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脸,倔强的目光直视向从天,“父皇不敢取消婚事,难道是担心兵马元帅会反?”
此言一出,吓得秦扬心里一颤,也恰好戳中了向从天的软肋,使之气急败坏。
未等他们开口,杨晞又继续道,“儿臣是您的女儿,堂堂一国公主,被欺辱了您竟能轻拿轻放?你忌惮兵马元帅,为了讨好他,连皇室威严都不顾,这大晋究竟谁是君谁是臣?”
“大胆!”向从天甩袖怒斥。
秦扬亦连忙磕头道:“臣有罪,是臣一时情动伤害了公主,但臣对官家对皇室绝无僭越之心!”
向从天了解杨晞的城府,她就是想把和秦扬的儿女私事上升为政事,从而离间他们君臣。只可惜他未被愤怒冲昏头脑,能分清轻重。
于是说:“驸马对你的心意朕一直看在眼里,此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别再胡闹了。”
“既然父皇不为儿臣作主,那儿臣就只好请天下人作主了!”
说完,在向从天和秦扬震惊的目光中,杨晞挺直身板,右手一拉,扯落了衣带,然后把穿在外面的大氅脱到腰际,露出了穿在里面的被撕破衣衽,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的丝质裾裙,裾裙之下,那白色一字领贴身里衣赫然暴露在外。
“若不取消赐婚,儿臣就这么走回去,让你的臣子,让天下人都知道堂堂一国公主受了欺辱,而你身为皇帝却软弱无能,无法为她讨回公道!”
杨晞这番不顾颜面,当着两个男人的面展示被欺凌的证据着实过于惊世骇俗,超出了秦扬和向从天的承受范围,乃至两人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看着向从天那没了办法,犹豫的样子,秦扬脸上一片惨绝,眼中滑下两行泪水。他慢慢低下头,以额触地。
含着不甘,重重地道:“是秦扬对不起公主,恳请官家、公主再给臣一个机会。臣愿将功补过,等到歼灭周廷,为官家统一天下后,再……与公主行大婚之礼!”
延期举行大婚是他唯一能接受的结果。
向从天把目光投向杨晞。
杨晞忖度着,若直接废了秦扬驸马身份,向从天很快就能为她重新选一个驸马。推迟大婚倒是个更好的主意。
若秦扬当真歼灭了大周,那洛蔚宁也已死,她便就追随去了,还谈什么大婚?
最后,向从天指派了步辇送杨晞回府,并安排了宫人在前后左右举扇遮挡。
而秦扬虽接受了大婚延期的惩罚,但仍被废了县公衔、罚了俸禄,并在殿外领了二十梃杖。
第211章 险棋一着,以身入局(下)
◎在燃烧的香炉里加了有催情效用的草药◎
杨晞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大火已扑灭。由于发现及时,火势只烧毁了曹长史的寝房,并没蔓延到旁的屋子。
杨晞踏进寝殿后,看到狼藉的地面,方才所发生的那些可怕场景瞬间闪回脑海,她倒吸了口气,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重新夺眶而出。
樱雪陪着她进殿,关上门后就一直立在她斜后方,见状,她搂紧杨晞的双臂。
轻声安抚道:“公主,都过去了。”
杨晞靠在樱雪身上,汲取到些许熟悉的安全的感觉,终于才松了一口气,唇畔轻翘,在湿润的脸上漾开了笑容。笑容里含着欣慰,更有劫后余生的感动。
“是呀,我们成功了。”
“嗯,我们成功了。”
樱雪落着泪,激动又后怕。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杨晞策划出来的,她故意绝食,引秦扬前来探望,然后在寝殿内燃烧的香炉里加了有催情效用的草药,导致秦扬闻到后失了理智犯下大错。为阻止秦扬得逞同时扳倒曹长史,杨晞又让樱雪潜入曹长史寝房里点火。有危险的火势以及引来众多灭火的侍卫,方可逼得曹长史不得不闯入殿内阻止这一切。
樱雪越想越害怕,要是她被曹长史的人逮住了,点火不成,又或者做事不够利索,慢了一步,事情都会失败,对杨晞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好就好在,这两天夜里她都从自个的膳食里让出半份,悄悄带给杨晞吃,才使得她有力气跟秦扬周旋那么久。若当真是绝食,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缓了好一会,杨晞就让樱雪赶紧把香炉里烧剩的药渣清理出来藏起,以免被曹长史的人发现。过后又让侍女把床铺和身上穿着的衣裳都拿去扔了,换新的来。
疏影来到的时候,寝殿已清理干净,床也重新铺好,杨晞穿着单薄的纯白里衣坐在床上,锦被只盖着双腿。地暖散发出的热量温暖着整个寝殿,身体得到暖和,也使她那颗受惊的心恢复了安宁。
疏影小心翼翼地替杨晞额上的伤口上药,然后裹上了两圈干净的白布。全程一言不发,眼神却十分凝重。她喉咙动了动,将一股难受的气息咽了下去。
包扎好伤口后,疏影坐回床边的凳子上。
杨晞望向她,眼中添上柔和,“疏影,谢谢你。”
疏影凝视杨晞道:“公主客气了。只要能帮公主解除心事,臣都乐意去做。”
“在我面前你就不要自称臣了,也不用喊我公主,我们还是以前一样。”
“以前一样?难道喊你堂主?”疏影挑眉一笑。
杨晞顿时语塞。她不愿当这个公主,别人对她喊的每一声公主,对她来说都是一次折磨。但若疏影像从前般喊她堂主,她就乐意吗?
“堂主”这个称呼,只会让她想起过去多年自以为做着铲除奸臣、匡扶正义的事,实际上被向从天欺骗利用,助纣为虐的经历。
“罢了!”她在心里叹息一声。
那还是喊“公主”吧,起码不用担心在他人面前突然忘了改口,传到向从天耳里,暴露了疏影暗中帮她的事实。
只听见疏影又道:“事情已经过去了,秦扬也没得逞,公主要尽快把事情忘掉,好好养精神养身体。”
“嗯。你也要小心点。”
“好。”疏影转了话头,又道,“我该回去了,把东西给我吧!”
随后,杨晞想也没想就掀开靠里的那边床单,拿起一个半大不小的布囊递给疏影。
“带出去的时候要小心。”
疏影把布囊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气味很淡,想来□□焚得所剩无几了,里面更多是碳灰。她把布囊藏进袖中。
又道:“放心,官家还是很放心我,倒不搜我身。”
“好了,臣告退了。”
杨晞看着疏影起身,行告退礼,又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离开寝殿内屋,仍有一股暖流久久流淌在心坎。
好几年前,因为疏影把她安排洛蔚宁入军之事告诉了向从天,她便一直认为疏影是向从天安插在自己身边监视她的,有什么秘事从不让她知晓参与,并谨慎提防着她。那日她带着秦扬到密道抓捕洛蔚宁,她还真的以为她是对向从天献殷勤谋取自身利益。
直到最近她被派来给她看病,她才告诉她,那日她还在休沐,到街上看洛蔚宁被押赴刑场,洛蔚宁经过后她就在附近闲逛,后来就听闻有人中途劫持人犯,且公主也在回府的路上消失了。
禁军在城内到处搜索,与此同时,疏影按照自己的猜测乘马车到为善堂,她来到暗府后山前,看到地上重叠的脚印,确定了杨晞和洛蔚宁正如自己猜测,从密道出汴京城。
她很快就离开了,路上看到很多搜捕犯人的禁军,若她真心告发,当即带着那些禁军到暗府抓人,说不定还来得及抓住洛蔚宁。然而她故意赶到皇宫亲自告诉向从天,既能取得向从天的好感,又能让出时间给洛蔚宁和杨晞逃走。
事后,向从天果然信任了她,得知杨晞病了,病根在心,便放心地让她这个自己唯一信任的,且又熟悉杨晞性情的御医去为杨晞诊治。
杨晞听她说出这一切后仍是不敢相信,只不过她别无他法了,为了毁掉和秦扬的婚事,只好冒险用疏影,托她带来了一味催情的草药。
如今事情果然办成了,疏影还主动到府上帮她带走草药残余,免于遭府里人发现后告密。她才终于敢相信疏影是真心向着她的了。
经过一天勘查,侍卫通过曹长史屋内的起火点,推断出正是碳炉里的火星溅到床帐引发大火的,然后将结果呈递给向从天。而向从天把处置权交给了公主。
杨晞甚至不愿再看见曹长史,下令将曹长史打三十大板,然后撤了她长史一职,从哪里来遣送回哪里去!
曹长史自知有负向从天所托,对驸马以下犯上之事处置不力,耽搁了公主驸马的婚事,对向从天来说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被杨晞打发回宫不死也得剥层皮。
于是顾不上什么骨气和尊严,一改往日嚣张冷酷的态度,跑到寝殿跪在杨晞面前哀求。
“公主,求您再给我一个机会,不要打发我回去,回去了官家定饶不了我的!”
“公主,求您大人有大量,再给我一个机会!”
杨晞看着昔日心高气傲的人在卑微哀求,泪流满面,同为女子,不由得心生同情。但转念想想,她身为公主府长史,不仅管内务,还管着府内礼节,竟放任秦扬欺辱她,那时候有想过她们同为女子吗?
她的心一横,冷着脸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朝门外扬声道,“来人,把她带出去!”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走进来,一人握着曹长史一臂,硬拖着她出去了。
寝殿内久久还传来曹长史的哭声和哀求声。
看到杨晞凝重的神色,站在旁边的樱雪道:“公主,不要可怜这种人。这人很会装,今天可以哭着求你,你若真饶了她,明天就恢复以前那张嘴脸了!”
杨晞淡声嗯了一声。
不久,一名侍女用托盘捧着一碗药来到杨晞面前。这名侍女从前唯曹长史马首是瞻,方才经过庭院,看到曹长史挨板子,叫得撕心裂肺的样子都吓坏了。
此时站在杨晞面前,唯恐杨晞报复,不敢抬头看杨晞,双手发抖,震得托盘上的药碗叮铃作响。
“公……主,是时候吃药了。”
杨晞见状,觉得有点好笑,她其实不打算报复她们,但也不亲口说明,令她放下药就遣出去了。她想,那两个贴身侍女都是向从天从宫里挑来的,有一定的阅历,看到曹长史的下场以后也该知道怎么做了,她就不点明了。
曹长史在公主府挨了三十板子,被侍卫抬回宫里内侍省。后来,杨晞听闻她回宫两日后,伤口刚好了一点,又被向从天罚了三十梃杖。梃杖要比板子粗大,侍卫都往死里下手。她当场就被打昏了,然后被逐出宫,发回本家。至于是生是死,杨晞也不清楚,也没心思过问。
不到半月,秦府的管家登门公主府,给杨晞捎了一封信和一个锦盒,道:“大帅今早出征了,亲自登门道别恐惹公主不快,故命小的前来告知。这是大帅昨夜命我交给公主的。”
樱雪打开信封,把两张写满了字的纸交给杨晞,杨晞粗略看了一眼,不过都是些道歉、关怀、告别的话,很快就搁下了信。至于锦盒也懒得拆,直接让樱雪拿到库房里了。
秦府管家看着她的反应,茶都喝不下,灰溜溜地走了。
……
另一边,向从天固然清楚公主府那场大火是有人故意为之,不然怎么会碰巧在秦扬以下犯上之时烧起来?之所以仍然重罚曹长史,是恼她办事不力。她几乎能差遣公主府里所有的人,居然还被人出其不意地放了一把火,连证据都找不着。这种无能之人,留下也没用!
纵火之人向从天也料到,只有杨晞身边的樱雪了。他思虑了一天,念在秦扬有错在先,杨晞受了惊吓,可能会加重心病,留一个她喜欢的人在身边陪着会更好,所以最后放弃找由头处理掉樱雪。
不过对杨晞的监视,并不因曹长史的失败就结束,没过几天他又安排了另一人担任公主府长史。长史同样是女人,姓傅,比曹长史的年龄要大上四五载,行事更为稳重和谦逊。
经过曹长史的教训,傅长史摸清了杨晞的手段。她虽然被软禁着,手无权力,但整人的能力还是不容小觑。傅长史一改往日曹长史的行事作风,表面上对杨晞敬重有加,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能宽则宽。
因此,杨晞的日子稍微舒心了一些。
第212章 洛将军归来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漆黑的海上,月光映出粼粼波光。
海面上漂浮着一艘渔船,扬起的船帆引着风,带动渔船顺风而下。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船头绑着的一匹白马四腿弯曲,静静地趴在甲板上睡觉。靠近船舱口的地方,有一个平躺在甲板的身影。
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与夜空相对,目光之上是满天的繁星。
洛蔚宁双手枕在脑后,一动不动,被这从没见过的广阔星空所惊艳了。她忽然想起柳澈跟她说过的,地上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只动物,都是天上的一颗星星下凡。而她,是那颗尊贵无比的紫微星。
目光仔细地划过一颗又一颗明亮的星辰,她在搜寻,她的巺子会是哪一颗?
逃出汴京已经大半月了,这段日子,她和谢摇云、孟樾、枕流漱石几人,按照柳澈的意思,沿着陆地小路往东边走。因为按照正常的路线,回到南方最方便、最快的是运河水路,晋廷的人预料到他们走水路,会派大量兵力搜捕,很容易被发现。而柳澈早就替她们想好了,出其不意地往东走,走到靠海的小镇,再买通渔民用渔船载着她们出海,沿着近海地带南下。
如今立春才过不久,还未到雨季,近海一带基本风平浪静。一路上倒也顺风顺水,比起走运河水路,他们不用处处提防、东躲西藏,日子要舒坦很多。
只是每每想起杨晞还留在汴京,并且此时可能已经和秦扬成亲了,洛蔚宁就心疼得想哭,做着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过着自己不愿意过的日子,杨晞一定很难受。可是她答应过她,离开以后不能再终日沉湎于难过,要真正做到营魄抱一,专心抗敌。只有等她打回汴京,那才是她们真正的团聚之日。
洛蔚宁收起即将泛滥的难过情绪,然后起身走回船舱。
船舱有两层,原本底层用来载鱼,顶层是渔夫们休憩、整网的地方,如今底层作了睡觉的地方,用屏风隔成了三处,一处是枕流漱石和两个船夫休息的地方,另一处则是谢摇云和孟樾的。而洛蔚宁由于不能在船夫面前暴露女儿身,只能单独睡一处。
当她掀开门帘,回到大伙白天围坐聊天和进食的船舱首层,就看到值守的船夫坐在几案边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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