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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柳澈想起那年上元夜在梅园,她和洛蔚宁、杨晞、赵淑瑞的约定,要改变天下女子的处境。杨晞之所以认为孩子该姓赵,正是为了实现这个理想。
洛蔚宁道:“大夏建立那年,为了笼络前周势力,我许下过承诺,等百年之后就把帝位还给赵氏。虽然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把皇位还给前朝的先例,所以寡人不兑现承诺也无可非议。可现在既然有了平乐,不如就以承兑现诺言为由,将她立为储君。”
她沉吟片刻,继续道,“天下人重男轻女,把女子视如物品,不过是因为女子无权。女子地位的衰落历经千年,要重新提升并稳固地位,非一朝一夕就行,靠我一代女帝固然做不到,所以我们把平乐立为储君,将来大夏就有女帝。我们办的女子学堂,允许女子入朝为官才能延续。但平乐之后呢?朝中那帮男人或许容得下一代女帝,但平乐之后,他们绝对会反扑,帝位一定会回到男子手上,到时候我们所做的就前功尽弃了。”
“男人的权靠姓氏传承,女人无法传姓,所以无权。我们让平乐随成德公主姓赵,让天下人知道女人也能传姓。到时候平乐继续立女儿为帝,那帮男人就无法用女儿不能传姓来反对了。倘若平乐现在随我姓洛,万一日后宝宝成亲有了儿子,平乐之后,那帮男人一定宁可立宝宝的儿子为帝也不立平乐的女儿。再退一步说,就算宝宝没有儿子,平乐也没有其他兄弟,他们也只会在平乐的儿女中选一个男孩继承洛姓,立为皇帝,就这样,最高权力又回到男人手里。柳相觉得以后他们还会放权立女帝吗?”
柳澈边听边颔首。
若不开女子传姓先河,二代之后,天下又将回到男人手里,女子将重新被打压,甚至压得比以前要狠。所以趁着现在朝中有大量前周旧臣,不如让平乐以赵氏子孙的身份继承大统。
“其实,把江山还给赵氏,最难交代的是你们这些从一开始就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姐妹。”洛蔚宁又道。
只有她们以及清宁军在意大夏江山不姓洛,如果有反对把江山还给赵氏的人,那一定出自其中。
柳澈道:“你说得对,别说其他姐妹了,就连我也很难接受。”
毕竟她们只认洛蔚宁,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结果还是回到赵氏手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几千年来,天下之所以总是动荡不安,或许就是因为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如果以后的女子不用一出生就被当作累赘抛弃,她们可以读书,可以入朝为官参与国家大事,保证国家公平运转,皇帝姓不姓洛又何妨?”
“我明白了。虽然心里有些旧思想,一时间很难接受,但此举对于天下女子乃至所有老百姓的确是好事。说服姐妹们还有胡将军的事就交给微臣吧!”
听罢,洛蔚宁感激地笑了。
柳澈离开后,洛蔚宁就抱着平乐回到仁明宫。
仁明宫原是前周皇后的寝宫,晋廷四年一直空置。洛蔚宁昨日入主大内后就命人迅速布置一番,给添了新主人。
她抱着平乐坐下床边的圆凳,看着凤纹锦被遮盖下昏迷不醒的人,脸上又现出担忧和心疼。
一直守候在屋里的洛宝宝愁道:“昏迷快一天了,药也吃了两服,嫂嫂怎么还没醒?”
洛蔚宁凝望着杨晞的脸,肌肤仍然苍白如雪,双眼闭合,但眉头全舒展开来,容颜安恬,像小孩儿睡觉的轻松模样。如此反常的情况,洛蔚宁心里更添害怕。她好怕杨晞就这样永远醒不过来。
平乐望着杨晞,大眼睛碌碌,或许是好奇,她半个身子向床上探去,伸出小手摸杨晞的脸。
洛蔚宁见状,露出温柔的笑,对杨晞道:“巺子,平乐来看你了,她想和你玩,你还不愿醒来吗?”
床上的人始终没有反应。
洛蔚宁只好握着平乐的小手,把人圈回怀里,以免她抓挠到杨晞。
又道:“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平乐的。我还要把她培育成大夏的储君,让她继续实现我们的夙愿。”
平乐的出现也无法唤醒杨晞,于是洛蔚宁就抱着平乐走出仁明宫外。这时谢摇云刚好把内侍总管—罗三问族妹罗澜带来。洛蔚宁把平乐交给罗澜,嘱咐她好生照料,并让谢摇云派七八名亲卫日夜轮流保护平乐。
安置好平乐后,洛蔚宁就带暗香樱雪进去看杨晞。
暗香坐在床边,为杨晞切脉
“她怎么了?”
洛蔚宁知道她回来前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暗香给杨晞诊治的,暗香对杨晞的病况最了解,是治好杨晞唯一的希望了。
只见暗香收回手的时候凝重地叹了口气。
“她本来身子就弱,或许从城楼跳下来的时候受了惊吓,又或许她失去了求生的意念,现在脉象很弱,没那么快醒来。”
闻言,站在一边的樱雪难过得簌簌落泪。
洛蔚宁紧张道:“暗香,你一定要救救她,让她醒过来。”
暗香不敢确定能否治好杨晞,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给她开个方子,先服两天药看看。”
待暗香退出后,洛蔚宁对洛宝宝道:“现在有人照顾你嫂嫂了,你守那么久,回去歇歇,然后忙你的事。等她醒来我会派人告诉你的。”
洛宝宝不舍地看了看杨晞,“好,我忙完事情再来看嫂嫂。”
说完她就转身出去了。
洛蔚宁面色沉重地在床边坐下,目光始终注视着床上昏迷的人,以为多瞧一眼她就能立刻醒来。她牵起杨晞的手,手还是凉冰冰的,于是她伸出另一只手,把杨晞的手呵护在两手之间,恨不能把所有体温都渡过去。
“樱雪,这几年你一直守在她身边,你能跟我说说,那些日子她都经历了什么吗?”
樱雪神色一顿,“都过去了,陛下何必再寻痛苦?”
这些年杨晞承受过的痛苦樱雪都看在眼里,看着杨晞痛苦,连她也经常难过得哭上大半宿,更何况是深爱着杨晞的洛蔚宁。所以她内心是不想告诉洛蔚宁的。
洛蔚宁却道:“你说吧,我能承受。”
樱雪沉默片刻,君命难违,她只好把洛蔚宁离开这几年,杨晞经历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述说出来。
洛蔚宁知道了杨晞为了取消和秦扬的大婚,不惜以身犯险,差点被秦扬污辱;她知道了杨晞亲眼看到一生挚友赵淑瑞悬梁而死;更知道了杨晞因为曾经欺瞒过赵淑瑞一直心存愧疚,尤其是赵淑瑞死后,得知对方对她的情意一直埋藏于心,于是认为自己横刀夺爱。杨晞被罪恶感折磨得夜不能寐,甚至试图追随赵淑瑞悬梁自尽。
这几年杨晞多次踏入鬼门关,为了等她回来才支撑到今天。
原来杨晞活下去的唯一力量只剩她。
“巺子,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洛蔚宁心疼内疚,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流个不止,侧额贴着杨晞的手心,哭得浑身颤抖。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的情绪才平复过来。这时候暗香也端来熬好的汤药,洛蔚宁亲自喂杨晞服下。刚放下碗就见暗香捧着一个木匣子进来。
暗香道:“这是杨教授留给陛下的。”
洛蔚宁眼睛还红肿着,好奇地接过匣子,打开,首先映入眼睑的是那半块玉璜。
她慢慢拿起玉璜,拇指触摸着冰冷的纹路,心房骤然一疼。这块玉是杨晞母亲留给她的,也是她们的定情信物,在她们心中,这玉就和生命同等重要,杨晞竟然留下来了,可见她赴死之意多么决绝。
“她留下这玉,是为了让陛下看到玉之后相信我们说的一切,放过平乐郡主。”暗香又道。
“我明白了。”洛蔚宁沉重道。
她把玉放回木匣子,又拿起那本蓝皮册子。
“这是什么?”
“这是杨教授花了一整月的晚上记录的,里面记着许多官员和内侍的所作所为,方便陛下赏罚。”
洛蔚宁翻了翻册子,几十页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杨晞的字迹。她费那么多心思,都是为了让她入城以后不被奸人撒谎蒙骗以及错判了善人,让作恶者得到惩罚,正义者得到奖赏。
洛蔚宁翻回首页,开始细看记录。
暗香见状便默默收拾药碗,退了出去。
一会,洛蔚宁命人送来笔墨,就着身边的几案在册子空白处批注。当她在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个字,搁下毛笔,抬起头伸懒腰之际,她才发现已经夜晚了,殿内几盏油灯也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了。
她看了看还在昏睡的杨晞,然后拿起册子起身走向外间。
“谢将军。”不知道谢摇云此时是否在殿外,她试着喊了一声。
不一会,谢摇云迈着稳步,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
不等谢摇云行礼,洛蔚宁就把册子递给她道:“你拿去看看,一旦搜捕到记录在册的人就按照批注处置。”
搜捕工作由谢摇云麾下的士兵执行,所有被捕的人都会记下家族、姓名,名单交到谢摇云手中。所以洛蔚宁把册子交给谢摇云,一旦发现册上有记载的人被捕,就直接按照她批注的意思处置了。
杨晞在册子里记录了很多她所了解到的晋廷官员做过的事,良心未泯做过善事的,洛蔚宁都决定留下继续用,比如淮国公主府的傅长史,虽然听命于向从天,负责看管杨晞,但此人未做过坏事,在杨晞病重之时还去求见向从天,带着暗香回来挽救了杨晞的性命,所以洛蔚宁将此人留下,让她入宫继续侍奉杨晞。
那些独善其身,未行善也不作恶的人,她就放逐回民间,不再任用。而作恶者,她就先关押起来,等审理清楚再判刑。
谢摇云双手接过册子,道:“末将明白。”
她刚要退下,但看到洛蔚宁憔悴的面容,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陛下一直守在夫人身边,千万记得保重龙体,别累着了。”
洛蔚宁心里一暖,微笑道:“嗯,我会的。你从白天守到现在,也该回去歇歇了!”
“多谢陛下体恤,那末将告退了。”
洛蔚宁回到床边坐下,看着杨晞道:“你留给我的册子我都好好看了,谢谢你为我做那么多。”
伸手抚摸着杨晞的脸,又怅然地叹了口气。一天过去了,还是没醒来。
门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动作轻点,别惊扰到夫人。”
是黄月的声音,洛蔚宁循声看去的时候她已经进来了,怀里捧着一张厚厚的黄色锦被,身后跟了两个内侍,他们用力又小心翼翼地搬着一把躺椅。
洛蔚宁惊疑地站起来,看着黄月指使他们把躺椅放在床边。
“黄中书,你这是?”
黄月把锦被搁下躺椅,舒出一口气。
“臣就不指望陛下回床上睡了,所以特地搬来这椅子,好让陛下歇得舒服。”
洛蔚宁无奈一笑,“你还想得真周到。”
“陛下夜里别太劳累,明日还有早朝。”黄月好奇看了一眼杨晞,后道,“臣就不打扰陛下了。”
洛蔚宁看着黄月的背影,又看看那躺椅,有点哭笑不得。
翌日,洛蔚宁准时召开了入主汴京后第一次早朝,结束后搬着奏折又回到仁明宫。她在床边批阅奏折,生怕杨晞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是她。
然而又过去了两天,杨晞依然没醒来。
第四日退朝后,她带着洛宝宝走出垂拱殿,打算一起回仁明宫看杨晞,这时候傅长史焦急地跑上前。
“陛下,夫人她醒了。”
洛蔚宁大惊,“什么?”
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笑。
“可是……”
傅长史话未说完,洛蔚宁就飞奔着往后宫去了。
她跑得很快,谁也追不上她,很快就回到了仁明宫。
“巺子!”
“陛下!”
站在床边的暗香和樱雪都面色紧张,想对洛蔚宁说些话,可洛蔚宁完全察觉不到,直奔床边坐下。
看着杨晞清醒地坐在床上,她的眼眶都涌上了泪水。
昏迷了三日四夜,在她快绝望的时候竟然醒过来了,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紧紧抱着杨晞。
“巺子,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然而下一刻她却感受到一双抗拒的手抵在自己胸膛,用力把她推开。
“放开我。”
“巺子,你怎么了?”
“你是谁?”
洛蔚宁一怔,才发现与她对视的那双桃花眼灼灼生光,充满了纯真和诧异。
“巺子,你不记得我了?”
第235章 后记之二 杨晞的记忆和心智都回到了十……
阴沉的天色笼罩着大内,寒风拂过,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宫殿上的金色琉璃瓦。
偏殿内,洛蔚宁听了暗香的话,一时难以接受,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扶着榻子扶手无力地坐了下来。
杨晞的记忆和心智都回到了十岁那年,她母亲还没去世的时候。
她把自她母亲去世后所有的事情,无论是被向从天欺骗利用,还是与她相爱的经历都忘了。
“那她还能恢复吗?”
站在她面前的暗香无奈地叹了口气,“很难说,大概永远都记不起来。”
泪水很快漫上眼眶,洛蔚宁痛苦地闭上双眼,两行泪水从眼角滑下。
为什么会这样,杨晞竟然连她也舍得忘掉?这些年她们深爱的痕迹都在她脑里荡然无存,她不爱她了,从今以后她又该以什么身份与她相处?
洛蔚宁实在无法接受,胸口像被巨石堵住,分外痛苦和压抑。她不敢睁开眼睛面对这一切,任由泪水不断地溢出。
“龙体要紧,陛下还请节哀。”
“你回去看她吧!”洛蔚宁嘶哑地道。
暗香躬身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屋内气氛安静而沉重,洛蔚宁坐着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才止主。等到泪痕干了,她缓缓睁开眼眸,深呼了口气,然后起身走出偏殿。
走到仁明宫外,她驻足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忍不住跨过门槛。她脚步很轻,走到前殿与内间相隔的月门旁,静静伫立着,看着里面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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