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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墨脸上的笑意已然散去,他松开手起身准备离开。
陈颂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地拉住他的手,好像他没拉住,顾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陈颂紧张地说:“我不说了,我们好好吃饭吧。”
从这一刻,陈颂便知道了,顾墨是他这辈子永远抓不住的风。
顾墨没再留下吃饭,摸了摸他的头,笑得敷衍:“有空再来看你。”
陈颂不知道顾墨的工作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更不知道说的下次是多久以后。
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在陈颂还以为要很久才能见到顾墨时,顾墨却在两三天后出现在家门口。
深夜,门铃,一身酒气。
“Surprise~”
他们没有过多的话题,只剩下那些事。陈颂生怕又说错哪句话顾墨又走了。
顾墨也像是对这样的陈颂很满意,二人留下了甜蜜又短暂的时光。
顾墨知道陈颂开学后准备搬去学校,他给了陈颂一把钥匙。
钥匙通往的大门是学校附近的小套房。比他原来租的房子大了一倍,但对普通家来说也不算大,就是够一个人生活的不憋屈,有个小客厅。
顾墨说是自己家,以后要陈颂在这等他。陈颂有些怀疑他哪来的钱,顾墨只是笑着逗他,前几天刚还完债租的。
陈颂还是不信。
顾墨却理直气壮说:“那不然你老公天天忙得不回家是因为什么。”
陈颂想想也是,但没多问。
有时顾墨会待上两三天,有时又一两个月不见。
他们还是没有添加联系方式。
直到有一次,两个月不见的顾墨像第一次浑身是伤的回来了,吓得陈颂憋了很久的担心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落泪的样子像一副死了丈夫的模样,一声不吭地给顾墨处理伤口,看得顾墨竟然心疼了。又心疼又好笑。
明明只是皮外伤。
顾墨好声好气地哄着,这才告诉他自己在一家赛车俱乐部工作。当个……打杂的外加是个摩托车赛车手。身上有些伤很正常。
陈颂崩溃的情绪这才渐渐平稳下来。
顾墨终于肯跟自己说些关于自己的事,他很高兴。
他跟顾墨了解了赛车,觉得有些危险,但他只是默默支持着,担心也全化成编制的红绳链,以此来保佑平安。
编完手链还要拿去有名的寺庙里祈福。过程繁琐,但陈颂乐意为之。
只不过顾墨经常弄丢,陈颂一开始还会生气,到后来渐渐习惯了,只是一遍遍去重做。
那次崩溃过后,顾墨跟他终于加上了电话。只不过顾墨从不看信息,有事也是打电话才会接。
到后来打电话也没接了。陈颂也没见过顾墨了。
陈颂以为和顾墨就这么结束了。
他很伤心,但知道这天终究会来,也一直在心底给自己做暗示。
所以这天来的时候,他没有声嘶力竭,没有苦苦纠缠,留住了这段感情的美好记忆,给彼此留住了体面。
然而,更大的巨变是六月,大一下册接近暑期的初夏,陈颂接到了医院的联系电话。
“您好,陈颂先生。我们这是温市第二人民医院。您的父亲陈升平先生苏醒了,但情况不容乐观,可能时日不多,你能过来一趟吗?”
陈颂请了一周的假飞回南城温市。
病床上瘦的像具干尸的男人带着氧气瓶,一见到陈颂浑浊的泪就落在沟痕爬满的脸上。
他说话很轻很慢很艰难:“颂……阿爸……对……不……起……你……阿爸爱……你”
陈颂面无表情地坐在他身边,但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那个总是打骂他的父亲破天荒地跟他道歉,更让他无法置信的是说......爱他?
人在空口说白话时是无人会相信的。所有的信任全来源于行动证明。
可陈升平的爱在哪?
一辈子赌博不求上进,让他自卑无法回答无数人的问题——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欠债的追上门他却逃到外地,而他和母亲却被欺辱打骂?
还是赌光了钱打骂他,逼他交出母亲的钱?
还是……还是他一直戳着他的后脑勺骂,怎么生出个你这么没用的同性恋畜生出来?
究竟是哪一样啊?谁来告诉是哪一样啊?
陈颂崩溃地抓住头发,用力扯着。实在是想不出是哪一样。
陈升平痛苦的看着儿子逐渐崩溃的模样,伸出手想安抚,可是他永远都无法触及了。
陈颂根本无暇顾及陈升平,陷在自我争辩的过程里无法自拔。
他不懂,不懂为什么,为什么陈升平说爱他!
那他证明给自己看啊!为什么说了爱他又活不了多久了!
陈颂情绪激动地怒吼着,陈升平拼了命想安抚他,可怎么挣扎他都无力抱住崩溃的儿子,他也情绪激动起来,语无伦次地解释安抚他。
等陈颂冷静过来时,病房里已经乱成一锅粥,陈升平被推进了手术室。
陈颂跪倒在地上,好像越来越难呼吸,手有些发麻。直至一通电话不停的响着惊醒了他。
像是顾墨不断按门铃一样,他下意识接起。
真的听到了顾墨的声音......
对方有些愠怒:“你在哪。敢夜不归宿!”
陈颂哽咽着:“顾……墨……”
顾墨听出了他的不对劲:“你在哪。”
陈颂没说话。
顾墨语气加重了,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陈颂!”
陈颂心跳了一瞬:“说了你就能出现在我眼前么。”
顾墨忍无可忍:“告诉我地址!”
陈颂说出了医院的地址,顾墨二话不说挂了电话。
陈颂看着红色的手术室三个字,浑身止不住颤抖。
眼前一幕幕都是高三快高考的那个夏天,陈升平滚下楼梯,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看着他。
高考前夕,陈颂好不容易放假回家,却撞见父母的争执。
陈升平嘴里骂着最肮脏的词汇,拉着提起行李箱的母亲。
二人争执狠了,母亲一怒之下推了陈升平一把,陈升平就这么滚下了楼梯,挣扎了几下,从此就再也没爬起来。
母亲最后跟一个男人走了,男人有钱,给陈升平安排了看护。
陈颂再没和母亲见过面,男人说会给抚养费一直到十八岁,叫陈颂别来打扰他们。
陈颂对这个家,对父母的感情不深。可以说几乎没感受过爱,可他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呢?
是因为他与父亲身上留着相同的血液在体内叫嚣么?
那是陈颂离十八岁还有一个星期的夏天,他无家可归了。原本维持在表面的家,也终于崩裂。
陈颂高考发挥失常,一向尖子生的他,考进了破本科。
陈颂去了北城,逃离了这个湿冷的江南。
说不怪不怨恨父母是假的。但陈颂能理解母亲的离开。
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不爱,要把他生下来。
顾墨出现在他面前时,陈升平已宣告抢救无效。
医院长廊的炽光灯长夜亮着,惨白灯光打在陈颂肿痛的眼皮上。
眼前的地面多了一双马丁靴,张扬的黑色装进视线。头顶落来青年粗重的呼吸声。
陈颂抬头,怆然地望向顾墨,眼神空洞无物,苍白的唇瓣一张一合机械地重复着:
“我害死了我爸爸。我……害死了我爸爸……我不该被生出来……我不该……”
许久不见的陈颂瘦得脸颊有些凹陷,憔悴苍白的肌肤里嵌着一双血红的眼,发丝凌乱地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前,犹如无暇的白瓷突兀地出现几道裂痕。
顾墨满腔怒火顷刻熄灭,不忍地蹲下将他拥入怀中,不断摸着他的头发。
后来陈颂发了高烧,昏迷很久。
等他意识清醒过来时,温市正下着湿绵绵的雨。
顾墨撑着伞,一席黑衣立在陈颂身侧。
陈颂跪在陈升平坟前。
矮墩墩的小山坡上,一层又一层搭建着陈家祖辈的棺墓。四处阴林覆盖,杂草丛生,潮湿黏腻的雨水潇潇不停。
这是顾墨第一次见乡村里的墓地。阴丝丝的很是诡异凄楚。
不知过了多久,陈颂开口问:“我妈来过么。”
顾墨看着陈颂清薄的背影和瘦削的侧脸,平静地道:“来了。”
陈颂点点头:“你回去吧。”
顾墨蹙眉,呼吸重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陈颂语气格外平静,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顾墨猛地把他拉起来:“你书不读了?!”
第4章
雨下得有些大了,噼里啪啦砸在雨伞上,十分嘈杂。雨伞剧烈一晃,蓄集的雨水浸湿了二人的衣衫。
陈颂垂着眼没看他:“不读了。”
顾墨气的想笑,这几天是看陈颂伤心,看他生病才忍住不骂他这幅颓废样。
这个样子的陈颂顾墨还真没见过,到是觉得新奇。
想着原来那个正能量爆棚得非常愚蠢,跟自己说什么读书才能改变人生,他一回家就摇着尾巴跑来的人,现在变得这样死气沉沉。
终于被顾墨抓到也有这样的时刻,很新鲜,很痛快。
他就是想看陈颂能这样几天。是太宠陈颂了,才让他变本加厉。
这下好了,连书都不读了。真变成一个废人了,顾墨那股新鲜劲却没了,甚至非常不悦。
“那我呢?”顾墨冷笑着问他,“我你也不要了?”
陈颂眼皮颤了颤,面不改色地道:“你不是早不要我了”。
顾墨一把揪起陈颂的领子,怒不可遏道:“那老子这些天是陪了狗了!半夜从他妈的京市飞过来是为的谁啊我操!我看你是被烧傻了陈颂!瞪大你的狗眼看看你面前站着谁!”
陈颂心底多天压抑着的委屈一下子迸发了,他红着眼瞪向顾墨,那模样深深刺痛了顾墨的心,捏着陈颂领子的手一抖。
“顾墨……”陈颂嘴角抽搐着很牵强的笑,为的就是不让他眼角不断滑下的泪,看上去没那么狼狈,“为什么你打电话我都会接,可我打电话你很少接呢?”
“这次是你心情好了,打给我,我接了。”他声线颤抖着,“要是你没打给我呢?”
“顾墨……我没家了。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啊。”
顾墨一怔,呼吸有些难受,莫名看不得陈颂这样。
他那天见到陈颂的时候,陈颂正在不断扯自己的头发,一副死活听不到别人讲话的模样。
像个怪物。
可这个没家的怪物和他一样。
对啊,要是他没给陈颂打这个电话怎么办呢?谁会帮他处理这些事?
“好了好了。”顾墨把他拉入怀里,哑着嗓子安慰道,“是我的错了。以后会接你电话的。”
“你有家的,我们一起回去,”顾墨吻去他眼角的泪痕,像祈求神明一样,希望原来那个陈颂回来,“别哭了好吗,你哭得我……难受。”
陈颂对顾墨除了感谢,还有深深的依赖。
后来陈颂问起顾墨哪里来这么多钱帮他处理父亲的丧事,以及飞机票钱。
顾墨说自己欠的债早还完了。肯定是有点存款。他父亲的丧事不是他办的,是他妈。自己只负责留在医院照顾发烧昏迷不醒的他。
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顾墨对陈颂有求必应,电话会接。
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可以说有些甜蜜。
顾墨会骑摩托带他跑山看日出,会带他去看海。
可陈颂知道,顾墨是个追求新鲜感的人。他不可能一直保持这样。
缠绵三个月后,二人关系又趋于平淡,顾墨电话也渐渐不接。
陈颂一开始还会闹,顾墨也还会认真哄哄。可顾墨还是不改,陈颂就再也不闹了。
他又做回很早以前那个懂事,听话的陈颂,因为没人再宠着他了。
可这次,陈颂无法再给自己留余地,留后路,等着他不爱顾墨后,潇洒离去。
因为他早就深深陷在那个父亲去世的夏天,顾墨出现在他的眼前。
──
陈颂是在餐桌前醒来的,天刚刚亮。才早上六点多,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眠质量越来越不好,现在头疼得厉害,也睡不着了。
陈颂把桌上的菜都倒了,洗了碗后回到房间躺着。时间还早,今天只有下午有课,他想让自己不再想顾墨的事,于是把注意力放在学业上。
陈颂上网查了若阳集团的相关信息,还搜了一下老班口中的大少爷。
目前若阳集团的首席领导者是云澈,是云家的二少爷,网上有关他的照片和信息还是比较全面的。
云澈在网络上的照片说是娱乐圈出来的大明星都不为过。一副俨然正经的样子散发出令人畏惧的气场。
陈颂见过最好看的人是顾墨,这人虽然与顾墨气质截然不同,气场却丝毫不输顾墨。
网上对于他的介绍无非就是年纪轻轻就掌权,如何聪明绝顶,天赋异禀。
而这并非陈颂要调查的对象。他想查的是大少爷。
可网上根本搜不到大少爷任何相关信息。只有在云澈人际关系一栏有写着──哥哥:云景笙
点进云景笙的资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句话概括,云澈哥哥。
陈颂本来还想着调查到云景笙的一些资料,了解一下性格如何,免得惹怒对方。
陈颂在心底叹了口气,不知如何是好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陈颂也迎来了和云景笙的第一次见面。
老班打电话叫他去校门口接云景笙的时候,陈颂正在学生会开会。
陈颂当初参加学生会是想加学分好拿奖学金,结果部长换任时都推选他,他被几个部长轮番上阵劝说,当上了学生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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