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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三十来岁,肤色黝黑,身上裹着厚厚的布衣,一双带笑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和善。
他瞧见洛蔚宁后立即提起茶壶给洛蔚宁斟了一杯茶,道:“爷,你回来了,快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洛蔚宁也不客气,随性坐下,双手捧起茶杯暖手。
“熬了那么多宿,真是辛苦你了。”
船夫笑说:“嗐,爷客气什么,我们打鱼的啥时候不是夜出早归?更何况送爷这一路,你们给的够我们歇一整年了。”
洛蔚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也是穷人出身,很清楚穷人的品性。他们虽然爱财,说话三句不离钱,很俗气,但也只是人之缺点,不像那些达官贵人那么虚伪,句句仁义道德,却通过握在手里的权力干尽谋财害命的事。
与船夫聊了少顷,洛蔚宁就到船舱底层休息去了。
第二天仍旧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洛蔚宁和孟樾、谢摇云、枕流漱石坐在船舱首层边吃着饮食果子边闲聊。门帘敞开,可以看到船头掌舵的船夫、趴在甲板上的白马以及湛蓝辽阔的海面。
海风吹进来,有一丝早春的暖意。
孟樾、谢摇云等人在说说笑笑,好一会才察觉到洛蔚宁若有所思的样子。
“将军在想什么了?”孟樾忍不住问。
良久,洛蔚宁才缓缓道;“我在想,要是我们造出了可以出海航行的战船,是不是就能沿着海上,出其不意地进入晋廷的地盘?”
听她这么一说,在场几人眼神骤然变亮,皆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
孟樾道:“等回去以后,将军不妨把想法递给官家,有官家派人集合人力物力就能更快更容易做成。”
“孟樾说得有道理。而且这事一定要保密,不然给晋廷发现了,他们集结大军在海岸,我们的士兵也难以登陆。”
洛蔚宁听着,认可地点了点头。
她很清楚这个主意虽有一定可行性,但造大船出海谈何容易?无论朝廷还是商人一直在尝试,却仍未取得成功。想要在三五年内造出来,肯定要赵珙提供人力和物力。再是谢摇云提到的登陆难题,想来造船的同时也要设计打造更好的作战防护器械。
洛蔚宁默默地把想法记在心里,到夜里回休息舱又写下她的记录本上。
渔船行驶中途,几番靠岸采购食物,到了衡湖路北部,他们发现已成了晋廷地盘,于是又多往南走了几日,终于回到了大周控制的地方。
上岸后,由于洛蔚宁乃兵败被俘,不清楚赵珙对她的态度,所以洛蔚宁和孟樾、谢摇云等人并没与当地的军队或官府联络,而是靠打听获知了清宁军的驻地,然后快马加鞭赶回去。
洛蔚宁被俘一事使周军士气衰竭,连连吃败仗。在洛蔚宁被押赴汴京到回来这两个月,晋军已经占领了整个淮东路,并把战线推到了衡湖路中部。
赵珙的皇帝行宫原本在衡湖路,这会也搬到了再往南的瀛海路。且由于从中路下来的晋军较西路的凶猛、数量众多,他担心行宫不保,于是把镇守西面的清宁军全调回了中路战场,改派了其他军队接替清宁军镇守西路。
洛蔚宁回到清宁军驻地那日,柳澈正带领着清宁军进行一场艰难的守城战。
城外晋军数千,一些沿着架在护城河上的云梯冲向城门,盾兵在前抵挡周军的弓箭,弓箭手在其掩护下向城楼上的敌军放箭。此外,护城河另一边还有敌军操作火器,把火药球固定在大翘板一端,利用翘板把火药抛向城楼。
有的火药团砸中城楼,轰隆声大作,炸得城楼沙石飞溅;有的落在城楼上,炮火一响,士兵被炸飞起来,造成死伤无数。
柳澈站在城楼的阁楼上观战,看似镇定的容色闪现出担忧。
此战双方僵持了三日,敌军三翻四次攻城,他们折损的士兵越来越多,再继续下去,此城怕是很难守得住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战役又持续了大半日。晋军凭借兵力众多,用人命铺出一条路,终于还是跨过了护城河,杀到了城门下。他们推着巨木车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又支起一把把云梯搭在城楼上。
周军推着重木支撑那摇摇欲坠的城门,而城楼上的士兵眼见云梯搭落,一些急忙挥刀斩断云梯,一些搬起石头砸落在攀爬云梯的敌军上。霎时间,城楼下堆起了尸体,血流成河。
还在护城河对岸的晋军将领坐在马上,身后还有上千员士兵,随时等着城门一开就冲上去大开杀戒。
看着沿云梯越爬越高的士兵,柳澈眉头都蹙紧了。
晋军将领则露出胜算在握的笑容,不出一日他们就要攻下此城了。然而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了士兵们躁动的声音。他回过头,只见士兵们惊恐地呼叫着四散逃窜。
“发生什么事了?”
“有援军!从后面逃上来的士兵大喊道。
晋军将领大惊失色,立即挥刀策马往回冲。
只见晋军背后,洛蔚宁和孟樾、谢摇云、枕流、漱石各骑一匹马迎面冲杀过来。
谢摇云、孟樾挥枪杀敌,以一敌百;枕流漱石从马背上跃起,踏着敌军的头顶,盘旋在他们上面,挥剑斩杀着敌人。
洛蔚宁的马跑在最后,她蹬着马磴子站起来,手里拿着弩,不断地上箭发射。白马疾速而跑,一上一下剧烈颠簸着,她始终像山一样稳稳屹立,在弩机上装上箭矢,认真而专注地盯着目标,食指按动机关,箭矢精准地射中晋军将领的脸上。
晋军将领举起的长枪停在半空,然后随着人一起从马背上落下。
几人出其不意,以迅雷之势杀入敌群,给敌人造成了千军万马的错觉,吓得他们溃不成军。
城楼上正在指挥搬石头退敌的胡昆看到晋军将领倒下,赶紧定睛看。
接着,城楼上响起了激动的欢呼。
“是洛将军!”首先高呼的是胡昆。
“是洛将军……”
“洛将军回来了!”
“洛将军回来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许多士兵都看着城外那个站在马背上,朝着城门疾驰而来的白色身影,激动地遥相呼应。
正在攻城的晋军听闻他们的洛将军回来了,并回头瞧见己方军队溃不成军,都吓得往回逃去了。
楼阁上的柳澈听闻喊声,赶紧看向城外,果然看见了几个一边策马奔来,一边杀敌的身影。那站在马背上高挑挺立的人,通身散发着自信、勇武的气场,即便还没看清脸,她就敢确定是洛蔚宁了!
柳澈笑了,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笑着笑着,眼眶就亮起了水光。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一会,她回过神来,朝士兵们高声下令:“开城门!”
站在城楼上举着小旗划旗语的士兵立即作出旗号,城楼下的士兵很快收到,推开城门,数百名骑兵飞奔而出,追着敌寇杀去。
洛蔚宁、孟樾、谢摇云领着这支骑兵追敌百里,把敌军俘虏的俘虏、杀掉的杀掉,这支晋军上至将领,下到一把兵器,几乎全军覆没。
回到城外的时候,那些敌军尸体都清理走了,为洛蔚宁的归来辟出了宽敞的大道。
柳澈和胡昆率领士兵们站在城门外等候已久,目不转睛地看着洛蔚宁骑着马,迎着夕阳的光芒回来。
第213章 洛将军归来(下)
◎“有一个人也在城里,她等你好久了。”◎
洛蔚宁率众在城门外下马,带着孟樾、谢摇云、枕流漱石迎着柳澈走去。在距离柳澈两步外的地方止住了脚步。看着柳澈,脸上露出了羞愧。
“对不起。”
柳澈三翻四次劝诫她暂且放下儿女情长,以天下事为重,并且在她离开淮西前还提出跟在她身边,她却自以为悟出营魄抱一之理,再也没有事物能击跨她而拒绝了柳澈的请求。可没想到被秦扬找到了弱点,不过三言两语就瓦解了她的防线。
兵败被俘,多少士兵的性命在她手上丢掉,此刻重新见着柳澈,她实在无言以对,就连说了“对不起” 也无法抵消自己的负罪感。
她以为柳澈会恨铁不成钢地骂她一顿,没想到对方很快展露出喜悦的笑容。
平和而宽容地道:“说什么对不起呢,回来就好。”
在洛蔚宁离开淮西的时候她就料到了,这是洛蔚宁必须经历的一劫,顺利渡过方能成就大业。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开心点。”
听到柳澈的宽慰,洛蔚宁才舒展了心情,抬头看向柳澈,然后笑着上前与其拥抱。
“谢谢你,柳澈。”
谢谢她安排人营救她,谢谢她不责怪。
柳澈拍着她的背,笑着道:“回来就好。”
两人放开了拥抱,柳澈扫视洛蔚宁身后的人,孟樾和谢摇云也都完好无损,还多了两个陌生面孔的得力干将,心内十分欢欣,“大家都回来了就好。”忽然,她想起缺了两个人,诧异,“巺子和李超广呢?”
所有人都难过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洛蔚宁才道:“巺子……她成了晋廷的公主。而阿广,为了引开敌人,掩护我们离开,也……”
说到这里,洛蔚宁难过得哽咽,眼睛含泪,无法再说下去。她抽了抽鼻子,从衣襟取出那条折叠好的红色平安巾,把它交给柳澈。
“这是分别前阿广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他从来没背叛过你。”
听洛蔚宁的话,柳澈都能料到李超广的命运了。她定睛看着平安巾,慢慢伸出手接过。巾帕干净得像新的一样,质地仍然十分柔软,可见李超广是多么珍惜爱护。
脑海忽然闪过许多情景:在军营里,李超广捧来她最爱吃的食物,羞红的脸带着笑容,放下就跑了;每次被她训斥的时候,他总是一声不吭,一个大男人难过得涨红脸,泪水在眼眶直打转;还有最后一次分别的时候,难得鼓起勇气牵起她的手,把自己亲手锻造的匕首赠与她用作防身;当她赠送平安巾后,他请求她亲手为他戴上,那模样害羞又卑微。
李超广是知道柳澈对他无意的,却仍不计回报地对她好,为她着想。所作所为发乎情止乎礼,从来都不强求她回应。
如此憨厚善良的男子,生命最后一刻不知会承受多大的痛苦?
一会,众人从难过的情绪抽离出来后,柳澈留下上千员士兵守城门,就带着洛蔚宁等人入城去了。
途中,她告诉洛蔚宁,“有一个人也在城里,她等你好久了。”
洛蔚宁问是谁,柳澈一直在卖关子,她只好好奇地跟着柳澈到府衙,刚到门外,就看见一个身着简朴衣裳,纤瘦娇弱的身影,脸上的委屈,在麦黄色的肌肤衬托下,显得更让人心疼。
洛蔚宁震惊又难以置信,眼中立即涌上泪花,她几乎飞奔着上前。
“宝宝!”
洛宝宝也跑上前,抱着洛蔚宁,趴在她肩上,在眼眶打转已久的泪水像决堤般流出。
“阿宁,我终于见到你!”
洛蔚宁一直以为洛宝宝在向从天清算太子党家眷的时候就遇难了,为此难过了许久。直到回汴京的时候,杨晞告诉她,在向从天还不知道她活下来的时候,她就让向恒帮忙打点,把洛宝宝救出,并让赵淑瑞身边的璇玑护送回老家,她才从痛苦自责中走出来。
她知道洛宝宝在大牢里关了好久,也能料到南下的路上,到处战火纷飞,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她简直不敢想象,这个一直在自己庇护下长大的女孩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不断地拍着洛宝宝的背,不停地安抚。目光游移之际,看到立在洛宝宝斜后方,手握佩剑的璇玑。
她放开洛宝宝,疑惑道:“你们不是回瀛海了吗,怎么找到这里了?”
洛宝宝抹着眼泪和鼻涕解释说,按照杨晞的安排,她们原本是要回瀛海老家的,然而南下的路上都在打仗,为了躲避战火,她们绕了很多路,又在一些地方停了很久。直到后来听闻洛蔚宁和清宁军的事迹,洛宝宝才知道洛蔚宁还活着。
她思念洛蔚宁心切,怕回老家后再也见不到洛蔚宁,就和璇玑商量一起去找洛蔚宁。璇玑本家在北方,不愿再回向从天的地盘,也想投奔洛蔚宁入军,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就开始打听清宁军驻地。
两人从淮西追到淮东,找是找到了,可惜洛蔚宁又被俘虏押到了汴京。在柳澈的安排下,她们跟着清宁军几次迁移,直到今日,终于才和洛蔚宁重逢。
等姊妹俩互相倾诉完后,柳澈才带着她们进入府衙。
赵珙急召回来抵挡晋军之时,就把本地的军政大权都下放给清宁军,如今府衙由柳澈管着。城内菜粮匮乏,柳澈让厨子做了几个小菜,权当做为洛蔚宁、孟樾、谢摇云等人接风洗尘。宴会上,她当众把军政大权交还给洛蔚宁。
宴席结束已是夜晚,其他人先后离开,洛蔚宁特地叮嘱柳澈留下。
柳澈跟随洛蔚宁来到府衙后院,洛蔚宁突然止步,回过身来,把手里拿着的锦盒递给柳澈。
“柳澈,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柳澈疑惑地接过锦盒。
洛蔚宁道:“这是巺子让我交给你的。”
柳澈打开了锦盒,里面只有一颗黄色蜡丸,她便打趣道:“药丸,杨御医还关心我身体呀?”
“别胡闹,她若关心你身体会直接给你开方子,这明显里面有话跟你说。”
柳澈笑了笑,“开玩笑的,我能不知道嘛?”
说完她拿出蜡丸,大拇指正要捏下去,洛蔚宁就夺过蜡丸重新放回锦盒里。
“哎,别急,你拿回去慢慢看!”
“你不想知道她说什么吗?”
洛蔚宁沉默了,说不想知道是假的,但杨晞叮嘱过她不能看,她也答应过杨晞。
柳澈得知后,嘲笑她,“你真听话,一路上居然能忍住不拆,还真是个妻奴!”
洛蔚宁习惯了柳澈的埋汰,只是淡淡一笑,很快又谈起别的事。
“对了,这段日子抵挡晋军的大任还得你扛着。我兵败被俘,又获救回来,想去见一趟官家,请罪,顺便打消他对我的怀疑。”
赵珙和大周朝廷内的官员不似清宁军,只要是她就无条件信任。她被晋军俘虏回汴京,且妻子是晋廷公主,如今回到大周,任谁都会怀疑她被策反,是晋廷放回来做谍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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