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打量着他们,忽然问:“你们有哪位是叫‘斐约’的?”
奚斐约愣了一下,忙说:“我。”
护士看了看他,轻轻拍了几下他的背,又往里推了推,说:“快进去吧,病人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他情况不太好,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最后再去陪陪他吧。”
奚云度一脸的不可置信,只在转眼间,这种不可置信又转变成了一种极度的愤怒,渐渐令他的表情难以控制,五官都变得扭曲。
里面的人可能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隐约传来了一声嘶哑焦急的呼唤。
听得出来,正是“斐约”二字。
奚斐约鼻间一酸,正要走进去,却被人拉住了胳膊。
他皱眉抬头,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扭头便走,对这样无理的举动不做理睬。
奚云度却死死地拉着他,好像今天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踏入这个病房一样。
里面又传出一声呼唤,显得更加急迫了些,喘气极为费力。
奚斐约垂下眼睫,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去,然后冷漠地看了对方一眼,向病房里走去。
这个眼神不同寻常。
像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天空昏暗,紧接着会有冰冷的雨落下来,每一滴都透着侵蚀骨髓的冷。
“奚斐约!”
奚云度愤怒地喊他的名字。
但前面的人并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护士似乎看出了他们之间气氛古怪,对奚云度实在难以产生一丝好感,很有眼色地拦住了他。
病房内,奚铭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一只从白色被单里伸出来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想要触碰他,却是力不从心。
那双平日里总是深沉的、暗藏机锋的眼睛,此刻早已浑浊不堪,被疲惫填满。
像是看着他,又像是穿过了他,看向了别的什么遥远的地方。
泪水从他浑浊的眼里流出来,奚斐约走近来,握住了他的手,才发现父亲的脸上,早已生出了许多皱纹。
“斐约……斐约……”
奚铭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说话也有些费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让、让小谢过来,快……”
“我已经联系过他了,”奚斐约回握住父亲的手,神情有些无奈,“他这会应该快到了。”
正说到这,叩门声响得及时,奚斐约听见门外那人音色清冷:“老爷子,我是谢岑。”
“进来吧。”奚斐约说。
谢岑走进来,看了一眼奚斐约,然后就站在病床旁,那模样竟然莫名有点乖巧。
奚铭对他说:“小、小谢……”
谢岑微微俯下身,恭恭敬敬地听他说话,垂下的眼睫显得格外安静。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
奚斐约礼貌地往旁边挪了挪,没太听清他们说的什么,只看见谢岑颔首点了点头,表情郑重,好像是在说“请您放心”云云。
随后,谢岑担忧地看向了他自己,可奚斐约心情乱成一团,只觉得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去,直到世界仅剩一片黑暗。
他最后看到的,是一片宽阔的肩。
“斐约,你、你醒醒……”
是谢岑的声音,有点慌张的,手足无措的。
奚斐约感觉自己的脸颊枕着一片宽厚温软,那温度蔓延至颈侧,继而扩散至全身,像是沉入深海,听觉都被麻痹了,海水却浸得很深、很深,让心也变得温暖起来。
他不清楚这是坏事还是好事,心理上还有些抗拒,但本能却让他想要靠近。
他皱了皱眉,很想醒来,很想……
——但醒不过来。
……
天色很暗,连若有似无漂浮的云也是灰白的,雨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气温骤降,寒冬真正地来临了。
保姆车后座,谢岑看着怀中的人,神情复杂。
怀中人脸色苍白,紧抿的薄唇上血色全无,谢岑自己却全然不同——
他像是喝醉了酒,一双耳朵红透了,脸颊和脖子都被染上绯色。
他局促,手足无措。
方才奚斐约倒下来的时候,他出于情急之下的反应,接住了人,但没想到这人居然真的昏了过去,怎么摇也醒不过来。
谢岑急得不行,反应了片刻,立即抱着人去找医生。
哪知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说是没什么大碍,不必过于担心。奚斐约只是因为疲劳过度,再加上突然间情绪波动过大,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就行。
于是谢岑便不顾吴秘书的阻碍,兀自将奚斐约带上了自家的保姆车……
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时候,除了他自己,他谁也不能相信。
看看,“众星捧月”的奚氏三公子,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谢岑知道,一切都并非外界所艳羡的那样,三公子拥有着什么,就同时在承受着什么。
他不幸福,他……很苦。
——所以,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将奚斐约照顾好。
没有人。
第15章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谢岑冲动之下把奚斐约强行抱上了车,接下来的事他却完全没有想好。
他要把人带去哪里?公司、酒店,还是家里?
以两人现在的关系,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让人觉得唐突。
公司不是适合休息的地方,酒店也不太好……
谢岑低着头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将奚斐约带回了自己在北城别墅区的一套私人住宅。
他打开卧室门,将人抱到自己的床上,又蹲下来,曲着一条腿,几乎半跪在地上,仔细替那人褪去鞋袜。
纯白的袜子包裹着线条流畅的小腿,在手指的轻轻拉扯间露出被遮盖的脚踝,皮肤像是流泻的奶油一样白,让人心尖微微一颤。
谢岑握着他的脚踝,没来由地走了神。
窗帘被拉上,在夜晚极为安静的空气里,他听到了对方有些沉重的呼吸声,苍白的面容依然不掩其风华,即使在梦里,也是眉头紧锁着。
谢岑就站在那里,像是望着遥远的夜空繁星,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俯下身,温柔地用手抚平他的眉头。
谢岑屏住自己几乎在颤抖的呼吸,尽可能地放轻动作,但却似乎不是那么可控。他替对方盖好被子,刚要转身离去,却骤然被拉住了手腕。
触感是冰凉的。
他下意识折回,用双手捂住了对方的手,想让它变得温暖起来。
反应过来后,却又很担心对方是不是醒了,之所以作出这样的举动只是为了试探他而已……或者,又不是不是把自己错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谢岑想着,又低下头去观察奚斐约的表情,发现那人还闭着眼睛,似乎并未醒来。
但嘴里念念有词,这让他心里一惊,以为对方要说什么话。
“妈妈,别走……”
“……”谢岑听清了他说的什么,然后僵住了。
走也不是,留下来的话——好像也有点怪怪的。
但谢岑很少能够见到这样脆弱的奚斐约,惹人心疼,只想好好保护他,让所有的风霜刀剑,都能远离他。
这又让他更加地恨那些与之作对的人。
“别怕,”谢岑垂下眼睫,清澈的眼望向奚斐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让那人听到自己的心声,沙哑着声音轻轻地说:“我,我在呢……”
不知床上的人有没有听到,但攥着他的手更加用力了,奚斐约喉间发出一丝近乎于哽咽的声音,有一滴泪从脸侧滑落下来。
谢岑心惊肉跳,此时的他更像一个小偷,怕被人发现自己的隐秘,发现自己这么多年苦苦掩藏的爱意。
他想替那人拭去泪水,但终于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谢岑半跪在床头,空气又安静起来,过了好久好久,直到左边的膝盖生疼,手也被压得麻麻的,才尝试着抽出手腕。
“呼——”
谢岑松了一口气。
还好,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似乎真的睡着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像是一场匆匆略过的梦,被夜晚寒冬的风一吹,凝结成一片雾蒙蒙的、难以忘却的记忆。
晶莹剔透,似他脸庞滑落的泪珠。
谢岑不舍地看着他静静安睡的脸庞,还是轻轻吹了吹,也许……那道泪痕就能快一点被风抹去。
他从未想象过,这么多年来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人此时就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这一刻竟然是那样美好。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一刻独独属于他们两人——再没有旁的人能闯进来,没有人胆敢触碰,或是伤害奚斐约。
谢岑缓慢地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望,眼神始终黏在奚斐约身上,里边不同于平时的冷漠,而更像是汹涌的湖水。
最外面那一层还勉强是平静的,里面包裹的每一层,都愈加狂乱,激流暗涌,那些经年累月无处安放的情感,正在渴望寻求一条出路。
该当如何呢?
轻轻地,一扇门。
在夜深人静时分,也在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的世界里
挡住了他的爱意。
谢岑不敢走远,就在离卧室不远的客厅沙发上睡了。
这一晚他睡得很不好。
一是不敢睡实,二便是做贼心虚,害怕自己今夜唐突的举动被奚斐约发现什么破绽。
但说起来他的心情又很微妙,难以言说的,像无数根绳索扭作一团,不知究竟欲要去向何方——
他的确想要掩藏自己的心绪,却在无人窥见的缝隙里,其实又何尝不想渴望着对方发现自己的仰慕呢?
这种来自少年时期久远的慕艾,随着年岁的叠加,以及两人越来越深的误会与纠缠,爱意和恨意都搅在了一起,变成午夜梦回时,回味绵长的甜蜜与苦涩,让人进退两难……
只好让错一直错,时至今日无处返回,无法解释。
谢岑担心奚斐约醒来无人照顾,后半夜还特意爬起来写了张便利贴,贴在他的枕边,上面说:“醒了叫我,打电话也行。
——你最讨厌的 谢岑。”
一场大雨滂沱,几乎下了一整夜,清晨窗外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树叶是潮湿的,地面也是。但太阳出来了,一道光线投进来,奚斐约忽然醒了,恍如隔世。
首先入目的是陌生房间的天花板,他头还有些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坐起来靠在枕头上,才发现了那张便利贴。
奚斐约捏着小小的纸条,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不像是酒店,也不像是公司办公室,而是……某人的卧室!?
“操。”
奚斐约忍不住吐了句脏话。
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已经换了睡衣,丝绸的质感,很舒适……
奚斐约来不及细想,只觉得心情像吃了屎一样难受。
“谢岑你有病吧!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在你家?还他妈给我换衣服……”
他朝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大吼,刚刚说完又感觉一阵眩晕,这会儿身体虚弱体力不支,似乎要骂人也骂不动了。
门外的人许是听着动静,立刻就传来噼里啪啦东西掉落的声音,让人感觉到莫名其妙,奚斐约奇怪地想:他在急什么?
不出三秒钟,谢岑推门而入,脸上的慌乱急迫不似作假,反倒像是下意识的,尚未来得及遮掩的一般。
奚斐约目光向下,看见那人甚至还光着脚,连鞋也没来得及穿。
“……”
奚斐约沉默了。
与此同时,谢岑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不对,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掩去脸上来不及收去的担忧,换了另一副较为冷漠的表情。
“你、你醒了。”
谢岑的眼神左右飘移,又摸了摸鼻子,心虚似的,就是不敢落在他身上。
奚斐约本来想骂他,见了人这副模样,也莫名地骂不出口,于是问:“你干嘛不穿鞋?你在家都是……”
——都是光脚的吗?
他及时收住话头,觉得自己问得也有些奇怪——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问题。
“啊,啊?”
果然,谢岑磕巴了。
似乎为他提出的这个问题而感到苦恼,重点是,奚斐约发现对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也是最近才发现,小朋友似乎很容易害羞……
“这是我家,每天都有人打扫,很、很干净的,我光脚不是很正常吗?你不会吗,你在家、你你……”
看得出来,小朋友试图努力解释,但语无伦次。
奚斐约笑了出来。
这个笑很轻,却让谢岑愣了神。
他想到奚斐约昨晚拉住他的手,脆弱无助,哽咽地喊“妈妈”。
又想起他眼角流出的那滴泪。
能够再次看见他的笑容,真好。
这个笑容是似曾相识,而熟悉的。奚斐约总喜欢那样笑,像轻蔑,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
好轻好轻,如同耳畔的风,若有似无地吹过去。
可谢岑总觉得,以往在外面看见他笑,都是不带一丝感情的。
甚至是嘲笑,是冷笑。
此时此刻,这笑容却带着苍白的温暖,让他几乎都要怀疑是自己一瞬间的错觉。
是幻觉吗?
——是幻觉吗。
是幻觉才能让谢岑近乎飘飘然,感觉到对方是不是也喜欢着自己,只是同自己一样,不敢将这段隐秘的感情诉诸于口。
但这种想法也只是一闪即逝。
他不敢奢求,不敢妄想。因为奚斐约在他的世界里,是极度圣洁的存在,是他不想,也绝不敢玷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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