇薇安却死在生产那一天,撒以利抱着她的尸体枯坐整夜。第二天等我们再去看,他让莉亚吃掉了薇薇安,却没有向我们解释为什么。当天中午,撒以利抱着奥尔辛登上艾森弗洛特号,再也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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