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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
耳边是属于奥尔辛和自己的心跳声,紧随其后是雨滴般落下的泪和疼痛。深绿色血液被男人的伤口吸收,奔走的血河倒流回源头内,冰冷退却。
人类生出鳞片,鳃裂出现在耳后。头发慢慢地,慢慢地变成褐色,如同春日还未被嫩绿覆盖的湿润土地。鲛人伏在逐渐恢复温度的身体上,疼痛已经让他无法保持理智。
对不起。
他没能得到奥尔辛的同意就将他变成了长寿的怪物。
对不起。
海大胖吐掉嘴里被咬破的衣服,抓住匕首死死抱住奥尔辛的身体,如幼儿般紧贴男人的胸膛。
不会分开了。他听到有河流跨过自己的心,听到肉在生长,听到空气在腔内流动,听到奥尔辛在遥远的河边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血魔”船长奥尔塞纳斯·凯·诺提勒斯死掉的消息在整个伊布埃尔传开。艾森弗洛特号停在港口没有任何动作,早早就守在周围等着看热闹的人们没有等来里面人出现澄清或反驳,整个船都像是死掉一般变得灰暗。
大家试图找到路登上这艘传奇之舟,奈何没有任何绳梯一类的东西垂下可以攀爬。有胆大者高声呼喊,将是与否的问题抛去船上。回答他的只有海风和水鸟,偶尔人群里会出现不同的声音附和。
修女号不见踪影,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驶离了港口,无声无息。负责登记核对的人罕见没能回答出停留港口的船的下落,他迷茫的看着队形的缺口,仔细思考自己不久前的最后一次检查,那个时候船还是在的。
城市中属于“血魔”的成员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大家对他们的印象全部都停留在了这消息出现之前。这群人似乎是早早闻到风声般躲藏起来,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而纪德的人很快进入拍卖场,将两具活得不是很好的非人类秘密带走。她看着自己的杰作,同缇丝坐在自家水池前喝茶。
艳阳高照,金灿灿的光洒在水面投下碎钻,清澈见底的水里泡着两具一动不动的身体。其中一具变回了人鱼模样,蓝绿色的鱼尾是那么让人爱不释手,有猫儿蹲在池边不住捞水想要将那大鱼据为己有。
“你是亲姑姑,这么做真的好么?”纪德啃着点心,甜腻的口感瞬间让她发出餍足叹息声,“好吃!”
黑裙的缇丝慵懒窝在躺椅里,一双白嫩的脚轻轻晃来晃去,无比悠闲地看着手里新的卡牌。地上躺着张画有圆盘图案的卡,圆盘的四角被元素符号环绕,看上去似乎是个能够转动的轮毂。
“谁让你惦记那小人鱼。不这样,怎么让他俩全身而退。”缇丝手法熟稔地洗牌,说话间从中抽出张天平卡来,“现在公平了,法兰德家有可以威胁到你地位的存在,你也能够去威胁他们。你该感谢我。”
“哼。”纪德咽下嘴里的东西,“鲛人很弱,小孩再能打也没法对付那位。不过……”
她笑着看看池子里还没有回魂的奥尔辛,声音低沉空灵:“我世人非我世人,异乡客非异乡客。月下的灵魂缠绕者,得以窥探圣洁白光……”
“寻找海之泪的歌谣中这句话,能用这种方法再见到,也是我想不到的。”
缇丝咋舌,语气中满是无奈:“谁让这些神话故事的缔造者都是谜语人呢。要不是撒以利留下线索,鬼晓得这些东西该怎么破解。从现在的情况看,七十年前的玛丽亚号有没有得到海之泪的还真不好说。”
二人享受着微风与阳光,丝毫不在意池子里的两个生命的死活。那猫儿已经放弃,撒着欢去追蝴蝶。
“那些小海盗就开一艘船走,是不是太憋屈了。”纪德转战新的甜品,手指堪堪触到就被截胡。缇丝毫无形象将那一块全塞进自己嘴里,含糊道管他们作甚,能提前让他们离开都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啧,吃你那份。”纪德伸手去拍,咬牙切齿,“也就是你能想出来让船员撂下船长跑路的主意,当时那灰头发小孩脸都黑了。只是可惜小狼人,还在尤利娅那边被搓摩。”
他俩根本不用操心。缇丝伸懒腰笑嘻嘻道:“尤利娅有分寸。”
第54章
佩罗卡站在修女号的甲板上,眼瞅着船快因为吃水太深而一股脑翻个面把他们所有人都送进海里。比利和自己的观测员争抢瞭望台的所有权,老亚瑟抱着酒壶坐在船舷处黯然神伤。
伤个屁啊你。佩罗卡忍不住想冲出重新启用的船长室给他两脚,萨迦柔软的手抓住他胳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解掉所有火气。男人转身抱住自己老婆,啄木鸟似的在对方脖子上落下好几个吻。
“你说,咱这么做真的好么?”不是不相信奥尔辛的姑姑,只是这个处理方式实在有违他们的信仰。
萨迦抱着佩罗卡,声音中满是安慰之意:“相信她,她比我们更懂伊布埃尔。”
在奥尔辛被大张旗鼓地接走的时候,萨迦就受到来自缇丝的讯息。女巫送来的信笺上写明奥尔辛会面临的危险外,还提供给他们详细的规避风险策略。
在酒馆里,缇丝就曾明里暗里提醒过佩罗卡如果后面接收到自己的提示一定要照做,奥尔辛也持默认态度。这就让萨迦在说出计划内容后,他心中哪怕有百万个想不通也严格执行,召集齐除船长和那俩非人类船员之外的所有人后,连夜开着修女号离开伊布埃尔码头管辖的海域。
“别逗留,去丝丝罗拉群岛等待,如五日后不见到艾森弗洛特号,就向着螺旋之塔进发,在途中的城市候着,别回伊布埃尔。”缇丝告诉他们,伊布埃尔中有人对人鱼的存在有着极为强大的好奇心与占有欲。
对方势力强大手段高明,饶是纪德这种身份出面都不好对付。所以她们想到不破不立,觉得这种时候或许只有祭出奥尔辛才能破局。
“你们的离去是对船队的保护,请保证自身的安全,并存护未来的火种。奥尔辛有我等相助,最差的局面也不过是被驱逐出伊布埃尔。螺旋之塔是你们必经的坎坷,直面吧孩子,不要退缩。”
当利刃悬于颅顶,海洋自会打开出路。
佩罗卡总觉得缇丝有事瞒着自己,可奥尔辛都示意他们不要多问,就是有问题也得憋着。修女号使出伊布埃尔海域的时候,加菲尔德的飞鸟传书也适时到达。
牛皮纸上的字每个笔画都在颤抖,内容简短,但极为有力:船长死了。
饶是已经做好准备,在看到这几个字时,佩罗卡还是忍不住心脏抽痛。传讯的内容佩罗卡没告诉其他人,看罢直接烧毁,站在自己的船长室中深呼吸数次才能平心静气。
还好萨迦在身边,温热的怀抱为他带来安慰,说他们都没事。
是啊。佩罗卡完全信任着萨迦。他们人鱼之间有着独特的交流方式,想来是已经通过气。他看着牛皮纸化作灰烬,将长发束起,大步走出船长室告诉所有人,向丝丝罗拉岛全速出发。
泡在水里的海大胖率先醒来。隔着水晒太阳跟隔着玻璃晒太阳有得一拼。背部皮肤在曝晒下发紧,像是被火把炙烤,又如同有人扯走背部的所有皮肤般直接晒着肉。
心脏处的痛楚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变得沉重的身体。同非鲛人种族共享生命的副作用就是身体也会逐渐被对方的特征取代,比如现在,他能确定奥尔辛以前断过的腿骨愈合得并不理想,冷水泡的久了会痛。
人类身体有种莫名其妙的沉重感,仿佛要行走在这个世界已经是拼尽全力,更别提还要对付地心引力。怀里还抱着奥尔辛,心跳已经完全同频的男人还在沉睡,皮肤依旧是那让他喜欢又羡慕的颜色,只是多出来些半透明的鳞片。
奥尔辛生长出的鳞片和他不是同款,这算是海大胖想不通的地方。按照道理说,奥尔辛作为纯正的人类,被他同化后鳞片就该跟自己一模一样,毕竟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这么告诉他的。可现在眼前人就是发展出不同的颜色,连两腮都长在而后不是脖子上。
海大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具体是什么心情,但看着奥尔辛在水里也能呼吸的沉稳睡颜,又高兴又觉得恐惧。他开心自己救回了男人,恐惧在不远的未来他一定会离开,到时候留下奥尔辛用这副样子生活……
假如某天奥尔辛血性上来选择自我了结,他会在异世界也死去,再是咎由自取也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男人饶是变成半鲛人也有着海大胖无法拥有的温暖体温,他缱绻地抚过奥尔辛的脸,开始思考对方醒后会对自己说什么。是生气?是埋怨?亦或是像那日在酒馆一般不言不语地离开。
从到达伊布埃尔开始,所有的事都在往海大胖无法预料的地方走。他不懂为什么人类可以轻易被外族人煽动,甚至对方同为非人类的种族。武灵子在那些贵族跟前说了什么他无法知道,但自己俨然已经成为一个行走的稀有珍珠的制造机器,价值不言而喻。
被绑架,被拍卖到被救,其中有多少人参与他不愿意去细想。甚至从现在看来,那个项链会被拍卖的讯息也不会有多真实。海大胖缓过了劲,才认真观察周围的情况。
并不是他想象的牢笼污水,反倒是一处特殊打造出来有着海水的干净池子,其中还有奇怪植物生长,水质干净清澈,观赏性鱼类在旁边游来游去,丝毫不受他鲛人的气场影响。
不过周围的屏蔽还在,他听不到很远的地方,嗅觉也受到影响,甚至出现了鼻塞的迹象。可鲛人是靠鳃呼吸的,鼻塞感还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伸手去揉鼻子,后知后觉想到这应该也是奥尔辛的身体问题之一。
这小子天天在海上飘着居然还会有鼻炎!?海大胖没忍住又思绪乱飘,看着静静躺着的人,心情莫名愉悦了一瞬间。
贝壳匕首也还在手里,看着害了奥尔辛的东西,海大胖瞬间又开始失落。他开始觉得自己没用,明明是专属武器,却被随便什么人拿走使用,还重伤了自己的……男友。
现在情况已经复杂到让他觉得烧脑,毕竟未在对方允许下就分享生命并成功将其转化,莫说是对方醒后有一万个不愿意,就是被自己家里人知道,免不了被揍成胖头鱼。
更何况,这人还是个异世界海盗,从他身上曾经闻到过的味道看,至少是有跟其他人鱼的尸体亲密接触过。
可以亲近人类但尽量别在谈恋爱,可以分享生命但不许是人类,可以留在人间但不能走太远……
这三条,是他决定变成人类上岸前,父母让他发过誓必须要遵守的内容。当时在龙王爷爷面前发誓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不过短短十九年,就被轻松地全部违背。
回去后一定会被打断腿吧。海大胖忍不住觉得尾巴发麻,鳞片都炸开来。也不管这里是哪,伸手抓过一条活鱼塞进嘴里嚼着,翻身打算爬上岸看看情况。
距离水面的高度都不需要甩尾借力,海大胖双臂一挥轻松钻出水面,眼前画面晃动,最后定格在一个毛茸茸的生物脸上。
猫。作为海族,上岸后首个会面临的“敌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长相可爱的生物明明来自沙漠,却对水里的东西有着无比的热爱。抓鱼的手法有时候比人形的他还要灵活。更别提刚做人的海大胖还被一只大狸花猫追得跑了三条街。
救命!!!这要是队长在这里,海大胖绝对已经钻进对方怀里放声尖叫,然后被战车姐姐揍得满地乱爬。奈何这里没有队长,也没有战车姐姐,所以海大胖只能短促地发出吱声后掉回水中,从另一边再探头。
这次看到的是巨大的遮阳伞,伞下两把躺椅,椅子上铺着毛毯,毯上是两个睡得正香的女人。一黑一白的裙子恍惚让海大胖以为自己见到了某两位来自下面的使者。
黑色那个是缇丝。女人枕着毯子叠起来的枕头,整个人呈现大字型以极其刁钻的方式挂在躺椅上。白色那位倒是睡得优雅,除了淡金色长发掉进装着红色液体的杯子里外看着还不错。
猫猫倒是锲而不舍,从那头哒哒哒又来到海大胖面前,眨巴着蓝色的眼睛,抬起前爪对着他撑住身体的胳膊就是一记暴击。好消息是这美女没露指甲,坏消息是正好打在海大胖的麻筋上。
嗷——鲛人砸回水里,捂着被打的地方,躺在奥尔辛身上扭动来试图寻求安慰。可惜对方还处在恢复期毫无反应,最后是他姑妈大手一捞,就给他跟捞猪蹄似的抓出去。
“你这种族也怕猫?”女人脸上还有被压出来的红印,睡眼朦胧,正说这话呢打了个大哈欠。
海大胖瘪嘴,委屈指着被打的地方:‘不,只有我怕猫。’
“哈哈哈哈哈——”白裙子的女人放声大笑,声音爽朗清脆听着像是冰雹往下掉,“看来我家凯文也是有自己的威望了,能被这么厉害的鲛人感到害怕。”
声音瞬间让海大胖反应过来这女人就是当时刺杀奥尔辛的那位,怒火中烧变出人腿就要过去报复。
然后他被缇丝按回水里,姑妈微笑着甩来个大号浴巾,语气平和地嘱咐道:“别遛鸟。”
第55章
打不过。
海大胖绝望看着天空,白云如绢纱缓缓飘过,清风推着它们前行,如许多毛毛在飞。而蓝天下是苍翠的树木和笑眯眯的纪德,女人优雅晃悠手中的扇子,红色眼睛里满是轻松愉快。
“你毕竟年纪还小。”纪德的声音带着揶揄意思,“打不过我正常的。”
两句话,海大胖只承认一半。首先自己已经九百多岁根本不小,其次才是打不过正常。女人的速度力量身法都在他之上数倍,更别说此时的自己还是戴着指虎远离缇丝可以全部释放力量的版本。
一拳挥出去连纪德的发丝都没碰到,就在天旋地转中咣当倒地。草坪很柔软,带着让人心旷神怡的青草香气,还能闻到那猫平时圈领地的范围,甚至是几个藏在周围的人类。
‘你到底是什么?’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海大胖在缇丝的解释下也明白这件事是她俩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很怪、很危险还很不人道,但真的有用。那股围绕在他周围的屏蔽能量减轻些许,至少听力已经恢复了三成。
至于绑架他的人就是暂时还潜藏着的敌方,缇丝站在自己卧室看了全过程,在腰包被搜刮前提前拿走了匕首、手机和钱包。
“嗯……按照你那个世界的大概称呼,叫超能力者。”纪德的回答如平地惊雷,炸地海大胖骤然翻起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穿越这档子事,又不是你开的先例。”
海大胖噎得慌。憋着一口气吭哧半天,比划问对方在自己之前还来过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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