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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执轻叹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只白色药瓶,晃了晃,放在旁边一块小石头上,“那不妨往前再走走,看看你我之间究竟谁才是对的。最终你会明白,师父说的话从来不会错。”
他说完,一个翻身跃上树枝,晏星河再抬头,那雪白的影子已消失在树叶层叠的阴影之中,空余几只惊飞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掠过。
晏星河拿起那只药瓶。
和先前百花杀的人送过来的一样,只不过这只瓶身上多了道蛇纹,首尾相衔盘踞成一圈,周身点缀火红的纹路。
晏星河轻轻一抹,那蛇纹向内雕刻,凹陷进了瓷瓶。
他本来想扔了,不知道为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打开瓶盖,浓郁的灵力扑面而来。
晏星河捏紧药瓶,看向树林空茫处,无执声声“为师”言犹在耳,他忽然想起从前在百花杀的陈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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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来无父无母,有记忆开始就在街头流浪,遇到过一个好心的老乞丐,每天给他一口活饭让他饿不死,后来某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老乞丐也死了。
一对庄稼汉夫妇躲避风雪走进破庙,看他被冻得缩成一团,但还有一口气在,就喂了口热汤带回家收养了起来。
那庄稼汉收养他没安什么好心,那时候晏星河不过十岁的年纪,却要被逼着出去干重活,拿起比他自己还重的锄头耕田,天不亮就跟着养父出去摆摊卖菜,家里的衣服全都叫他洗,每天还要遭受莫名其妙的辱骂和殴打。
所得也不过一间会漏雨的柴房,以及那对夫妻每顿留下的一些残羹剩饭。
晏星河有时候会想,那两个人养着他就像养了一条能干活还不会叫的狗。
他也曾想跑出去,可十年来挨饿受冻的记忆让他本能的对外面的世界害怕,比起日日遭受虐待,他还是恨着一口气想活下去。
一切的改变发生在他十一岁那年。
不知道为什么又惹了养父生气,那醉鬼一身臭气拿柴刀往他身上劈,他实在是受够了,心想与其这么不人不鬼的活下去,不如砍死这个人算了。
背上挨了一刀,可他终究抢过了那把柴刀,一刀劈死了那个毒打虐待了他一整年的人渣。
他躺在血泊中,茫然地看向屋檐外面飘落的风雪。
天地那么大,可他好像生下来就陷在了烂泥潭里,挣扎了一辈子,也走不出那片沼泽,到不了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平地,更到不了传说中那片广阔无垠的天空。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小男孩白糯糯的脸闯进了他的视线,遮挡了快要将他埋在里面的风雪。
晏赐将他背出了那条漆黑的小巷,带他去了天下第一剑。
那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年,就像上天仍然对他心存仁慈,头一年地狱般的遭遇,在第二年终究得到了补偿。
他情愿一辈子和晏家的人生活在一起,尽管隐约间他感觉自己并不属于那里。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后来晏赐带着他出去游玩,路过一个热闹的小镇,正在过元宵,满街张灯结彩。
晏赐临时兴起,要带他去逛当地最有名的青楼,今晚上有花魁登台表演。
当时他们俩也不过十一二岁,秦楼楚馆当然不会放他们进去。
晏星河有些害怕这种人多的地方,扯着晏赐的袖子让他回客栈。可是晏赐对那个花魁很是好奇,沿着青楼走了一圈,在朝着小巷那面找到了个狗洞,连哄带骗的撺掇晏星河,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然后就遇到老鸨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在做倒卖人口的腌臜生意。
原来这家青楼的花娘来得并不正当,有些被拐骗来的不愿从了,调教也拧不过来,或者有些花娘坏了规矩,就会被捆起来关进马车,当作奴隶跟人贩子卖了换些银子。
晏星河和晏赐撞见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买卖,哪能有好果子吃。
着急忙慌间,他们俩跑了出来,可是街巷曲折,跑着跑着忘了出去的路。
那群大汉追逐的脚步声和可怕的呼喊声就在背后,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跑着跑着就被吓哭了。
最后反而是沉默寡言的晏星河最先冷静下来,找了个角落处堆放的箩筐,将晏赐藏了进去,摸了一把他脸上的泪水,对他说,“藏在这里,无论有没有声音都不要出来,天亮了去客栈,找伯父他们。”
那是晏星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晏赐吓得六神无主,眼看晏星河要走,慌乱间抓住了他的衣袖,“那你呢?”
晏星河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朝他扯了下嘴角,转身跑出了拐角。
算起来,他的命是晏赐在那场大雪中救回来的,如果不是晏赐,他早在一年前就成了一具尸体。无论遇到什么,就当还了对方一条命,还多享受了一年本不属于他的生活,也算是赚了。
他故意制造了点儿动静,拼命跑出两条巷子就被那群汉子抓走了,放在一群发卖的姑娘里面关进马车。
一路颠簸,每天只能得到一个冷硬的馒头,周围的小姑娘都在哭,可晏星河却格外冷静。
他看着帘子外天黑天亮计算日子,这样走走停停过了四五天,看脚程早就出了原先那个州郡。
期间有几个小姑娘半夜被拎出去,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惊恐的尖叫状若疯癫,身上一股奇怪的腥臭味。
晏星河留意到了,赶路的时候默默往马车里面缩去。
可有一天晚上,那撩起帘子的汉子不怀好意的指向他,这种事终究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不知道那汉子有什么怪癖,反正在晏星河从前十多年的经历里从未涉及过这种情况。
那人高马大的汉子把他往草丛里面一扔,整个人的阴影像座小山一样扑了下来,张开粗糙的五指就要撕他的衣服。
晏星河当场被吓呆了,这直接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恶心得想吐,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拼了命的挣扎。
若真让那个赶车的汉子得逞了,不用等天亮,晏星河寻到机会就会咬舌自尽,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生命中第二个转机。
“我在这儿好好的睡个觉,什么狗东西在下面发情,吵死人了。”那是他听见无执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那道雪白的影子就从树枝上坐了起来,树梢晃动,抖落满地残花。
面具底下露出一只莹白如玉的下巴,那人勾着旁边花开正浓的枝丫嗅了一口,笑得一派温柔,叫人错觉他是个好人,说的话却叫人胆战心惊。
“扰了我的清梦,让我不快活,怎么办好呢——不如就拿你的命来抵。”
然后鲜血就溅了晏星河满身。
他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子被无执拎起来,左看右看,拿手帕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就这么带回了百花杀。
晏星河又有了新的生活。
刚去百花杀的时候,他对陌生的环境充满了恐惧,整个人就像块木头,总是避开人群待在角落,呆呆的不爱说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执似乎对他这只小木头格外感兴趣,遇见了总是喜欢逗他,张口闭口叫他小闷葫芦,还试图哄骗他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没收过徒弟,一生绝学却没有传人,真乃人生一大憾事。小闷葫芦,我看你骨骼清奇,相貌不俗,长得还算合我心意,不如我就将就将就,收了你做我的开山大弟子,以后继承我的衣钵,将来在这百花杀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你看如何?”
“……”
这人看着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一口话拿捏的老气横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胡子一抓一大把的老头子。
晏星河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没理他,拿着自己分配到的小木剑,转身就走了。
无执在后面哈哈大笑。
百花杀的弟子一人有一间小屋,晏星河刚来,睡的是最低简陋的屋子。
那段时间他经常失眠,沾枕头睡不着,一睡着就做噩梦,梦中不是养父拿着烧火棍往他身上打,就是一个形容猥琐的大汉往他身上扑。
他经常半夜惊醒,再躺下去就怎么也睡不着,时间久了人就显得格外困倦,脚步虚浮,好像魂魄出窍了一样。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半个月,直到有一天,半夜被一阵凉风吹醒,他睁开眼睛,模糊中看见无执坐在床头看着他。
无执饮尽手中一壶酒,将他拉起来,衣服往胸口一拍,“带你去了结一桩心病。”
那是他第一次拿起那么锋利的匕首,也是他第一次杀人。
“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他听见无执的声音响在耳边。
他杀死了第一个从小破屋走出来的汉子,就是那群绑走他的人贩子之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准确来说是无执把人打趴下了,他扑过去补刀。
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让晏星河浑身颤抖,可有什么力量在他身体里产生,如种子一般挣脱桎梏破壳而出。
“看吧,没什么可怕,只要你足够强大,你就可以杀死所有想杀的敌人。”无执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托在手臂上,抹了抹脸上的血水,手背往晏星河额头贴了会儿。
等他冷静下来了,眼睛有了聚焦,穿过夜色定定的落在无执脸上,无执才捏了捏他的鼻子,笑着说,“没有什么敌人是不可战胜的,你记住,只要足够强大,你就可以打败所有挡你路的人。你真正要战胜的是恐惧,是恐惧让你对自己设限,恐惧折磨不了敌人,只会折磨你自己——懂了吗,小闷葫芦?”
晏星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却下意识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他抬起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那双幽暗的眼睛。
透过面具,无执的眼眸中映出蜡烛的星火,他却觉得比他见过的所有夜空都要好看。
那是老乞丐,养父,乃至于天下第一剑都不曾给过他的——他在无执身上找到了归属感,这个人让他觉得安全。
冥冥之中,他觉得他们是相似的,晏星河愿意跟着他走。
那夜之后,做噩梦的情况就渐渐好了起来。
晏星河不再半夜惊醒,只是仍然会有一些挥之不去的片段,反复在梦境里轮回,醒来时满头冷汗。
后来,梦境中突然混入一股冷香,似薄荷,似雪松。
恍惚间他感觉有个人坐在床头,摇着扇子给他打风。
晏星河伸出手胡乱摸索,那人将一截小指送过去,他如同迷失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稻草,紧紧的将它抓在手心。
清冷的香味萦绕整个梦境,出现在梦里的人也不再是那些丑恶嘴脸,变成了晏赐,晏初雪,变成了每一个曾对他好的人,最后如星火般汇聚到一人眼眸。
梦境的尽头,他看见无执一袭白衣躺在花树中,漫天星光下,他指间捏着一只酒盏,唇角轻轻一勾,半醉半醒的逗他,“叫师父。”
然后晏星河就醒了过来,窗外天光破晓,屋子里冷冷清清,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
冷松的香味总在他睡着时入梦,陪伴了半个多月,后来晏星河再也不会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香味也就随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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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指收紧,药瓶在晏星河掌心变成碎片,里面的药丸随之滚在地上。
他出神的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隐雾泽的方向走去。
从他决定留在妖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师父,而现在,他又多了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第110章
深夜
妖宫
楚逸妖最近新得了个男宠,是一只通体洁白的小鹿精,化成人形后冰肌玉骨,皎洁莹润的脸庞上一双眼睛冰泉般无辜。
自从他成了妖宫之主,后院里苏刹养的那群男宠被他临幸了个遍。
苏刹挑选美人的眼光堪称一绝,可那么多风格各异的美人也不如这只小鹿精——
倒不是五官多么惊艳身段多么诱人,只是眼神纯澈,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飘飘然的灵气,这是楚逸妖没见识过的。
他把人抓回来之后好吃好喝的哄了一个多月,珍宝绸缎流水一般往殿中送,吃穿用度都给的最好的,偏偏小鹿精的性子却没有看起来那么好拿捏,送的东西一概不用,次次给楚逸妖冷脸,说什么也不肯委身于他。
看在美色的面子上,楚逸妖耐着性子哄了许久,直到现在,好脾气终于被磨尽。
他堂堂妖界之主,偌大一座妖宫里面哪个人不是他的?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管他情愿不情愿,先睡了再说。
那小鹿精被他扔在床榻上,性子本来就敏感,乍然遭受如此粗暴的对待,吓得缩在红帐最里头不肯出来。
楚逸妖邪笑着伸出一只手,抓住雪白纤细的脚踝把人拖到身下,抹去美人眼角滑落的泪珠,细细欣赏这张雨打青莲的脸庞,一只手已摸索着抽开了他的腰带,“哄也哄了,劝也劝了,你偏偏不听话,那我只能来硬的了。”
又探入美人散开的衣襟,眯着眼睛抚摸底下光滑细腻的肌肤,轻叹一声,眼眸中已有暗火升起,“放心吧,跟了本王总不会亏待你,有的是你的好日子。”
那手掌的位置越来越往下,小鹿精哭得眼睛都肿了,拼命挣扎起来,两只手腕却被楚逸妖攥在一起按在头顶。
正惊惶哭叫间,寝殿大门轰然往两边撞开,一股阴风随之穿梭而来,摇曳了床帐外几排红烛。
楚逸妖额角青筋一跳,暗骂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东西。
一只手制住人,回头往门口一看,来人一身红衣潋滟如火,长发逶迤,如银霜般散落肩头。
“侍卫呢?死哪儿去了?怎么让人随俗便便闯进来?!”
他大叫一声,那人影一抬脚,身后晃出数道残影,红袖扬起,修长有力的指节已扣住了脖颈,稍微上移,卡住他的下颔叫他抬头。
那红影垂眸看他,金色眼瞳凝成一缕针尖般的细线,唇角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微微笑着说,“不用叫了,一路上我遇见多少就杀多少,你那群花拳绣腿的侍卫,全都死了。”
楚逸妖松了小鹿精,后者裹着被子慌乱的缩到床角,睁着一双浅灰色的大眼睛,惊魂不定的看着二人。
楚逸妖肩膀一挣,钳制他的手腕却如同钢铁般纹丝不动,那张脸分明陌生,却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你、你是什么人?我与你无怨无仇,你闯入我宫中想做什么?!”
“你宫中?”那红影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不止,满头银丝断断续续从肩膀滑落。
然而笑声又在一瞬间收敛,他收紧五指,将掌中那截脖颈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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