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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引眉头一挑,轻笑:“他离开家中后仍着冰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姜枕一双眼眸写满了不懂两个大字,温竹略有些明白:“还没有脱离蝉蜕。”
说完,他似想起了什么,低声喃喃:“刘摊……”
五天后,灵舟招揽开启了,东洲的十口龙巷挤满了人。温竹和李时安,以及其他三位弟子奉命而出,坐镇计入。
“时弱是在第三天的时候来的,穿得跟以往不太一样,是烈火般的红衣。”
不过,瘦骨嶙峋的身形衬不起这一袭十分耀眼的红色长袍。更何况那上面花纹精美,鲛纱亮丽,是奢华大气的,与他的气质并不符合,显得哗众取宠。
温竹道:“他当时很不一样,神情孤傲,可说话却比那天多了太多,仿佛变了个人,很是活泼伶俐。”
时弱道:“我来散修计入,劳烦你写一下了。”
温竹:“小事。”他到底也思考了一下,上次让对方这么难堪实属不该,于是道:“上次的事情――-”
“上次已经过去了。”时弱打断,双眼眯起,流露出一些笑意:“你说的对,平白在后议论别人,本就是惹人不快。”
“所以我现在这样、”他转了半圈,红色的衣摆随之飘动,如一朵生花的火焰,又回首:“岂不是更好?”
“欣欣向上。”时弱念道。
温竹实在觉得这衣服不太搭他,但好在一个人有上进心就好,于是将时弱的名字写下。这会儿不忙,见对方没走,也便问道:“这件衣裳跟冰台不一样,是想换一个心情吗?”
时弱:“不,是想改变我自己。”
温竹点头,表示理解。有很多修士都想成为下一个自己,以试图将“入道”的限制打破。不免打趣道:“你的入道,该不会就是改变自己吧?”
时弱:“不是。”
温竹不意外,但是后面已经新的散修走上前来了。时弱给他们让了位置,温竹提笔时,又朝他道:“祝你成功。”
时弱对他笑了下。
青引把玩手帕的动作停下,心情有些沉重。姜枕看得不明所以,刚想问怎么了,就听见温竹长叹一声。
“他待在计入点不久,秦管事就百里传音了。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是刘摊所谓。”
……
姜枕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砰地炸了一声,耳朵瞬间嗡鸣,将这些东西串成一条线展示在眼前。
刘摊……
谢御……正直?
向谢御哭诉遭遇的散修,就是时弱?
“我后来遇见他,应该是几天后了。那会儿深夜,我从西门上去,在不远处看见了时弱。”
温竹回想着:“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大雨磅礴,漆黑的夜幕被铺上了压抑的气息,天河犹如决堤,狂风四作,不知从哪滚来的细沙和枝叶,时而刮在人的身上。所在的区域迅速被上升的水流笼罩,稍微有些坡度的地方凝聚了小溪。
温竹抬手遮了一下玄铁剑,旋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伞,撑起来要走时,却看见不远处有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是站着的,是孤独的,是不动的,像被钉在一处地方,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他。
温竹被吓了一大跳,玄铁剑也应着他的情绪嗡鸣出鞘,向那道黑影袭去。就在即将撞上的一刻,巨大的能量波动荡漾开,玄铁剑顿住攻击,回到了温竹的身边。
雨丝被斩断,又立刻融合,在脚下成为涟漪。
温竹看清了那个人的声音,惊愕道:“时弱?”
时弱一袭白衣,被雨水击打,正强烈地发抖。他的身形实在太瘦,薄得不成样子。然而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他衣衫褴褛,一双足就光着踩在地面上。脸上,四处,都是泥土,仿佛在哪里滚过了一圈,脏得不成样子。
温竹看得胆战心惊,他已经确定,那道突然爆发的灵气就是时弱所为,不敢贸然过去。
只能听雨声淅沥,双眼被无数次的雨雾模糊又擦去。
良久后,时弱才动了一下,好像从某种痛苦里面抽回神,僵硬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抬起那双黑得不能再黑,堪称死寂的眼神看过来,轻扯嘴角:“好久不见。”
轰隆!
一道犹如银蛇般的闪电划破天空。
时弱的声音像磨砺的细沙,嘶哑得不成样子。温竹道:“你……发生什么了吗?”
时弱摇摇头,抬了下手,露出鲜血淋漓的伤痕:“摔了一跤。”
温竹不相信,也松不了气。
“当时,我只觉得雨打得很心焦,他在撒谎,肯定出了什么事。可是问他,他却不说。”
姜枕听得紧张兮兮:“他会不会感染风寒?!”
温竹摇头:“我不知道。”
背着玄铁剑的少年道:“时弱,先过来吧,别淋雨了。”
时弱抬起视线,看了一眼他的伞,露出一个笑:“你先回去吧。”
他的笑太过阴郁,更或者说今晚他整个人都不算对劲,活像一个修成人形的鬼修,十分恐怖。
时弱身着白衣,留下一言一笑时便转过身,背影萧瑟,被滂沱的大雨击溃。
温竹搓了一把脸,颓废道:“后来,我还是把他送回了灵舟,但又下山去忙了。不过我嘱咐过秦管事多照顾他。”
“但是现在……”
散修连少一个做工的都能打起来,要说照顾,恐怕只能是害人不浅了。
姜枕面露难过,温竹摸了一把玄铁剑以求心安,才道:“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见过他很多次,也会问他发生了什么,过得怎么样,但他还是很沉默,还换上了那冰台色的衣裳。”
“再然后,就是你来了。”
姜枕想起刘摊那个畜生的模样,突然感到十足气恼,恨不得回到那天多扇对方几掌。
一个畜生死掉何其容易,可他伤害的人该怎么办?如果他伤害的人可以在帮助下走出来,那么一个即将走出来的人呢?
一个从深宅大院里,决定告别过去,却过得比之前更惨呢?
姜枕觉得后背很凉,细密地抖了起来。
青引忽然道:“你是不是穿过一套红色的衣裳?”
姜枕艰难地抬起目光左右环顾,看见是问自己,点头:“是的。”
“谁给你的?”
“时弱。”姜枕说完,心里缓慢地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以他的经验,这种不祥的预感多半是真的。
他反应很慢,迟钝,但另外两个人却未必,听到这话表情十分难看起来。最后还是温竹捏紧了拳头,一改愧疚的表情,十分愤怒地说:“他想干什么!”
姜枕:“啊?”
温竹生气道:“畜牲!!!”
姜枕:“……”
怎么感觉像在骂他,不确定,再看看。
只是接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以眼神交流。姜枕看不懂,便站在一边,脑子里回旋的是刚才事情的突发点――那套由时弱借给他的红色衣裳。
……
对了!
姜枕如梦惊醒,当初拿到那件衣裳时,上面有着脏污,破洞,以及一些不明的东西。
他当时没多想,只是将衣裳洗净穿上。
而现在,那件衣服的由来,如果是在遇到刘摊那天。上面的不明物体,就怎么都说得通了。
……
姜枕无措地看向两人,脑子里思绪如麻。
时弱……把那件招到过凌辱的衣裳、给他穿了?
第14章
两人正在用眼神激烈地讨论,见姜枕一脸无助地看过来,深知他已经回过神,明白发生了什么。
青引:“受委屈了。”
“没有。”姜枕摇头,朝他们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是洗净后才穿的。”
可两人却并没有放轻松,反而内心更加沉重。温竹觉得特别膈应,愧疚的心情烟消云散,握紧了拳头:“太过分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温竹道,“让你穿他受过辱的衣裳,不喜欢的青玉色,而自己却相仿你……”
“替代?”温竹被自己脱口而出猜想吓到,惊愕地抱紧玄铁剑,“还是成为你?”
姜枕和青引:“……”
姜枕尝试安抚他:“没事的,这只是一件——”
“不!”温竹打断,“或者是,成为一个没污点的新自我,打破入道限制?”
“这怎么可能呢!”温竹急急地说,“就算这样,他也不应该伤害亲近他的你。”
姜枕再次尝试:“没事的。”
温竹固执:“有事!”
姜枕:“。”
姜枕温声地解释:“刘摊的事情,或许刺激到了他,时弱也不是故意的。”
而且自己并未有什么损失,比起摔在粪坑里,穿一件洗干净的“脏”衣裳是很小的事情。
温竹正在暴走,闻言露出一个受不了的神情:“这还不是故意的!你长长记性!”
“让你穿受过辱的衣裳,让你什么事都告诉他,他就是想掌控你——让你成为同样的人!”
……温竹忽然停嘴。
因为姜枕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但不是那种被羞辱后的苍白,而是失去了某中的东西的脆弱。如果他的解读无误――那就是姜枕好不容易有一个朋友,对方却是居心叵测的靠近。
温竹沉默了,姜枕看上去还小,如何受过这些事情?
他调整情绪:“抱歉。”
“可是你把他当朋友,他却对不起你。你不应该原谅,这是助纣为虐。”
姜枕抬头:“助纣为虐是什么意思?”
温竹:“……”
忘记你还是个大字不识的少年了。
青引在侧旁观,用素帕擦着手指。听到这噗地笑了出来,见两人停下,才道:“说替代谈不上,但这种事情,不就是从心底满足他的愿望。”
她有些阴阳怪气地说:“唉,癖好特殊啊。”
姜枕弱弱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温竹气得头顶冒烟。
不能跟眼前像瓷娃娃的少年发脾气,温竹就自己生气。他十分愤怒的搓了两下剑身,结果指尖被擦出鲜血,姜枕瞪大眼睛,忙地拿青引给的素帕帮忙堵住。
青引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时安处理完二层的事情便上来了,她提着剑,看着鸡飞蛋打的三人,有点无语:“别管他,让他流血身亡。”
温竹气愤:“师姐!”
李时安才不听他叫唤,靠在一边问青引什么情况。在后者几句的简述下,大概明白了一些。
李时安:“刚才三层被批下去的六个散修,就是因为这事吧。”
青引“咦”了一声:“被赶走了?”
李时安点头:“嗯,几个刺头。不过留下那个叫赵鑫的。”看见姜枕蓦地一抖,她笑了下:“我听秦管事说,他冤枉你得最深,但也是最先道歉的。”
温竹小声问姜枕:“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揍了他一拳。”姜枕同样小声。
温竹:“干得漂亮!”
不过赵鑫会道歉,真是想不到。
李时安:“明日他们会被我师尊扔在灵舟外边,没了这些刺头也轻松些。”
青引失笑:“照你这样说,时弱还算是功臣了?”
李时安:“难道不算?”
“二十来个散修,做窝边草的最会欺负人。”李时安提着剑,将青引腰边的素帕揪出来擦拭剑身,顶着她瞪人的视线道:“除了刘摊,这些人也算是凶手,既然前一个没被放过,那后一个就更不会了。”
青引迟疑,随即听懂隐喻,恍然大悟:“你是说,他知道姜枕有谢御做靠山,于是借此将那几人赶出去?”
可说完,她又不解:“那直接告诉谢御不就好了,刘摊的事情能说,散修的就不能了?”
李时安摇摇头,表示不知。温竹听到这十分惊诧,旋即激动地架着姜枕的双肩晃来晃去:“他居然还利用你!”
李时安嫌弃的没眼看。
姜枕被晃得眼花缭乱,天旋地转,十分想吐,难受地说:“可是他也很惨的……这应该是聪明吧?”
三人:“……?”
究竟是谁被利用了,你对好坏的评定是什么!
不过好在姜枕虽然迟钝,对人却很真诚,总会找理由,以至于受伤后的反应程度不会太高。
几人也便放下心,温竹拉着姜枕进屋子里待着,好消化这些事情。接着便各忙各事了。
直到黄昏落日,三人才回到屋子里。青引打理好了药材,而李时安靠着桌案,玩弄一枚扳指,沉吟道:“你若是想通了,觉得不贫,便去问他。但不能吃亏,承受只会越多。”
姜枕坐在一旁很久了,听到这刚要点头,便被温竹掐住脸颊,掰来掰去,只能发出一点“呜呜”声。
温竹奇异地说:“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好傻啊。”
姜枕:“……”
在香几上的黄掌牙牙学语:“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好傻啊。”
姜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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