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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青颔首:“可以,但不要忘记正事。”
她伸手,招护法过来:“这记录册你拿去,新进来的魂魄先不要投胎。等天道的意思。”
姜枕问:“怨气消失殆尽后,日月恢复,五洲还会跟从前一样吗?”
逐青道:“当然不会。”
她怅然道:“或许、会将凡人和修士划分到各自的世界里,虽然互相影响,但不会如现在这般紊乱。”
姜枕:“这是个好办法。”
他们的话题并不多,而逐青作为证道的前辈却必须守在这里。
姜枕被睡梦中的谢离微紧握住手,甚至都抽不开。
逐青见着,忽而开口:“你真的不去见树妖?”
姜枕:“……需要见他吗?”
逐青摇头:“这是你的事情,我也不勉强。但必须得告诉你、树妖净化怨气多年,早已身体亏损。有你接班后,很快便会……”
“生老病死,已是常态。”姜枕道:“我以后也会这样。”
他察觉到手被握得更紧,内心安定:“所以、我没办法原谅他。正如我的生命也有尽头。”
所以不妨给予自己更多的好情绪。
逐青注视他良久,最后叹息:“你真的长大了....”
姜枕没回答。
之后的两个时辰里,逐青便将公务搬到这里来解决。鬼魂的分配以及鬼修发疯的进攻,足够叫人焦头烂额。
姜枕始终注视着谢离微,他的眉头蹙着,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是一望无际的雪。
谢离微像流浪者,拖着疲倦的身体不断地往前走,踩出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掩埋。他的长睫被濡湿粘在一起,有些遮挡视线。
伸出手,满目的冻红色。
呼出的气息凝结成冰霜,他甚至感受不到寒冷,而是幻知自己很热。
呼——
呼呼。
寒风不断地刮在耳边,身躯都变得轻盈而模糊。谢离微坚守着内心的目地,继续往前,两条灌铅的腿却剧痛难忍,已经磨出鲜血。
扑哧声,他摔在厚重的雪地里。
那如大地般威严,如天穹般审视的目光,再次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最终却化作一些柔情。
谢离微困难地睁开眼,吐出一口融化的雪,撑起来,面前是扇白色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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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枕发觉谢离微的眉头蹙得更深,内心的担心也跟着加剧。他贴紧其的面颊,小声地说:“别怕,我在这。”
他握紧谢离微的手,抿唇:“记得回来找我。”
即使三言两语,却无法将心中的担忧全盘托出,姜枕很紧张地,蹭在谢离微的怀中。
逐青将最后的要事处理完,听见黄钟敲响,道:“走吧。”
姜枕道:“现在?”
“我想陪着他,他睡得好不安稳。”
逐青拧眉:“我派人将他带过来,你现在得跟我走。”
她放软声音:“行吗?”
姜枕迟疑,摇头道:“虽然吸收怨气很重要,但我不能把他丢在这。”
逐青道:“那你带着他,我们出去。”
姜枕得偿所愿。
等离开地界,姜枕将谢离微安置在树下,随后撸起衣袖。他见到喧双,其的神情并不是很好,背后跟着很多妖族。
雪兔族的见到他哭得最厉害,围过来,能跳到肩膀的就蹭颈窝,有的则扒在手臂、还有的蹲在头顶。
姜枕几乎被这群雪兔淹没,他好不容易把脸上那只抱下来,裤腿又被咬住。
“……你们怎么来了?”
喧双道:“事关你的生死,我不能再漠视一次吧。”
姜枕摇头:“劳烦你操心。”
可说到这,他忽而有些悸动,小声问:“我阿姐她、怎么样了?”
喧双道:“投胎了,还没有找到。”
“嗯....”姜枕点头。
身后跟着南海妖族道:“姜枕,你真的能拯救五洲吗?”
那是相当稚气且挑衅的语气,姜枕看过去,竟然是豹族的。雪兔们朝它龇牙,很愤怒。
姜枕道:“试试看吧。”
那妖却没有乘胜追击的嘲讽,而是面色变得扭捏:“之前我欺负你,一直很对不起。”
豹妖道:“没有想到,你被大家这样欺负,还愿意来救我们。”
它别过头:“我真的很抱歉。”
姜枕微愣:“没关系。”
豹妖擦着脸,道:“你真的很厉害,要是我早就憎恶这群人了、”
姜枕打断:“不用再说。”
他微笑道:“直接开始吧。”
远方却忽而传来很多声音,很嘈杂,虎妖和鬼修跑回来,互相禀告尊主:“那边是金霄门主在鼓励百姓们坚持,很快就能看见日光。”
虎妖道:“江都城城主往这边过来了!”
姜枕怔住,听见逐青轻笑:“好孩子,上界也有人找你。”
闻言,他匆忙地抬头看去,竟然是消潇和金贺、以及尹星文和柴真等神仙。
尹星文朝他打招呼:“嗨,姜枕。我看你在这边好热闹,没经住诱惑就来了。”
柴真说话则内敛许多:“君后。”
其他神仙堕仙为鬼后,还不会用怨气凝聚出身体,只能做漂浮的鬼魂。
姜枕道:“你们怎么...都来了。”
金贺道:“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付出吧。”
消潇道:“既然是故友,自然并肩作战。”
姜枕心里很酸,像是在欺凌后吃到的糕点,在嘴里化开的瞬间好绵,跟眼泪般融化。
姜枕道:“嗯、”
他望向站在前排,却不够眼熟的修士:“您是……”
“何今歌。”
那位女修道:“我是合雪丹门的掌门人,当年您在八荒闻锋为我投掷过三千灵石、可还记得?”
姜枕回忆起来:“原来是你。”
六年,竟然坐在掌门之位。
何今歌性情开朗,直言道:“现在北荒在我的管制下比之前好很多,如果有机会,还请您去做客。”
姜枕点头:“好。”
他回头,看着被雪兔淹没的谢离微,唇边忽而扯出一丝笑意。
好温暖、他曾经以为不可能诞生在自己身上的幸运,此刻作网般将他包裹。
以为不会有爱,但有了道侣谢离微、以为不会有朋友,但在此刻竟然有这么多人。他所失去的,此刻都加倍还回。
金贺往前,帮他挡着目光,消潇则抽出素帕:“给。”
她语气冷静,可眼眶也是红的。
大地依旧震颤着,在黑暗中似要分裂成很多瓣、姜枕把眼泪擦干净,道:“谢谢,让我来吧。”
他被簇拥在人群中,目光望向天际的瞬间,伸出手,无数怨气随着引导进入躯壳里。
金贺不忍直视:“看起来好疼...”
消潇道:“有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姜枕却没有说话。这里的怨气比想象的还要恐怖、纳入躯壳里快要爆体而亡。可很快便温顺地降伏在丹田外,如那道奇异的灵气般。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咳!”姜枕骤然吐出鲜血。
金贺惊恐道:“姜枕!”
逐青拧眉:“护法!”
随着一声令下,在场的人都朝天施展灵力!尹星文扯着红线,到处给鬼修牵姻缘,试图干扰却被追得到处跑。
“咳....”
姜枕有些混沌。
疼,撕心裂肺的疼。
第177章
姜枕被人群围拢在中央。
没有月光, 惨无天日的黑暗里,他浑身筋脉凸起如蛛网,五洲积攒的怨气都化作蛊虫般在内蠕动!
金贺焦急道:“坚持住!”
“咳!”
不、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
鲜血喷溅而出, 可手中吸收的动作却仍旧没有停下。
那些被裹挟在两道内的绝望, 弃婴的啼哭, 以及鬼魂的茫然, 千万种悲鸣在他的识海中疯狂拉扯。
“撑住!”逐青将法力渡进姜枕后背,却感到无比激烈的抗议:“不要被这些东西引导!谢离微呢!他醒了吗!”
“回尊主,还没有!”
按照时辰他本应该醒了!
姜枕咳着,虚弱地说:“别...别急...我这边还.....”
喧双道:“你别说话。”
法力接连不断地与天阶的怨气交缠, 远方的百姓突然开始骚动起来,抱团取暖的人忽而厌恶这些虚假的希冀,相互扭打和残杀。
“告——门主!”
“又有鬼修入侵?!”
“不,是、是百姓他们打起来了!”
此言一出, 众人惊住。柴真道:“传我命令, 立经幡游示众人!”
“是!”
姜枕只觉得无尽的疼痛。
他的脉搏, 四肢百骸,都被怨气充斥填满, 而天空却依旧没有散开半点缝隙,还在密不透风往内收拢。
消潇道:“怎么回事,还在反抗?”
逐青道:“撑住, 别急!”
消潇闻言,立刻割破手指用血绘符,赤金阵纹如熔岩般灼烧着黑气。
何今歌召出法器,拨动琴弦,清月弦音化作肉眼可见的云雀,贴在姜枕的身侧, 尝试唤醒他的神志。
“谢离微怎么还没醒?!”
逐青侧过头,觉察出不对。
“天!天亮了!”
忽而有修士呐喊。
只见那被黑雾包裹的穹苍,此刻露出半点亮光,那是失去五年的圆月。扭打的百姓忽而僵住,睁大眼睛,腿脚都不协调地爬过去。
“真的是圆月....”
“但是、好刺眼....”
小孩哭啼道:“娘,我看不见……”
他们惊喜中,浮现出恐惧:“难道,我们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东洲修士忙里忙外,闻言肯定地说:“一定能行!”
老妪翻身坐起来,她身上都是被瘟疫感染的脓疮。费力撕开腰间的荷包,里头竟然装满骨灰。
她痛哭道:“妞妞...我的女儿啊,你想见的圆月回来了.....”
枯瘦的手掌胡乱抓取着,像要把那一缕萤光捞住。
人群如涟漪般漾开细碎私语。
姜枕不知道喷出多少口鲜血,他被消潇用丹药吊着命,比想象的还要痛苦。
“撑住!”
“放心....我至少得把怨气收完。”
他困难地别过头,盯着谢离微,惊诧道:“他怎么七窍流血了?”
消潇手脚并用,慌忙地跑过去,探谢离微的脉搏:“没大事、可能遇到什么事情了……”
姜枕转过头,不肯再看。
“要坚持住啊...”
那怨气的悲鸣中,忽而传来这样一句话。
月光渗透黑雾的范围愈发广阔,怨气被吸收得愈发快。可谢离微的情况更加严重,竟然七窍流血,濒临死亡。
金贺连哭都不敢大声,他道:“你要坚持住,姜枕还在等你回家呢。”
逐青道:“别哭。”
——得瞒着姜枕,她想。
可刹那间,黑雾突然重新掩盖住月光,那卷土重来的速度,将天地再次泯灭成黑暗。
姜枕吐出一口黑血,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连滚带爬地回到谢离微身边,道:“你又在做什么!别给我承担疼痛啊.....”
天地再次陷入昏暗里。
百姓们变得死寂,默不作声地转头,准备回到各自的痛苦漩涡里。
有人道:“再相信他们一次吧!是为我们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百姓麻木地看着说话的那人。
真的可以吗?
真的能行吗?
真的——
“阿娘说…花花晒干泡茶喝,苦完嗓子会回甘……”
稚嫩的歌声忽而让沸腾的怨气凝滞。
原是垂髫小儿把摘来的野花塞进裂缝,她握住拳头许愿地说:“我好想看见月光呀…”
“姜枕!你看!”
金贺攥紧姜枕的肩膀,迫使他看向天际,那居然是数道金丝光芒,从百姓的身躯里生出,萦绕在黑雾里。
“百姓还在等我们呢!”金贺急切道:“谢离微也在等你,他害怕你受伤,给你垫底,不要怕!尽情去做吧!”
姜枕红着眼眶,别过头,眼泪啪嗒地落在地面。
他感受到谢离微握紧自己的手,好像下意识的牵引会将他们桎梏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
躯壳内的鏖战已达沸点。
姜枕察觉不到疼痛,失去边缘,他将黑气再次收拢到身体里,见谢离微吐出的鲜血,听见无数百姓振奋的声音。
“怨气消,怨气散!还我家园!”
瘸腿匠人砸开祖传的桃木箱,抱着婴孩的妇人留住长命锁。每道萤光都让怨气消退、镇魂钉如暴雨般钉在地面,天光从黑雾里挤出。
姜枕目光匆忙,见谢离微唇角的鲜血被擦掉:“你要回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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