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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佯装出来的微笑逐渐变成了凝重。
赵淑瑞回到屋内,放眼望着自己最后生活的地方,泪水再次漫上眼眶。
回想自己的一生,曾经是大周嫡公主,享尽天子宠爱。古往今来,有多少公主能按自己的意思挑选驸马?
她可以!
可她偏偏挑了向恒,这个参与杀害她父皇母后的人。这是她这辈子做的第一件傻事;
她不守气节,明知向家谋朝篡位,还心甘情愿与仇人之子同床共枕,这是第二件;
她软弱无能,明知向家无德无耻,杀孽深重,她却生下孩子,让两个无辜的小性命承受父辈罪孽,这是第三件。
她走到书柜前,双手捧着格上的绿竹盆,转动了一下,书柜自动挪到旁边,露出暗格。
她从暗格提出一盏走马灯,安放在书案上。打开灯门,放进一碟燃烧着的灯芯,走马灯很快明亮起来。
凝望着在灯纸上一圈一圈地走动的皮影将军,赵淑瑞的心里又是一阵痛楚。
她难以自持,明明她已嫁做人妇,明明洛蔚宁和杨晞两情相悦,结为连理,她却始终没放下过洛蔚宁。这是她做的第四件傻事。
不过幸好,今晚过后,她不会再做傻事了,永远都不会了。
……
那晚杨晞做了一个梦,梦到赵淑瑞抱着一个孩子来与她道别,她像孩子刚出生那会,望着怀里的孩子,笑容快乐,充满了为人母的慈爱。
杨晞就从梦中吓醒,不安的感觉包裹了全身。她赶忙喊来樱雪伺候她简单梳洗,然后找借口去东宫。
傅长史见她脸色煞白,命令带着不容抗拒的语气,感觉事态严重,于是顾不得皇帝命令,赶紧去备马车,然后和樱雪一起陪着她回东宫。
到了东宫天还没亮,不等东宫内侍通报杨晞就跑了进去,一直跑向赵淑瑞的院子。
“淑瑞!”
杨晞边跑,边喃喃呼唤,恐惧冲到了头顶。
她踏入院子,跨过中间的甬路,砰的一声推开门。
“淑瑞!”
屋内毫无动静,她转头看去,霎时间,瞳孔大张。
视线穿过弧形月门,可见一袭素白的身体直直地悬挂在半空。
“淑瑞!”
冬夜寒风习习,吹着吹着,夜空就下起了雪,一片一片,像鹅毛洒落到院子,纯洁而轻盈。
殿内好像来了许多人,七手八脚忙活了一通,然后又离开了去。
杨晞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耳际只回荡着轰鸣;也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眼里只有那个一身干净白衣,安静地闭着眼睛的人。
她躺在地上的棺板上,白布覆盖到她胸前。而她则跪在她身边,像白天时候一样静静地陪着她。
杨晞的脑袋一片空白,茫然环顾四周。
今夜殿内分外明亮,一盏又一盏的宫灯点亮在柱子边上。在众多明亮的宫灯中有一盏挂在书架上的灯笼,这盏灯笼光芒微弱,仿佛灯芯就要燃尽了,那么不起眼,却又那么刺眼。
这是一盏走马灯,火光映照下,一个骑在马背上的皮影将军沿着灯纸,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走着。
这盏走马灯有些陈旧,所挂的位置正对着赵淑瑞悬梁的地方,她没猜错的话,这盏灯是七年前的上元夜,洛蔚宁扮书生猜字谜夺取了送给赵淑瑞的那盏。
杨晞好像明白了什么,心骤然剧痛,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原以为赵淑瑞得知洛蔚宁女儿身后就放下了对她的爱慕之情,于是心安理得地和洛蔚宁在一起、成亲。这么多年来赵淑瑞也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这份感情,她以为,她以为……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赵淑瑞心里一直装着洛蔚宁。可她为了不让她愧疚,小心翼翼地隐藏这份感情;为了不让她难过,特地赶走她,然后才点燃那盏珍藏了七年的走马灯,让灯光照着自己上路。
她看着她和洛蔚宁成亲,看着她和洛蔚宁相爱,这七年她到底承受了多少?而她浑然不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爱情和友情,她真是愚蠢!
“淑瑞……”
“对不起,淑瑞……”
杨晞痛得捶着胸口,眼泪如溃堤般涌出,很快就哭成了泪人。
赵淑瑞的葬礼很简陋,三日就草草下葬了,没有太子妃应有的礼遇。也不被向从天允许葬入向家陵园,而是埋回了赵家陵园。
杨晞一直陪在赵淑瑞身边,从发现她去世那一刻到棺椁埋入黄土。她在她坟前,把那盏走马灯烧给了她。
一切回归沉寂。
雪又下了起来,杨晞披着狐裘,在东宫内侍的引领下踏入赵淑瑞曾经居住的院子。
“太子殿下就在里面。”内侍停在殿门口,躬身请杨晞入内。
杨晞跨过门槛,走到分隔内外间的月门下才看到向恒。
她回公主府后又要继续软禁的日子,所以想来再见一面向恒和平乐,叮嘱向恒好好照顾赵淑瑞留下的女儿。
赵淑瑞死后向恒没来瞧过一眼,下葬了又来屋里怀念,杨晞怨他无情又笑他活该。
只见向恒立在赵淑瑞生前泼墨的案桌前,凝望着铺在桌上一张又一张的画作,脸上露出苦笑。
“你来瞧瞧!”
杨晞走到案前,看到那些画作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不同的情景。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幅画:
洛蔚宁立在灯肆下,手里拿着走马灯,好像在递给某个人,眼睛纯净明亮;
洛蔚宁立在梅花树下,抬手拈花,温润如玉;
洛蔚宁穿着军服,戴着抹额,一腿弯曲蹬地,另一腿抬起,侧脚踢着皮球,面容意气风发,少年感十足;
洛蔚宁身穿军袍,正在挥舞红缨枪;
洛蔚宁穿着将军盔甲,骑在马背上,英姿勃发;
洛蔚宁……
所有的画里都是洛蔚宁,各种各样的情景、姿势、神态,角落还配一首小词。落款处全写有日期,最早的一张在长盛元年正月十八,最后一张在赵淑瑞怀孕前。
杨晞几日前就知晓了一切,如今已痛到麻木,所以对这些画作毫不意外。
她冷眼看着向恒,看着他苦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整整七年,一共七十九张!我就知道,她心里一直都只有洛蔚宁!”
向恒近乎疯狂地抓起那些画撕烂,然后统统洒到地上。
“她根本就不喜欢我,否则怎么会宁愿做她的大周公主,也不愿做大晋未来的皇后?”
公主嫁出去生下的后代就与皇家无关,而皇后母仪天下,子孙后代都是皇帝,她将受到世人的供奉。若赵淑瑞对他有半分感情,怎么会对皇后之位不动心?
她非但没有半分感情,还有恨!为了报复他,她连他们的孩子也不要;为了报复他,她故意留下画作告诉他,她从来没爱过他。
“赵淑瑞,你对我好狠!”
第225章 心魔
◎就算她死一百遍也难抵偿那么多罪行◎
杨晞回到公主府又回复了软禁的日子,因为赵淑瑞离世的打击,情志和身体状况甚至比去东宫居住前更差。
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所有事情仿佛一场梦。
她想,如果当初她没成为向从天的帮凶,她爹会不会就不用死,赵淑瑞会不会就可以一辈子做个无忧公主,姑丈姑母会不会能恩爱终老,而她和洛蔚宁,会不会也不必经历那么多生离死别?
大周还是那个和平繁荣的大周,老百姓还是过着安稳的日子。
可是现在,一切都因向从天的权欲毁掉了,而她是其中一个帮凶,就算她死一百遍也难抵偿那么多罪行。
如今她几乎每夜都会做噩梦,她梦到杨仲清失望地看着她,责骂她助纣为虐;她梦到赵淑瑞眼含泪光看着她,质问她为什么要抢走洛蔚宁;她梦到秦扬把她压在身下,疯狂地撕扯她的衣裳。
等醒过来后,泪水就沾湿了一枕头。
樱雪担心她的状况,几乎每日每夜都陪在她身边。
那日午后,汤药迟迟未送到,樱雪焦急之下便去后厨看看。
杨晞看着她离开,缓缓从床上起身,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望着移到一边的朱色门闩,眼中露出一丝犹豫。
纤长苍白的手指落在门闩上,渐渐拢紧,然后把门闩往左一拉,门闩紧紧地横亘于两门中间。
她从柜子里找到一条长长的蓝色披帛,踩着圆凳将它挂到房梁上,然后在披帛两端打了个死结。
双手抓着披帛,慢慢抬起下巴,乘在披帛上。
泪水漫上了双眼,隐约可见她眼中的恐惧和悲痛。
她其实还是害怕死亡的,因为死了就再也等不到洛蔚宁了。但由于自己犯下的错误,身边的人一个个地死去,她不死不足以平息内心的愧疚。
“阿宁,对不起,我要去陪淑瑞了。”
杨晞在心里默默说完这句话,然后闭上眼睛,同时踮起脚尖。
那厢,樱雪带着一个捧着汤药的侍女急匆匆回到院子。她边走边回头责骂侍女,“要不是我看见,药都差点给熬干,下次不可如此糊涂了!”
小侍女唯唯诺诺,低着头跟上她的步伐。
樱雪一推门,发现推不动,双手用力一推,还是不动。
“公主!”
“快来人呀,公主出事了!”她急得一边用力推门,边大喊,看小侍女愣在一边,又斥她,“快去叫人呀!”
“哦……”
侍女随手把托盘一放,然后焦急地跑出了院子。
这时候,向从天增派看管杨晞的侍卫终于发挥了用处,他们一听见樱雪的呼喊就冲了进来,几个人一起用身体撞门,撞了几次门就破开了。
“公主!”
樱雪跟着侍卫跑进屋里,看到杨晞悬梁,圆凳已踢倒在地,吓得哭了出来。
众人把杨晞解救下来,只见她脸色发红,不断地咳嗽。
还有气。
樱雪又是喜悦又是心疼地把杨晞搂在怀里。
“公主,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傻?”
杨晞迷糊地看着樱雪,眼睛毫无神气,发出虚弱的声音,“我对不起淑瑞,我该去陪她的。”
“太子妃没说过让你陪,她明明叫你好好活下去。你这么做才对不起她,还对不起洛将军!”
樱雪一边哭一边责骂杨晞,她是故意拉出洛蔚宁做大旗的,因为她知道现在只有洛蔚宁能给杨晞活下去的力量。
果然,听闻樱雪提及洛蔚宁,杨晞顿时痛哭出声。她想起自己答应过洛蔚宁要活着等她回来,却三翻四次想违背诺言。已经对不起那么多人了,她还想对不起洛蔚宁吗?
远在一方的淮西路。
洛蔚宁身着银色盔甲,骑在马背上,在孟樾、谢摇云左右簇拥下,带领着一支军队在宽敞的大路前进。地处平原,两边无山丘遮挡,故而士兵们走得很从容,不必绷紧神经警惕埋伏。
距离清宁军入淮西一年了,这一年她收复了整个淮西路,连连大捷,逼得秦扬几近疯狂,对作战失利,对内矫枉过正,对士兵的一点小错误施以酷刑,导致许多士兵倒戈清宁军。
洛蔚宁此行正是前往攻打京南路与淮西交界的城池,她一路昂首挺胸,对这场战斗显然稳操胜券。士兵也如将军一样斗志昂然,士气十足,脚步声异常利索响亮。
“晋军东西两线的防守重镇都被我们攻下了,不出意外,明年六月就能打回汴京了。”孟樾颇有信心地道。
洛蔚宁笑了笑,道:“不出意外,半年足矣。但是打回汴京容易,剿灭向从天却是个问题。”
他们从南往北攻打晋廷,很快可以兵临汴京城下,可晋廷西面有地势高峻的西山路,北面有顺军援助,向从天可以带着他的朝廷班底逃往这两个地方,战争依然无法平息。
“欲速则不达,等此战结束我决定停一停,向官家请求增兵,分一支军队入西山路,一来阻断晋廷逃亡,二来防止晋军从西山路高地反击我们。”洛蔚宁又继续道。
“还是将军的考量更周全。”谢摇云道。
孟樾也颔首认可。
洛蔚宁眺望远处的夕阳,微微上扬的脸始终挂着从容和自信。
这两年来,她越来越确定一个天道规律,就是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静者生,躁者亡。秦扬正是因为吃了败仗,被愤怒和暴躁控制着情志,影响了判断,一战败,战战败。所以她要学会使用清静的力量,不能急于求成。
她的确希望尽快和杨晞团聚,但也明白事情急不来。若把向从天逼入了西山路,凭借天险至少够他们撑十几年。杨晞在向从天的控制下日子一定不好过,十几年,她可以等,但杨晞等不了。不如现在放慢步伐,趁着晋廷未重视西山路的防守,他们花上一年时间率先攻下来。
洛蔚宁感受着挂在腰间的玉璜随着马步前进,来回摩擦着肌肤。心里默念道:“巺子,你一定要坚持住。”
……
洛蔚宁领兵在外作战,留下柳澈守着军营。那日,柳澈正在军署摆弄沙盘琢磨战术,黄月带着一名信使匆匆走进来。
“柳军师,朝廷来急报!”
信使向柳澈双手呈递圣旨,同时道:“晋军联合了顺国军队,现已围困桃州,还请洛将军速速领兵勤王。”
柳澈连忙接过,打开来看,立即震惊了。
赵珙在圣旨上任命洛蔚宁为大周兵马元帅,命她立即领兵去桃州勤王。
柳澈回想当初淮东路在清宁军的庇护下安稳繁荣,赵珙听信谗言,唯恐洛蔚宁在淮东坐大,把朝廷搬回淮东的桃州,还把淮西的一支强军调到淮东拱卫他,命清宁军在短短几日内撤出淮东。
不料一年后,晋廷突然请来了顺军,把赵珙依赖的那支所谓的强军几乎全歼了。如今桃州被围,他倒想起清宁军了,倒不怕洛蔚宁造反,给她册封兵马元帅了?
呵呵!
第226章 柳澈拦截勤王令
◎若她称帝,保住杨晞的性命就容易多了◎
柳澈对信使道:“洛将军人在京南作战,我先派人通知她赶回来。”
然后吩咐黄月带信使去安顿好。
拿着圣旨,一个人边踱步边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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