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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这一瞬,阿醉明白,哪怕他再不愿承认,萧元君也确实对他家主子了如指掌。
第58章 流民入京
纪府门口,萧元君与赶来复命的侯远庭撞个正着。
后者跪地,额间大汗淋漓,“回禀陛下,属下等人在山中搜寻,尚未发现贼人踪迹,特来请旨扩大搜寻范围。”
“御前卫几十个人,连几个贼人都找不到?”萧元君沉眸,盯着侯远庭的眼中透露出审视,
“是找不到,还是你们根本没尽心?”
侯远庭暗自心惊,“陛下恕罪,属下不敢。”
尽管纪宁说相信侯家,但萧元君始终心怀疑虑。而这疑虑一旦埋下,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解的。
他探问道:“连御前卫都抓不住这几人,看来他们来头不小。侯侍卫,你可有头绪?”
此话听着别有深意,侯远庭犹豫片刻,答:“属下无能,暂且……没有。”
帝王的眸色于无声中暗了下去,他移目看向远处,说出口的话却一字一句敲打在了侯远庭头上,“天子脚下,尘微可见。区区贼人又怎能瞒天过海?”
话毕,他踏上回宫的马车。
直到他的仪仗远去,院中跪着的侯远庭才敢起身。他回头望着空荡的门口,脖间的冷汗连珠般滴到了地上。
帝王的话意味深长,让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爹往外送的那封信。
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纪宁遇刺难道真的和他爹有关吗?
彼时,后院卧房内,阿醉如坐针毡。
他捧着本书坐在床边,视线频频往纪宁那处瞥去。
自打他进门后,纪宁便装的跟个无事人一样,叫他完全找不到“安慰”的契机。
“唉——”
他不由叹气。
听见声儿,纪宁瞧了他一眼,随后默默低下头,视线虚虚落到书页上,往后翻了一页。
又过了有一会儿,阿醉等得越发焦虑,他“嘭”地合上书页,一个箭步窜到纪宁跟前坐下。
“主子?”
“怎么了。”纪宁淡淡应着,似是知道他要干什么,并不抬头和他对视。
阿醉急了,“主子!你要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
纪宁了无大事的模样,“我难受什么?”
还嘴硬。
阿醉双手环胸,“进门的时候我都看到了。”
纪宁面露窘迫,片刻后他将书放到手边的矮几上,慢慢抬起头,“我已经没事了。”
“怎么没事?你看你,还是闷闷不乐的。”阿醉打心底是一百个不信,他语重心长道:“主子,人嘛,总会有个起起落落,咱们看开些。”
听着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人说出如此“老成”的话,纪宁倒有些忍俊不禁,心底郁积的那些情绪连带着也散了散。
人非草木,谁会真的一点心事都没有?
从前只因他自觉肩担重任,就算有糟心事也不愿同旁人说,可……憋了一辈子,憋到这下辈子,实在难受得紧。
“阿醉……”他开口唤了句,随后是一声长叹,“以前你总劝我爱惜自己,不要服那丹药。我知道你是担心药的毒性,也知道那药吃不得。”
他的声线柔而缓,眸中渐渐填上悲楚,“我固执己见不听你劝,只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想有一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只能卧床的废人。”
尾音缥缈,几不可闻。
阿醉张嘴,欲言又止。
上一世的纪宁,不管是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还是知情的亲信眼中,都觉得他过于激进和偏执。
但似乎从未有人想过,以他那时的处境已是走投无路,不得不为。
埋在心底的苦楚得见天日,纪宁顿感轻松了许多。
他道:“我不想瞒你,刚刚我确实动了重新服药的念头。”
在被贼人轻而易举击伤的时候,在他连靠自己握紧双手都吃力的时候,他动摇了。
“但……”他转而释笑,“我想,现在的启国可能没那么需要我了,所以也不必着急。”
阿醉皱眉,登时警觉了起来,“主子!你可不能想些乱七八糟的。”
知他想岔了,纪宁忙解释:“我不是自弃,而是觉得自己该服输了。”
阿醉还是不明白。
纪宁思忖道:“现在的陛下不是十八岁了,他如今三十……三十……”
阿醉应道:“三十三。”
纪宁点头苦笑,“三十三岁的陛下,早就有了我不知道的能耐。前世我不在的那些年,他不是也将启国治理得很好吗?”
话至此处,他微微垂下眼睫,“他早就不需要我的辅佐,没有我,他也能做得很好。”
阿醉听不得这话,“谁说的?!他只是因为主子你在才像个样子,以前发疯的时候多了去了。”
嚷完,对上纪宁吃惊的目光,阿醉蓦地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纪宁惑道:“以前?什么以前?他做了什么?”
阿醉慌忙找补,“就,就他以前年轻的时候,还不是不稳重?你忘了他当年求学的时候和侯远庭大打出手,不就是为了得到你的关注争风吃醋?”
“……”
好一个争风吃醋。
纪宁赧颜,心道怎么连阿醉都看出来萧元君对他的心思了?
这可如何是好?不会把人吓着吧?
另一头,阿醉恨不得自罚掌嘴。
他怎么越说漏的越多?仔细想想,他家主子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被当今圣上觊觎着呢。
他要贸然捅出来,万一吓着人怎么办?
二人各怀心思,好一阵沉默后,阿醉挠挠头打破僵局,他起身往门口去,“药应该好了,我我我先去端药。”
纪宁抿唇,左右看了一圈,捡起方才放下的书本,点头嗯了一声。
此后,谁都未再提及有关萧元君的只字片语。
…
纪宁在府中养病到第二日,外面就传来了流民入京的消息。
好在事先有准备,萧元君早早派兵在城郊屯上粮草,搭建了安置点。
为堤防疫疾爆发,自打第一批流民入京起,赵禄生就带着御医院的医师们,每日为其分发汤药。
由于此前借着给纪宁找药的机会,王氏在京都各大药房的药材库存都已被朝中掌握,因而也并未出现同前世一样药材告急的情况。
虽然前世的许多麻烦暂未出现,但状告纪宁的诉状还是呈到了萧元君面前。
第三日,流民暴乱,围困右相府。
朝中八成官员集中请旨,请求圣上即刻召见纪宁,彻查运河贪污一案。
第59章 围困相府
清晨天还灰着,纪府的几扇大门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正门外,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婴孩跪在石阶下,她膝前放着三尺白布,布上字字鲜红,状词呕心泣血。
在她身后,老的小的跪了一地,皆埋头不语,神情悲怆。
乌云压顶,冷风过境。
周围聚集的看客越来越多,许是感知到氛围焦灼,妇人怀中的婴孩扭动了两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啼哭。
“哇——”
哭声不绝,引的人心惶惶。
府门内,百名令司暗探严阵以待,将院落四周团团包围。
院中央,阿醉拿着披风走到纪宁身后为他披上,“主子,不能让他们继续闹下去了。”
纪宁神色凝重,“再等等,令司不可对百姓动手。”
阿醉不解,“等什么?”
纪宁望向紧闭的大门,“等陛下的旨意。”
阿醉叹气,不抱期望道:“宫里传来消息,以侯严武为首的大臣们今早天不亮就进宫去了,陛下现在恐怕顾不上咱们。”
纪宁不语,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大门。
院外,孩童的啼哭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妇人声嘶力竭的痛诉。
“民妇向天陈冤,右相纪宁大兴土木,苛捐杂税,贪污运河修筑款,致使南地三万户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恳请上天作主,恳请陛下作主——”
一语毕,跪地的妇孺老少齐齐高呼。
“右相纪宁大兴土木——苛捐杂税——贪污公款——南地三万户百姓流离失所——”
“恳请上天作主!恳请陛下作主!!”
“……”
陈冤的呐喊还在继续,周遭的人群里亦传出阵阵细语。
“右相怎么会贪污公款?”队伍最前方,拎着篮子的妇人嘀咕到。
她的话被旁侧老汉听去,老汉不屑道:“你这种妇人哪里看得透朝堂的局势。”
妇人拿眼剜他,“说的好像你明白一样。”
老汉哼道:“前年右相提出修运河的时候,上面有几个人愿意?可他非要修,知道为什么吗?”
妇人答:“右相说过,修了运河,以后咱们和南地的河道就通了,出行和运货都能快不少。”
老汉呵笑,“那是为了你我方便吗?分明是他想填充自己的腰包。”
妇人又一记白眼,“放屁。”
老汉努嘴,“头发长见识短。你也不想想,南地的河运一直握在南王手上,从前通行都要给个过路费,那是多大的买卖?谁不眼馋?右相说是修运河惠民生,我看就是想吃人家手里的肉了。嘁——当官的有几个省油的灯。”
妇人虽气,却不恼,“懂的这么多,怎么当官的里面愣是没你的位置?”
轻飘飘一句话噎得老汉面红耳赤,再无话可说。
天色愈加阴沉,少顷,一阵冷风卷来薄雨,窸窸窣窣砸落到众人头顶。
有害怕雨势变大的纷纷退出看热闹的队伍,趁早往家赶去。
围观的人少了大半,独独中央跪着的百人一动不动。
第二阵风过,雨丝陡然变密。
雨幕中,一队人马朝右相府的方向赶来。
待他们跑近,众人才看清来人皆是御前卫。
人群如惊弓之鸟般散开,御前卫疾步上前,将右相府完整包围。
随即,紧跟在队伍末尾的海福和侯远庭站上台阶,面朝众人。
侯远庭手扶腰间佩剑,冷面肃色道:“传,陛下口谕——尔等诉状朕已知晓,即刻便会彻查。事态尚未查明之际,尔等不得聚众滋事。”
话毕,海福将手中拂尘一挥,好言劝道:“诸位还请速速离去,免得雨势磅礴,凉了身子。”
雨中跪着的人一言不发,皆如无头苍蝇般没了主意。
这时,前方妇人怀中的孩童再次啼哭,妇人噙着泪,用早已嘶哑的嗓音喊道:“我们要见纪大人!我们要他出来给个说法!”
一呼百应,缄默的人群又一次躁动起来。
海福叹了口气,朝侯远庭道了句“把门守好”,随即转身从侧门入了纪府。
院内,听着方才外间的动静,阿醉惑道:“怎么是侯远庭过来?”
按理来说侯严武正在告御状,他侯远庭理应避嫌才是。
纪宁垂眸,对萧元君的用意早已洞悉,“陛下还是怀疑侯家。”
正聊着,海福入了院,他瞅着立在雨中的主仆二人,急道:“老奴见过右相,右相您还抱病,怎不进屋去等候?”
说着,他忙招呼身后的小太监取伞来。
伞还未送到纪宁跟前,便被他回拒,“不必了。宫里可有消息?”
海福含胸低头,“大臣们拿着状纸同陛下闹了一早上,陛下发了一通火,痛斥了几位领头的大人,这会儿还在与其几位纠缠,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闻言,纪宁愁态更甚。
海福继续,“陛下派了两队御前卫来护大人安全,同时差奴才传话,说他稍晚些就过来与大人碰面,让大人万万不要出去。”
门外女子的喊叫声一次比一次嘶哑,一次比一次虚弱。
雨势渐大,纪宁反倒犹豫了,“我若不出去,他们怕是要一直跪着。”
外面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刚刚结束长途跋涉,若再久淋冷雨,必定得难受一阵子。
他踌躇半晌,终是下定了决心,“令司听令!”
百名令司暗探抱拳,“属下在!”
“……”
一炷香后,众人看见纪府的大门从内打开,从中走出一片黑压压的铁面暗卫。
暗卫手举纸伞,眼风凌冽,肃杀非常。
众人见状纷纷息了声,就连方才喊话的妇人也闭上了嘴,紧紧抱着孩子哆嗦后退。
一阵凉风拂过,暗卫哗地冲进人堆,激起一阵惊叫。
然而下一刻,惊叫声像那阵风一样忽地没了。
毛毛细雨化作瓢泼大雨,雨中,一把一把的伞举在了一个个老弱妇孺的头顶。
石阶上,纪宁撑伞而来,他径直停在那位妇人跟前,将手中的“荫蔽”罩在她和孩童头顶。
妇人抬头,惘然地盯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穿着灰衣长衫,样式简朴并不华贵,就连细微处的衣角也已磨出了毛边,没有一点高官大户的阔气。
他皎白的面庞透露着羸弱,冷肃的眉目下,双眸却满怀慈悲。
鬼使神差的,刚才还哭闹不止的孩子止了哭声。妇人看看孩子,又看看青年,忽然有些不确定。
如此年轻且羸弱的青年,会是害得她流离失所的祸首吗?
在她无声的注目中,纪宁蹲下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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