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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有可能明天,也有可能后天,这会她是死期是哪天都不知道了,岂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胆?朝而忧心被押赴刑场,暮而暗自高兴苟活一日!
想到这些,她就奔溃地蹬了蹬双腿,仰天呐喊,“啊,我不要,我不要过这种日子!为什么官家会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们也不晓得,是今早大理寺的人来告诉我们的。”李超广道。
“或许是哪个贵人替你说话了。宁哥,既然今天不行刑,那你也先别担心,只要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希望,这拖着拖着,说不定就能出狱了!”
洛蔚宁喃喃地道:“有人替我说话了?”
又会是谁?思来想去,除了杨晞她想不到谁会救她,可杨晞有这么大能耐,连官家的主意也改变得了?
时间回到昨日。
向从天从杨府离开后,杨晞确定了他不会帮忙救洛蔚宁,于是喝过药后就穿上公服回大内。
先去了一趟成德公主府,答谢赵淑瑞昨夜的看望之情并商议营救洛蔚宁之策,然后便前往垂拱殿。
杨晞的面容依然染着病态的苍白,端着双手伫立在这座位于大内中轴线上的宫殿。那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大殿,她第一次踏足,心情尤其复杂,眼神也愈发的凝重。
她本不想见这个杀母仇人,可为了救洛蔚宁,却不得不去求他。更让她羞愧的是,她要利用赵建对母亲的感情,来换取洛蔚宁的性命,这在她眼里,是一件罔顾母亲之恨的无耻之举!
她深呼了口气,迈着步子一步步踏上白玉阶。
她这么做不过是冒险一赌,赌赵建良心未泯,但也不敢确定自己能否说服赵建。若是赌输了,非但救不了洛蔚宁,甚至她也可能触怒龙颜受到惩罚。
垂拱殿内,赵建坐在书案前,拿着一本奏折,难得在认真审阅。
一会,马都知走到殿下,躬着身道:“官家,尚药局御医杨晞求见。”
赵建神色一滞,思索了片刻,很快就想到了杨晞是谁。
章嫣的女儿,与成德情同姐妹,十几岁便考入尚药局的御医。
想起年轻时自己也曾爱慕过汴京第一才女章嫣,只可惜佳人对他无意,先后嫁给了向从天和杨仲清。因为当年一时糊涂,害死了章嫣,他多年以来内疚不已,只要有机会就会努力补偿杨仲清和杨晞,更把杨晞当作半个女儿看待。
杨晞一介女子纵使医学天赋再高,十几岁入尚药局成为宫廷最年轻的女御医,少不了他松口允许。还有她开办为善堂救济穷苦百姓,也是他亲自批准,每年拨款。
饶是如此,杨晞也只是以臣子之礼谢恩,不曾单独面圣,也没求过他什么。今日突然来此,想来是有紧要事情。
赵建想了想,道:“宣!”
得到马都知传召,杨晞缓缓踏入垂拱殿,目光平视前方,仪态端正,走到殿下,朝赵建躬身一拜,道:“臣杨晞参见官家。”
赵建慈祥地道:“不必多礼。巺子今日来见朕,可是有紧要事?”
杨晞听闻赵建喊自己“巺子”心里就一阵嫌恶,他害死了她母亲,有什么资格喊母亲给她起的小名。但奈何对方是君,自己为臣,只能强忍着,故作平静说:“臣今日来见官家,是为成德公主的事。”
“哦?成德她怎么了?”
“成德公主把关于洛蔚宁的一切都告诉了臣,臣以为……”杨晞犹豫了一会,继续道,“洛蔚宁暂时斩不得。”
她抬眸看了看赵建,他果然不悦地皱了皱眉,不复方才的慈祥,良久才开口,“巺子,洛蔚宁一案归大理寺管,你是御医,这事就别插手了。”
杨晞早已料到自己御医身份不好替洛蔚宁求情,所以进宫前去过一趟成德公主府,请示过赵淑瑞,以赵淑瑞好姐妹的身份面圣。
她道:“臣与成德公主自小相识,情同姐妹,她的事也是臣的事,臣以为现在斩首洛蔚宁,会伤及公主声誉。”
“何出此言?”
“在官家还没下旨将洛蔚宁点为驸马前,臣就在坊间勾栏里听到有说书人在讲女将军与公主的故事影射洛蔚宁与成德公主,故事已传遍坊间,若此时贸然将洛蔚宁斩首,百姓难免会往说书故事里想去去,若都知道洛蔚宁的女儿身,那成德公主岂不落人笑柄,有损声誉?”
赵建眉毛倒竖,愠怒起来,“当真有人讲故事影射成德?”
“臣所言句句属实。”
“来人,传教坊使!”
过了约莫两刻,马都知领着一名四十出头,长相文雅,身着绿色公服的男人进来,这是管理教坊司的官员。
教坊司乃专门负责大周文艺演出的机构,不仅为皇室、官员的宴会准备表演节目,还得处理民间瓦舍勾栏上的事情。
赵建询问近日勾栏上最热闹的说书故事,教坊使所说的正是杨晞方才说到的女将军与公主的故事。
“真的岂有此理!”赵建勃然大怒,拍案站起来。
教坊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得赶紧跪下来。
公主的声誉关乎皇室颜面,这是赵建最为看重的,容不得他人亵渎。他缓过怒火后,命教坊使立即去叫停民间的说书伎人,不得再讲这个故事,如若有违轻则罚款,重则收监。
教坊使赶紧领命而去。
赵建又把目光放回杨晞身上,平复了心情,遂问:“那你认为朕该如何处置洛蔚宁?”
“既然洛蔚宁的身份关乎公主声誉,若立刻斩首引人猜测,不如暂时收监,等公主顺利出降再做定夺。到那时候公主既已出降,又有谁敢非议她?”
杨晞深知洛蔚宁之事不能一蹴而就,若提议释放洛蔚宁,难免暴露私心,且赵建显然也不会答应,只能建议延期斩首,好为洛蔚宁多争取一些时间。
她的想法和行动密不透风,但赵建仍捋着黑须,怀疑的目光打量她。想问什么,犹豫过后却又打消了念头,脸色恢复慈祥。
“虽然你没有继承母志从文,可心思缜密,处事妥当,和你娘一样聪慧。”
杨晞谦恭道:“官家谬赞了,臣不过一心为公主着想,不想让有心人得逞损了公主名声。”
她故意在说“有心人”几个字的时候顿了顿,强调给赵建。
赵建果然道:“你放心吧,朕会查清楚是谁散播故事的。”
“官家圣明。”
赵建看着杨晞清秀的脸庞,秋水盈盈的桃花眼以及两弯淡淡的柳叶眉,多么神似其母章嫣,不禁捋着胡子,追忆往事起来,感慨道:“看见你朕就想起你娘来,当年你娘才貌名动汴京,是公认的汴京第一才女,多少世家子弟仰慕,连朕也不例外。只怪朕没保护好你娘,让她在宫中发生了意外。”
说到这段往事,赵建的脸色变得悲凉,多年前的事情涌入脑海。
那天他在福宁宫与王贵妃等几个后妃边饮酒边欣赏歌舞,他喝得昏昏沉沉的,宴会散后,他便扶着额倚在榻上休息。
但不知何时,他睁开朦胧的双眼,就看到章嫣出现在殿下。佳人身着一袭红色锦衣,头发盘起,面容白皙,美丽秀气,通身文艺典雅的气质。
赵建醉糊涂了,看到曾经求而不得的女人站在面前,喉咙像被烈火烧了一般。
“嫣儿。”他难以置信地站起来,快地走下台阶,来到章嫣面前。
“官家,我爹在蛮地枉死,请你下令查明真相,还他一个公道!”
赵建被酒冲昏了头脑,眼里只有美色,哪能听得进正事?
他握着章嫣的双臂道:“嫣儿,真的是你,你来看朕了!”
章嫣愤怒地推开赵建,后退了两步,斥道:“官家,请你自重!”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外,大门紧闭,她才知道中计了,今日赵建醉酒,不可能听她说话的,于是大步往门口走去。
赵建却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嫣儿别走,朕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赵建,你快放开我……”
章嫣顾不上对方是一国之君,不断怒斥,双手用尽全力挣扎,但始终挣脱不出赵建的钳制,最后朝他手腕咬了一口。
“啊!”赵建吃痛,一怒之下推开章嫣,不慎用力过猛,章嫣重重地往后摔去,后脑磕在台阶上。最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血水一滴一滴从后脑流出,在地上蔓延开来。
她眼睛大睁,眼珠子却再也没转动过。
“嫣儿,嫣儿……”
赵建吓得酒醒了,颤抖着身子缓缓蹲下来,探了探章嫣的鼻息,瞬时倒抽了口气。
他赶紧命内侍把尸体从福宁宫抬到御苑,清理了血迹,然后谎称她是在宫里爬山不慎摔倒的。当时向从天提举皇城司,负责宫里宿卫,为免他查出真相,不久就将他的职务免除了。那几名处理尸体的内侍,他也找理由处理了。
时至今日,他仍以为章嫣的死因,除了他,再也无人知晓。
杨晞听他提起母亲的死因还脸不红心不跳的,心想,撒谎久了,真的连自己也信了!
她低垂脸颊,听着赵建继续道:“你娘的死是个遗憾,所幸你继承了她的聪慧,虽然不以文才闻名,但医术天赋高,也算天才之辈。既然你提议为了保护成德的名声,暂缓处斩洛蔚宁,那朕便依你吧!”
杨晞悬在心头的巨石瞬间搁了下来,浅浅舒了口气,朝赵建一拜,“谢官家!”
“不必多礼。朕仰慕你娘才名,一直把你当作半个女儿看待,以后多和成德到朕身边走走便是了。”
“官家说得是,臣明白。”
…………
从皇宫出来后,杨晞又去了一趟成德公主府,和赵淑瑞缓缓走在园子里的石板路上。
“淑瑞,对不起。”杨晞内疚道。
赵淑瑞唇畔浅扬,始终挂着一抹微笑,“为何突然说对不起了?”
“阿宁的事,是我隐瞒了你。”
“都过去了,那些不愉快的咱们就不提了。此事我也有不对,不能全怪你们。”
“我明明是为了救阿宁,在官家面前却口口声声为了你的名声,说起来真是惭愧。”
赵淑瑞一笑,“只要能救阿宁,那又何妨?”
“反正无论如何都得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愿意让我拿你作由头向官家求情。”
“你跟我客气什么。”赵淑瑞笑道,忽然想到了什么,忧心忡忡的,“可是巺子,我们明年就到双十年华了。即便父皇和母后再舍不得我,群臣也会给他们施压,我的婚事关乎皇室,恐怕也拖不了多久了,到时候阿宁还会有危险。”
当初高党人为了造势,请说书人编造女将军和公主的故事,传遍了汴京。现在被杨晞用作利器反击回去,让洛蔚宁暂且活了下来。但等公主顺利出降后,没有了世人的非议。到时候,皇帝便无所忌惮,定会处斩洛蔚宁!
眼下赵淑瑞的婚事再也耽搁不起,出降的日子不会太晚,也就是,洛蔚宁安生的日子也不会太长。
想到此,杨晞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你可想好怎么救了?”
“高太师和王县公在朝中权势滔天,少不了王贵妃背后相助,你跟阿宁的婚事与她脱不了干系,我便从她身上下手吧!”
第75章 狱中探望
◎她能远远瞧一眼洛蔚宁就足够了◎
洛蔚宁得到了活下去的机会,杨晞总算松了一口气。
杨仲清为她告假三日,勒令她务必在家休息。
那日用过午饭后,杨晞喝了药后便躺在床上休憩。因为洛蔚宁的事,连日来神思忧伤,精神紧绷,难得放松下来,这一觉她睡到了黄昏。
当她睁开朦胧的睡眼,透过床上的珠帘竟看到疏影守在床边。
“疏影?”
疏影听闻她虚弱的声音,赶紧掀开珠帘,搀扶着她坐起来,道:“堂主你醒了。”
杨晞靠着床而坐,一袭白衣,泼墨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面容更为苍白虚弱。
“等多久了,来了怎么不唤醒我?”
许是病后的虚弱,杨晞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温柔亲近,与平时认真的样子迥然不同,疏影局束不安地偏了偏头,挪开视线道:“堂主大病未愈,正是需要好好歇息的时候,反正也不是紧要事,疏影等一下也无妨。”
“那是何事?”
“林姥姥托属下传话,她说洛蔚宁的家人找她,想托您带她们进天牢见见洛蔚宁。”
听到“洛蔚宁”三个字,杨晞心尖一颤,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自从上次从天牢出来晕倒后,她也有两天不去看她了,不知她在狱中如何,手上的伤都好了没有。
她也恨不得时时刻刻在天牢里陪着洛蔚宁,可如今洛蔚宁恨她,她再出现在她面前,只会让她徒添难过。
她最想见的人,一定是她的家人吧!
杨晞想到这些,于是道:“我知道了,疏影你先回去吧,明日我就带她们去见她。”
“堂主,要不让秦帅安排?”疏影担忧道,“你病还没好,何苦再去受那人的气,伤了身子?”
疏影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怨怒,至今还在为那天杨晞入天牢看望洛蔚宁,被她气哭晕倒的事耿耿于怀。堂主处处为洛蔚宁着想,为了救她做了那么多事,洛蔚宁非但不领情,还责怪怨恨堂主,可见仗着堂主喜欢,有多不识好歹!
她真的不希望看到杨晞再为洛蔚宁伤心难过了。
杨晞听得出疏影的意思,淡淡地道:“无妨,我让秦帅安排,亲自带洛蔚宁的家人进去,我在门口看看她便好了。”
她能远远瞧一眼洛蔚宁就足够了。
“堂主,那洛蔚宁有什么好的,她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待她那么好!”
杨晞嘴角弯起,眼中含着笑意,淡道:“只要她值得,那就够了。”
疏影明白在洛蔚宁这件事上,连向从天也劝阻不了杨晞。她拗不过杨晞,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翌日,昏暗的天牢里,洛蔚宁盘着腿,闭目静坐在地上的干草上,忽然听闻天牢大门大开的声音,她睁开眼看,一道亮光自门口涌入,只见两个身影走进来,在亮光的刺眼下她瞧不清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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