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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景道:“你就在跟前,便今日这般。”
康和揶揄:“你也不怕教人瞧去了觉咱三人脑子不灵光,往后谁还乐意跟咱做生意啊?”
“左右以前本就不灵光。”
康和被呛了一句,没话辩,得,教他捏住了短处。
这回收的将近两百斤的猪肉,康和跟范景卖了两日有多,一头猪上的利算下来挣得了一贯多钱,不比先前两头自家的猪挣得多。
但自家养的猪不曾算供养的粮食钱这才多挣几个,若真一一细算下来,成本也不低。
三两日间有这个利数,已是不差了。
这日过了早市,康和跟范景便又去小潭村上杀猪。
问着去了贺小秋家里。
不想,这贺小秋家中家境且还不错,人盖的是瓦房。
驴车驾着过去,一团正蹲在草田里歇息的白毛鹅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嘎嘎的跑去了一头。
康和瞧着那大鹅,宽大的脚板子,身子圆肥,个头比鸭子要大上两圈,实在是肥美。
“咱乡里还没如何见着有养大鹅的人家。”
两人正说着,贺小秋家里头听得动静迎了出来。
一妇人一个劲儿的赶着手,面上带着和善欢喜的笑容。
康和跟范景微有些意外如何不说话,接着贺小秋走了出来,与那妇人打了两个手势,妇人点点头进了屋去。
两人才晓得,竟是个哑妇。
贺小秋还是老样子,头上包了块头巾,但和前头那块的颜色不同。
他见着范景欢喜的上前去招呼他,唤他上屋里头去坐。
贺小秋瞅了康和一样,小声对范景道:“你也喊你丈夫进屋去吃茶,俺这边水已经烧滚了。”
范景道:“他听的见。”
说罢,见院子里头没有旁的人,又问:“按猪的没来?”
“等你们来了俺娘就去唤他们来,都是近处的人家,要不得一刻钟。”
范景便没言了。
进屋里去,这贺小秋家不仅顶盖瓦片,地板竟也打了青石。
堂屋中的桌儿上已经摆好了一碟子梨,一碟子蜜饯。
贺小秋给两人倒了茶水,接着去了趟灶屋,又端了四枚熟蛋出来。
那蛋竟是有拳头大小。
“一会儿你杀猪是下力气的活儿,吃两枚鹅卵先垫垫肚子。”
贺小秋同范景道:“也喊你丈夫吃。”
康和道:“你问贺夫郎田里的鹅是不是他们家养的。”
范景拿着塞到怀里鹅蛋捏碎了壳儿,一边剥开一边道:“你们家养鹅?”
“养了三十几只,日里头下好些鹅卵。你尝尝要吃着好,一会儿与你捡些带回去教家里人也尝尝。”
康和心想这贺小秋性子虽是有些与常人不同,却多大方热心。
“哥儿,可是杀猪师傅来了?”
这头正说着,屋里头传出一阵沙哑的问声。
贺小秋同范景道:“是俺爹,你们先吃茶。”
说罢,他进了屋子去,没一会儿,扶着个与范爹年纪相当的男子走了出来。
这贺爹披着件厚棉衣,显是刚从塌上起来,微微躬着些背,面色蜡黄,两瓣唇没甚血色。
瞧着便是一脸病容,身子上还隐隐有些草药味。
人教贺小秋扶着在椅子上坐下。
康和同人打了声照面,又关切了一番身子。
贺爹道:“我这是老毛病了,看着厉害,实则不打紧。”
“家里头招待不周,我这几日身子不好,内人哑,独个哥儿又不善交际,亏得是师傅不见怪,肯来我这处杀猪。”
康和心想倒是总算有个能谈的,否则那还真难说上两嘴话。
年前杀猪也去了好些人家,倒也还头回做这般人家的生意。
往回出去都是他来交涉,范景做事。
两人配合得好,成了习性,头朝碰着贺小秋这般的,给范景弄得不会了。
康和笑说道:“也是贺夫郎与我夫郎说得到一处,要不我们那新开的铺子也没得缘分做这桩生意。”
他又夸说了一番贺家能干,养猪又养那样些大鹅,不怪是能在村里住着砖瓦大屋。
贺爹见康和和气擅言,便也同他多说了几句。
“我不多中用,这些都是哥儿跟内人伺候出来的。原先身子好时,我在城里头做点吃食小买卖,家里这些鹅养大了宰了卤,送城里倒也得一二客买账,日子还算过得。”
“只今身子不像样,买卖做不得,又还吃药,拖累了家里。这般为着我看病,把猪给卖了松松手。”
康和听来也是不易,宽慰了人一番,言:“城中的大夫可瞧得住?”
贺爹道:“换着瞧了几家大夫了,医药钱不少收,只伏不住我这病。倒是以前有个姓朱的大夫多仁心,我吃了他的药能好些,可惜了去年医馆给闭了门。”
康和听得这话,道:“可是说得庙儿坊朱平朱大夫的那间医馆?”
“师傅你也晓得?”
康和笑道:“如何不晓得,这朱大夫如今就下住在我们乡里头。”
贺爹听得这话,面间欢喜:“果真么?朱大夫去年医馆关的突然,我药吃完说再去拿,就听人说已是关了门不知哪处去了,只怕离了县。”
“闻听这消息,当真教我好一番伤心。”
康和道:“去年朱大夫惹了一桩官司,受那权势的欺,心里吃了委屈,原是想走去外乡的。幸得是我们村的乡绅将他请接到了村上住,如今教前村后乡有病都得看咧。”
“老爹若是要托朱大夫瞧病,我回去与他说一声,明儿捎他上城里来,往城门口与他喊辆牛驴车子,将人送过来便是。”
“这、这也忒麻烦你了!”
“有甚麻烦的,我左右都要回去。若老爹你自个儿去寻朱大夫瞧,外头早春的天儿寒凉,再教身子病重岂不教朱大夫也挂心,他心善,听得先前的病人又寻他,定是乐得来的,咱村里谁不夸说他一句好。
老爹你只管宽了心,等着明日朱大夫来。”
贺爹听得康和这样热心肠,心头感激不已。
贺家人见有了朱大夫的消息,还能将人请来,都欢喜得很。
范景默声瞅着,见康和几席话又与这一家谈得多好,立时是亲近了起来,想还得是要他这张嘴。
罢了,按猪的人来,宰了猪,称了重,算得一百五十斤的模样,贺家的大鹅养得好,猪却还是他们同乡的甘老爹更会伺候些。
“合着便是一千二百三十八个铜子。”
康和取了铜子出来,教范景拿与贺小秋。
“景哥儿,你们这样帮俺家里,遇着你们这般好的杀猪师傅,是俺们家有运气,这惠顾钱俺不能要你们的。”
贺小秋同范景道:“杀猪钱也当与你,不能教你们白跑。”
“不用,该多少便多少。”
范景阻贺小秋要给他的铜子。
“贺夫郎,我们铺子开业交养户做朋友,与谁家都这般,若是单收你们多的,也坏咱铺子的规矩。”
贺小秋起先听了康和要与他爹送朱大夫来的事儿,觉他心倒好,对他也不似前头刚见着那般怕了。
这番听着了他的话,也没要范景再转一道了,却也还是不与他直接搭腔。
他同范景道:“你不要铜子,那走时俺送你一只卤水鹅拿回家去吃,是俺自个儿做的,味道不差,你别不要。”
范景少有受到哥儿这般的善意,有些不大自在。
但还是嗯了一声。
贺小秋见他答应,心里十分欢喜,教他慢慢的解构猪肉,锅里还烧了热水,一会儿供他们煮猪血豆腐。
倒是都不教康和央这事儿了,他与范景道:“我瞧这贺哥儿多崇拜你,待咱好不贴心。”
晚些时候,康和跟范景收拾了东西走,贺小秋送了只包好的大鹅,又给提了一篮大鹅蛋。
弄得康和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见他不收,贺母也一个劲儿的把篮子往板车上塞。
一番推也推不下,便只好收下了。
回去城里,先卸下猪肉放在铺子,人才驾着车子回家去。
先上了徐家,与朱大夫说了贺家的事情。
一提小潭村的贺家,朱大夫治了那样多的病人,却也还记得这户人家,夸说他们家做的卤水鹅甚是一绝。
那贺爹每回上铺里拿药吃,总与他送上一包,师徒俩都爱得很。
说得倒教康和都有些想尝尝那卤水鹅究竟是个甚么滋味了。
要不是他单一个人过来,车子和鹅都教范景先拉了回去,他便分些来与朱大夫香回嘴。
至家中,陈三芳已得见了卤水鹅跟鹅蛋,问范景,只说杀猪人家送的,她便等着问康和。
“如何恁大方,送俺们这样多的东西。这大鹅蛋足足二十枚咧,再瞅瞅这卤水鹅,俺捧着都有四五斤重。放城里头不得卖个一吊钱呐?!”
康和道:“谁教那户人家的哥儿欢喜咱家大景,生是央着他收下。”
陈三芳闻声儿看去一头坐着烧火的范景:“真的假的?”
“东西都在这处了,还如何做假。”
夜里自是吃鹅,陈三芳原本准备弄方腊肉炒葱子吃的,有了卤水鹅,洗干净的熏肉也先丢进了碗柜里头。
剥开油纸,那卤鹅虽是冷下了,可香气还是一下子便散了开来。
皮子教卤得酱黄,油润润的,陈三芳剁鹅肉都忍不得吞了吞口水。
卤鹅破了皮儿,里头的肉竟还有汁水,瞅着便鲜嫩呐。
剁了半只下来,足便装了一盆子。
这贺小秋实是贴心,卤出来的鹅肠子、鹅肝都一并送了。
陈三芳光是杂碎也切了一碟儿。
没等上桌,一家子各都捞了块儿进嘴里尝了尝味。
卤水咸香鲜润,鹅肉半分不见柴,吃着比闻着更香呐!
巧儿香的允手指。
“三郎,不是娘不帮自家人说话,这卤水鹅比你先前卤的猪头肉竟还要香。”
康和也觉贺家哥儿的卤鹅做的好,比他卤菜的手艺可强得多。
他又打盆子里捡了块鹅肉送进范景嘴里:“不怪是朱大夫念叨,这滋味实在好。”
贺家那般家境,想来便是先前做这买卖挣下的,这卤水鹅的味道,也足是能挣钱的手艺。
只他们不晓得的是,因着这把手艺,贺家还跟亲家生了仇。
夜里头,一家子把卤水鹅吃了个美。
第66章
转眼进了四月里头,城里摊儿上的生意可见的萧条。
这月份上没甚么大节日,村野乡间也都忙着在春耕,生意不似年底时好做。
开张的新鲜劲儿也过了,生意渐入正轨,也渐近平淡。
城里头虽人口多,可日日桌子上都吃得起肉的人家还是少数,多还是那般月里挣些散钱,日子要紧着过的平头老百姓。
非年非节的,买肉吃的人户少了,城里又是肉行、又有肉摊子,能单分到一处的买卖自就更为伶仃。
不过也并非是范家一家铺子这般,一条街上的生意都不如年节上时好,凡事生意也都分淡旺麽。
康和跟范景照例一大早来了城里头开了张,往时早市上多忙,这段日子上一个人也都能招呼过来了。
一日过去,好时能卖上五六十斤猪肉,不好时,卖三十斤的都有。
别家铺子里淡季上吃熟客,康和跟范景才开铺子不久,熟客不如那些老铺子,不过胜在康和能说会道,生意也不至太落人下风。
他们现下杀猪,若是买着那般一百五十斤内的瘦猪,便两日杀一头,要过了一百五十斤的肥猪,就三日才杀上一头了。
天气见暖和,肉不似年初时那样耐放,待着六七月上时,屠子都要去挑着瘦猪买,肥壮了肉多卖不完要砸自个儿手上呐。
“娘子,想选块儿甚么肉?昨儿才杀的猪,今儿肉齐全着咧。”
康和打屋里头去烧了一壶茶水,出来时见着摊子上来了个黄衣妇人,发髻上抓着一把银梳,眼瞅不是穷户人家的。
只她选肉却不干脆,来来回回的,将摊子上的肉都给瞧了个遍,却又下不起主意来买似的。
范景倒是耐心,除却不与人多唠外,由着你看,便是瞅个半时辰的肉,他也不带说你一句的。
先前有个老夫郎便是,在摊子前选肉,挑挑拣拣的看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却给捡了一叶价最贱的猪心肺走。
谁曾想过了些日子,那老夫郎还来他们的铺子,还说范景耐心,不带撵人的,若是换做别的摊子铺儿,早不耐烦唤人走开了。
康和有些好笑,心头想范景虽不受大众的欢喜,却总能教些“偏门”喜爱。
便是先前去杀猪的贺家,打那回送了朱大夫过去后,贺小秋每回来城里头都要过来寻一趟范景,与他送鹅蛋,送自家果树上结的桑葚、枇杷……
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谁又能指着范景与人说一箩筐的话呢,倒是除却了康和。
贺小秋走时,范景也会给他猪肉,有回卖剩肉还给了贺小秋半只兔儿。
康和笑说他,倒是也交着朋友了。
话又说回,这妇人见着康和,说道:“家里头有亲戚上门耍,我那婆婆说是包肉馅儿饺子吃,又说炖猪骨汤,还想香炒猪肝子……俺一个人如何弄得过来这样些菜,寻思着是弄哪样好。”
她做饭味道不差,可就是手脚慢,教婆婆心头不满,素日里就一家子那几口人吃,也吃的简单些,姑且还弄得过来。
可这来三两个客,多了几张嘴,婆婆又要菜样多,她便恼火了。
这厢来采买心里就恼骚,想少弄两个菜,可到底是年轻媳妇,又不敢不依婆婆的。
两股劲儿拧着,一时买一时不买的,迟迟定不下主意来,反是又在采买上费了许多时间去,要不然怎说动作慢呐。
康和闻言,眼睛一转,他道:“有客上门是得弄得丰盛些,也教亲戚看个体面。我这处肉多好,新鲜着咧,弄甚么菜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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