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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二位小娘子今夜相救。小生姓洛,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洛蔚宁面上挂着礼貌的笑容,暗地里却忍不住心虚,偷偷瞄了眼杨晞。
听宝宝说,方才诊脉的是这个蓝衣女子,但看她端起茶水浅尝,容色风轻云淡,不像看穿了她。
她悬在心头的石头稍稍放下。想来也是,通过诊脉辨别男女身份,是大夫的一门高本领,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女子,医术造诣能有多高?
正在这时候,蓝衣女子放下茶杯,抬眼之际刚好与她目光触碰,平静的眼神没起半点波澜,也毫无温度。大概是做骗子心虚,洛蔚宁吓得心里发毛,坐立难安。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在州桥上所见到的笑容温暖明丽的女子。
她把视线放回红衣女子身上,幸好今晚的目标是这个温柔甜美的姐姐。
听红衣女子介绍,她和蓝衣女子是姐妹,姓杨,家里在汴京经营药材生意,所以略懂医术。
只是药材富商家千金,洛蔚宁放心继续交谈。
“洛公子怎能如此粗心,竟能把自个给饿晕?”赵淑瑞关切道。
洛蔚宁好尴尬,皮笑肉不笑。装晕的时候她听到洛宝宝说自己是废寝忘食读书饿晕的。
有赏灯猜灯谜的心思,唯独缺了吃饭那一时半会,说出来也不怕贻笑大方。
不过,这反倒给了她切入正题的机会。
她装作有难言之隐的样子,说:“不瞒小娘子,小生家贫,家中余粮有限,实在是迫不得已。今晚多谢你们的糕点款待。家中婢女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顾存小生颜面,还望二位莫要见笑。”
洛蔚宁装书生装了一年半,在洛宝宝的督促下也学会了认字背书,这番文绉绉的话说起来简直信手拈来。
赵淑瑞听后果然产生怜悯,赶紧询问洛蔚宁家中的情况。
洛蔚宁谎称自己自幼家道中落,和奶奶相依为命,正在汴京定居,拜了先生读书,至今未有功名傍身,但十分热爱读书,心有鸿鹄之志,希望有朝一日能进士及第。
她今夜在灯肆里猜灯谜,讲故事展现过才华,赵淑瑞对其书生身份深信不疑。对于她还没考过州试获取功名,也没有看轻、失望。
毕竟洛蔚宁看起来还很年少。
洛蔚宁心想,该谈的都谈了,听完她的凄惨身世和鸿鹄之志,但凡对她的相貌有几分中意的富家千金都会产生恻隐之心,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支持几两银子。
不知眼前这位汴京富家千金能支持多少,至少有五两吧?
捧起茶杯到嘴边,遮挡住忐忑不安的神情。
赵淑瑞想了想,对站在暖阁门口的女护卫道:“璇玑,去账房给洛公子取五十两!”
五十两!
洛蔚宁大为震悚,手中的杯子脱手而落,“砰”的一声摔在木地板上。杯子没碎,却撒了一地的茶水。
洛宝宝赶紧上前为洛蔚宁擦拭衣裳和地板,边道:“公子你饿得手脚发软了。”
她抬头悄悄给了洛蔚宁一个眼神,示意她淡定,要有大格局!
“茶有点烫,不好意思二位。”洛蔚宁憨笑,从没试过这般丑态百出。
杨晞薄唇浅扬,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对赵淑瑞道:“姐姐你吓到洛公子了。洛公子乃读书人,心有大志,怎会无端受人厚禄?”
赵淑瑞觉得有道理,赶紧道:“对不起,是我冒犯洛公子了。”
这一刻,洛蔚宁仿佛看到赵淑瑞捧着一锭银元宝递给她,杨晞却突然出现,给银元宝插上一对翅膀,银元宝扑腾着翅膀从她手中飞出去,越飞越远,一去不复返……
忍着心中的痛惜,努力佯装冷静。告诉自己不要紧,五十两确实有点多,她还可以继续谈,等待合适的时机开口要二两就够了!
“听说城郊发生时疫,不知洛公子对此事有何看法?”杨晞微笑着问,看起有真心讨教的姿态。
洛蔚宁顿时哑口无言。
洛宝宝也慌得像热锅蚂蚁,这回可难到她了。
以往洛蔚宁和女子谈论的都是诗文,接不上话洛宝宝就帮忙说,洛蔚宁再捡着重新说一遍糊弄过去。这个蓝衣女子竟然出乎意料地谈论时事,太难招架了!
她飞速转动脑子,最后憋出四个字,“药价很贵!”
洛蔚宁一拍几案,义愤填膺道:“对,就是因为城郊时疫,那家叫橘井堂的药铺仗着有药材,坐地起价,把买药的人当作大肥猪,往死里宰!”
说起这个,没有人比她感受更深了。城郊发生时疫,奶奶治病需要的药材有些正是治疗时疫的药材,城里许多药铺卖断了货。她们之所以花光积蓄买药,全是因为橘井堂坐地起价,药材卖得太贵了。
她一时激动,忘了组织措辞,就按平时的言谈举止一吐为快。
洛宝宝赶紧咳了咳,洛蔚宁才反应过来,收敛激动,拉了拉衣摆,恢复端正斯文的样子。她看了看两个女子,杨晞一如既往的平静,赵淑瑞也始终微笑,并没有为她方才的失态而吃惊,那笑容反而好像在说“洛公子真可爱。”
杨晞继续道:“既然如此,洛公子觉得此事该如何解决?”
“这……”洛蔚宁再次哑口无言。
姐妹俩终于明白了,这杨晞分明是诊脉摸出了她的女儿身,非但阻止红衣女子给她银两,还刻意为难她!
今夜这银两怕是赚不成了!
洛蔚宁心里苦涩难堪,自从行骗后,从来没觉得银两这么难赚。她想要的不多,够给奶奶买药就行了,可这个杨晞百般为难,真是欺人太甚!
她知道杨晞的问题关乎政治民生,自己答不上来,宝宝也答不上来,正打算寻理由告别,忽然瞧见暖阁外飘着点点白色的小花。
洛蔚宁的家乡终年无雪,难得看见雪,眼睛都亮了,情不自禁惊呼:“下雪了!”
“下雪了?”杨晞赶紧看向院子。
她首先走到庭院,洛蔚宁和赵淑瑞随后跟了出去。三人抬头看夜空,明亮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隐没在夜空,寒风袭来,白色的雪花纷纷从天而降。
赵淑瑞忍不住感叹:“雪若柳絮,因风而起,真美!”
“这晋代才女谢道韫咏雪当真传神。”洛蔚宁记得洛宝宝跟她说过这个故事,赶紧提一嘴凸显自己有文化。然后又道,“听说这是今年汴京城第一场雪。”
“终于下雪了,这场时疫可算有救了。”
洛蔚宁诧异地看向杨晞,此情此景,这句话多少有点格格不入。她和赵淑瑞在咏雪,而她想到的竟是时疫,难得她有这份忧虑民生的心思。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可恨了。
梅树在雪中傲放,洛蔚宁嗅到淡淡的清香,抬头看梅花,忍不住摘下一朵,并吟了妹妹教她背的诗歌,“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夜里雪重,小生就不耽误二位回府了。”转而诚挚地望着赵淑瑞,“这朵香梅赠与娘子留作纪念。”
洛蔚宁承认自己带着目的结交过很多女子,可她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她们,同时也为认识这些女子感到愉快。即使得不到她想要的银两,也不必恼羞成怒,演戏演全套,好给彼此留下美好印象,不枉今夜良辰美景的一场相识。
赵淑瑞接过梅花,花瓣落在掌心,上面沾了一片雪,粉中一点白,尤为可爱,就像面前的少年书生那般纯净,眼中的迷恋不由得深了几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手拔下插在发髻的珠钗送给洛蔚宁,“洛公子今晚赠我走马灯和香梅,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唯有回赠这钗留作纪念。”
发钗柄银光闪闪,末端镶嵌着花瓣形状的红玉,钗头还悬挂着四颗珍珠,看起来很值钱的样子。
洛蔚宁正为赚不到药钱难受着,看到这根发钗后,双眼被重新点燃。要不要客气推辞一下呢,可是女孩子脸皮薄,要是推辞了说不定她真的会收回去,于是道:“姑娘厚礼,受之有愧又却之不恭,那小生只好收下了。”
洛蔚宁接过发钗的时候警惕地看了看杨晞,这次她没有出面阻止,就是平静的脸色下隐藏着不悦,应该是想阻止但又不好意思,眼睁睁望着她拿到发钗却无可奈何。
她得逞地笑了笑,可想到杨晞毕竟是个女子,也是个关心民生的好人。明明今夜三人相聚,她只和她姐姐互赠礼物,算不算孤立了她?
她悄悄打量杨晞浑身上下的配饰,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是能和她互赠的?
发上只有一根簪,她不会送簪子的。腰间好像挂着一块玉,但是玉佩隐没在腰后的衣裳里,只隐约瞧见是白色,看不清玉的形状和质地。玉乃重器,所以不会赠玉。
同样挂在腰间的还有一只蓝色香囊,上有金丝线刺绣,在昏黄的灯光下仍不失光彩。散发出的幽香,闻之不禁七窍通透,神清气爽。即使没有珠钗珍贵,但不失为一件宝贝!
她润了润喉,壮起胆子,把手中折叠好的折扇递给杨晞,道:“这把扇子赠与杨小娘子,留作纪念,还望接纳。”
洛蔚宁注视着杨晞神情的转变,由一开始感到意外到不乐意再到无奈接受,接过扇子握在手中,低垂脸颊微微思忖起来。大概是在思考回赠她什么信物。
洛蔚宁内心期待雀跃,双眸精光盈盈地看着杨晞,猜想对方会回赠她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送出去的折扇可是花了二十文买的,俗话说礼尚往来,杨晞即便不情愿,出手也不能太寒碜。
却见杨晞两步走到梅树下折下下最低矮的一枝梅,又回到洛蔚宁面前,道:“杨晞文才虽弱,但也知蟾宫折桂典故,今晚上元夜,杨晞以梅代桂,折下一支赠与洛公子,愿公子他日能进士及第!”
她的笑容客气,竟分不清是发自内心还是有意而为之。
望着杨晞给自己递来的梅枝,枝头还生着两朵粉嫩嫩的梅花。洛蔚宁期望落空,僵硬的脸挤出一丝笑容,接过梅枝的手也抖了抖。
“呵呵!谢谢杨小娘子的好意。”
第4章 一贫如洗
◎那是高利贷的催收◎
雪越下越重,街道两旁悬挂的灯笼在夜雪蒙蔽下,光芒也变得朦朦胧胧。
比起前朝,大周废除了宵禁,老百姓夜间出行没有时辰限制,况且今夜是元宵,许多老百姓赏灯流连忘返,及至三更,他们才三三两两走在归家的路上。
一辆马车停在城北郊的鸿鹄院前,洛蔚宁和洛宝宝从车上下来,谢过车夫后,马车便冒着风雪折返回去。
那是杨氏姐妹中的姐姐看洛蔚宁今夜才饿晕过,担心她回去路途遥远便嘱咐了车夫送她们归家。
她们税居的院子叫鸿鹄院,租赁者大多是在京中读书赶考的书生,据说这种院子赁钱比较便宜,所以她们来到汴京首先选择了这种学子聚居的院落。误打误撞,今夜杨家姐姐差人送她们回鸿鹄院,算是为她的书生身份多了一份证据。
马车刚走远,洛蔚宁就低头看向握在手里的梅花枝,憋了一路的气才得到合适的地方发泄。
她懊恼道:“这个杨小娘子真是吝啬,我赠她一把扇,她竟然只回我一支花?!”
洛宝宝道:“我看她是诚心整蛊我们的。”
她们赠杨家姐姐一片花瓣,换回漂亮的珠钗;赠杨晞身上唯一值钱的折扇,却只换回一枝花!
洛蔚宁活了十七年,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看着梅枝上两朵盛开灿烂的花瓣,洛蔚宁怎么看都觉得它们是在嘲笑她这个骗钱不成反吃亏的蠢人!
她嫌弃地“咦”了一声,随手把花枝扔在地上,然后回院子去了。
成德公主府坐落于汴京内城,大内东北隅。
已经过了亥时,门头两边仍悬挂着明亮的灯笼,朱红色的大门敞开,府中十几名内侍有序排列在门口,垂首而立,迎接公主回銮。
杨晞送赵淑瑞回到公主府外,璇玑先后牵着二人下马车,临别之际,杨晞欲言又止。
她先是看了一眼门口的内侍,与她们还有好一段距离,而后降低声音,在内侍们听不清的范围内道:“淑瑞,外面不比宫里,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是公主,方才怎能轻易把发钗赠与他人?”
大周比起以往历朝,老百姓生活自由,束缚少了许多。可皇家宗室与普通百姓不一样,条条框框繁多,为朝廷上下瞩目。在外的举动容易落入别人眼中,一不小心则会被有心人利用,引起朝中非议,有害名节。
今夜赵淑瑞能在府外逗留到亥时,也全因今日上元节,所有皇室得了官家的恩赐。
公主的吃穿用度皆属贡品,方才赠与洛蔚宁那一根钗要是碰上识货之人,岂不暴露了身份?
赵淑瑞也明白杨晞的担忧,无所谓地笑了笑,“巽子大可放心,为了今夜出游我特意换了行头,那钗是民间商铺买的,不打紧。”
“巺子”是杨晞娘亲为她起的小名,只有她从小就熟悉的人会如此称呼她,赵淑瑞是其中之一。
“如此便好。”杨晞放心,忽然又想到了一些不妥,脸色变得窘迫“但……发钗乃女子重物,人家多用来定情,你就这么赠与那书生,仍是不妥。”
赵淑瑞看了看杨晞手中的折扇,故作认真地打趣她:“扇子也多是定情信物,巽子不也收了洛公子的扇?”
“这……”杨晞羞恼,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
“哈哈!”赵淑瑞看着杨晞窘迫不堪的样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淑瑞你太坏了,那这扇子我送你,还是不是定情信物?”
杨晞把折扇强塞进赵淑瑞手中,赵淑瑞止住笑,把折扇还给她,安抚道:“好了,我说诨话呢,既然这扇子是洛公子赠你的,你便好生收着,别糟蹋了一番好意。”
赵淑瑞确实希望洛蔚宁把扇赠给自己,可他偏偏送给杨晞。想必是他年纪小,不懂风情才错送的,她也没必要介怀。
杨晞认真起来,“公主,我跟那书生素不相识,这种诨话说不得。”
赵淑瑞道歉:“好了,都是我不好,不该拿你跟男子寻开心。我知道,就算再俊俏的公子,你也不会喜欢的。”
“你明白就好。”
“明日我就要去城郊救治时疫,你好好照顾自己,等处理完了再来找你。”杨晞转移了话题。
赵淑瑞道:“好,那巽子也要注意身体,一切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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