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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片刻之间,气浪如潮水般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傅行州反手一抓缰绳,勉强挂在了马背上,而后臂膀被人用力一托,才终于坐了回去。
“总督!”徐俪山银甲银枪,在月色下泛着光,手依然抓着他的缰绳没来得及收回去,脸上却带着自豪的笑意,“咱的炮可真好使,比他们的土东西强多了!”
他说着,不远处紧跟着又是轰隆隆几声巨响,羯人顿时四散溃逃。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将珈乌从地上扶起来,掀到马背上,匆匆败退而去。徐俪山率人立刻去追,却被一阵箭雨逼得倒撤回来,转眼人就不见了。
“先清残兵,守住锁游关要紧,”傅行州喘着粗气,双手几乎没了知觉,连马疆也握不住,“高炀不是留着你看着中军大帐吗,怎么跑出来了?”
“傅帅回来了!让我来接应你,”徐俪山笑道,“黎总兵在兖州城外将瑞王的兵马截住,雷晗铭奈何不了他,便先僵着,带着他们撤回来了。”
傅行州问:“大哥如何了?”
“受了一点皮外伤,没有大碍。”徐俪山说,“炮没砸着他,他带人后撤,正好掩在一块大岩石下,随后援兵就到了。傅帅和黎总兵都已经在关内了,正等着您呢。”
平原上不知何时刮起了微风,天空月明星稀,是个静谧的晴天。
傅行州慢慢地松出一口气,这才放缓了马缰任由它踱步前行。连绵的草丛间绽放着一片又一片的野花,他的心在夜风吹拂间渐渐地安定下来,思念忽如蔓草一般发了疯似的滋长。
千里关外荒草萋萋,只有清风和月色向着京城的方向去。他望着那一轮明月,心里不知托了多少话,唯愿借着月色带给心上的人。
京中暴雨后一连闷热了数日。日光暴晒,是夏天最难熬的时候。
瑞王拒绝回京的消息像一颗闷雷般落在朝堂上,引得众臣哗然。弹劾的折子越积越多,皇上先前还是着意弹压这些声音,却不料适得其反。
朝中要求殿审兖州案的折子如山般堆积起来,更有人凶悍地指责瑞王包藏祸心,暗通羯人。皇上为此大发雷霆,将带头的几个人传进宫来,声色俱厉地训斥了一顿,又找了个理由处了廷杖,把朝中喧腾如沸的物议硬生生地打了下去,众臣一时噤若寒蝉。
但皇上偏在此时下了旨,传阎止两日后进宫,特开大朝会审理杨淮英一案。
消息传到平王府时天色已晚。释舟从外面端了药进来,萧翊清还在睡着,阎止让他放在一旁,在炉子上先温一会儿。
萧翊清淋了大雨,回来时连热都发不出来,身上唯有冰似的冷。他一连几日都阖眼无声地睡着,气息轻而又轻,只一两个时辰会醒过来。
阎止在他床榻旁支了桌子,整日里一步不离地守着,但即便是这样也难再说上几句话。
周之渊猎回来的兔子他没能见着,在屋里跳了两圈就被带到别的院子里去养着了。只有宝团满府乱跑,时不时地钻进屋来,跳上床榻去舔他的手。
“别吵着他休息,”阎止把它抱下来放在膝上,手从它的脊背上按着抚摸下去,又挠了挠它圆乎乎的下巴,轻声说,“他很累,让他好好地睡一会。”
宝团自然是疑惑的,但十分听话的蜷在一旁,舔着爪子不一会就睡着了。阎止从书案前抬头,起身把药从炉子上拿下来,捧在手里慢慢地喝。
屠戮的雨夜滂沱湿淋,他顶着雨在街上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重影忽明忽暗,层层叠叠尽染着血泪。程朝跑遍了半座城,把他从湿透了的长街上带了回来。他还没见到平王府的大门,便沉沉地陷入了黑暗。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像是被浸在沸水里,神智虚脱,周围看什么都是重影的,凝神待了一会儿,见外面是林泓和厉成峰在对药方。
他听了几句便碰了碰帘子,招手让两人进来,开口时几乎发不出声音,伸手抓着枕头去攒起点力气。
“你要干什么?”林泓皱着眉道:“有什么话好了再说,何苦非要急在这一时。你现在又能做得了什么?外面的事交给我去办,你想做的我都替你办到,行吗?”
“林家尚有宗亲在朝,你不可为此孤注一掷。如有闪失,牵涉的不止是你一人。”阎止向他摆了摆手,又说,“厉中堂……请中堂为四叔仔细调养。但是事到如今,我必须尽快起身。”
“这绝对不行,”厉成峰坐在床边,警告似的看了看他,又语重心长地劝说道,“你发着高烧,如果不好好休息,身上的毒是要压不住的。一旦发作出来,可不是将来体质差些这么简单。平王殿下殚精竭虑,但你也须要为了以后想想,知不知道?”
“我知道中堂好意,”阎止叹息了一声,无力地仰在枕上,又说,“可是沉冤深重,枉死之人何日才能瞑目?金殿庭审机不可失……中堂,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他抿着嘴里的苦涩,一点点地将整碗药都喝完了,倚在床边出神。
过了不知多久,廊下的灯笼又点起了两盏,他听见身后有些响动,这才见萧翊清不知何时醒了,正倚在枕上看着自己。
阎止忙起身在他唇上点了些水,又轻声问道:“你睡了一个整天,现在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着人去做。”
萧翊清摇了摇头,示意阎止在旁边坐下。两人离得近,轻轻地说了几句话,萧翊清闭目歇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开口道:“宫中处了廷杖,皇上知道你是必然要重审兖州案,铁证在前,他无从抵赖,便先威慑群臣,与你争心。这样即便人证物证俱在,群臣也不敢表态。”
阎止沉默不言。他这几日在平王府理文书、见重臣,做足了准备,就是为了让皇上自断后路。但金殿之上瞬息万变,即便如此,他心中依然担忧不减。
但他用力地握住萧翊清的手,又露出一点笑容,劝道:“别操心了,你只管好好歇着,翻案的事儿我都已经想好了。”
“凛川,听我说……”萧翊清目光清亮,倚在枕上神色柔和。他实在没有力气再说下去,出口时只余下一点气声,“想要以雷霆之击破局,须得要一个人撕开局面,我知道崔吉肯为此案仗义执言,但是还有个人比他更合适。”
“是谁?”阎止问。
萧翊清道:“崔吉之父。当年的户部侍郎,崔勉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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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天明
明朗月光淌过月季花丛,将花瓣浸得透亮。阎止与林泓一起登了崔宅的门。同为世家,林氏与崔氏有旧交,而林氏又向来声望素著、地位颇高。崔勉阁辈分虽长,却等在门口,亲自将两人迎了进来。
崔吉早在厅中等候。他向户部告了假,阎止昨日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他。此时打了照面,崔吉一日之内竟憔悴了许多,一身素衣,又起身向两人拱手向致意。
花厅里设了晚宴,窗外月光流淌,草木繁盛。晚香玉的甜气顺着菱花窗漫进来,却显得厅内气氛愈发冷沉。
崔勉阁身量清瘦,个头又高,面目棱角分明,看面相是个刚正整肃的人。他一身吉祥团花锦衣,外罩一层薄纱衣,身上除却了侍郎的气势,颇像个闲适自在的老翁。他为官向来清正,风评一向很好,在朝中是颇有威望的重臣。
大约三四年前,崔勉阁主动辞官致仕,皇上几次挽留都没有留住他,只得依依不舍地放走了。但过了不到半年,皇上便提了崔吉接任,对崔氏可谓隆恩浩荡。
几人落了座。林泓起身亲手给崔勉阁斟酒,又笑道:“崔大人健硕如旧,朝中老人不多,新人难免生疏。澄岐做得很好,一直都得皇上看重。年前发生了这么多事,六部之中唯有户部清正,人人都在夸,还是您教得好。”
崔吉听了,垂目没有说话。崔勉阁看了看儿子道:“为臣忠君是本分,我老了,朝中之事大多跟不上了,对崔氏的赞誉是皇上恩眷而已。林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林泓刚要说话,崔勉阁抬手止住他,又说:“我知道,你和世子前来是为了兖州大案。但是老夫致仕多年,朝中瞬息万变,我对于政事早就不关心了,恐怕帮不上你们的忙。”
此话开门见山,阎止便不在劝,也直截了当地问:“崔大人可听说了章阅霜之死?”
崔吉眼睫颤了颤,微微低下头去。崔勉阁沉默片刻道:“先废太子已死去多年,他受此牵连,是无辜之人。”
“受害之人却反受戕害,再兼受审无处鸣冤,章横云何止无辜?”阎止看着他道,“章阅霜自小长于盐井,却也知推己及人,救弱者于水火。他当年救下令郎,是救人也是救己,崔大人以为呢?”
烛火轻响,屋里只有茶叶滚沸的声音,无人说话。阎止又道:“东甘盐井惨案时,大人就在兖州。如今此案即将开朝论断,凛川特来请教大人,应当该如何审理?”
崔勉阁道:“世子是来问罪的吗?”
阎止的身形映在烛火之中,身形挺拔削瘦,唯有一身灰衣衬得双眼明亮,温声道:“崔大人德高望重,凛川不敢当。只是冤魂在上,唯恐有负众人寄托,特来相问。然朝中瑞王罪名已定,群臣激愤,皇上不愿认瑞王的过错,袒护儿子,对朝臣廷杖施重压。若风向如此,兖州案恐怕审不下去。”
崔勉阁沉默良久,把酒壶从炉子上取下来,在他的杯中斟满了,慢慢地说:“你是要审兖州案,还是要给衡国公翻案。”
“两者有何区别?”阎止道,“若无东甘盐井惨案,边关不至于溃败,更无杨淮英联合十一州上书联告。十年冤案查到今日,能否翻案全在此一线之机。”
崔勉阁没有接话,却又向林泓问道:“文境怎么看?”
林泓看了一眼身侧,坚定地说:“凛川要我做什么,我就会为他做什么。”
崔勉阁问:“若陛下要将你罢黜或杀头呢?旧案从未牵涉林家,此事跟你可是毫无关系。”
林泓想也不想,却道:“那也在所不辞。”
崔勉阁一笑,长叹道:“你们看,总角之情就是这样的,两肋插刀在所不惜,年轻时的皇上与国公,再加上漓王殿下,三人何尝不是如此?你们年纪太轻不知道当年的事,你们可知皇上为什么要杀他?猜忌之疑,忌惮之恨,艳羡之妒,皇上心里对国公的疙瘩,不是单凭一个案子就能翻过来的。即便在金殿上你赢了,他就会同意吗?”
阎止毫不所动,声音恳切又坚定:“兖州公案震惊朝野,打板子就说明他已经知道天道何在,人心何在,心中唯有惧怕而已。如今众臣瞩目,他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崔勉阁看着他,一时怅然,却没来由地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崔氏虽一直掌管户部,但先废太子把持朝政多年,各地报给京城的数字大多欺瞒。他曾同衡国公花了大半年走访各处,吃了不知道多少暗亏和闭门羹,费尽力气把账目理清,回来时又赶上扈州遭灾,两人受命就地赈济,治水足足治了一年才有空回京。
临走之日,两人又黑又瘦得像两只猴子,穿久了农装又着锦袍,看上去不伦不类,一见面忍不住指着对方哈哈大笑。他们笑够了,又在坡上回首望去,唯见堤坝上丛丛青草在风中轻摇,像不息的希望。
清风中草木的芬芳犹在昨日,此时只余窗外的明月孤寒。
崔勉阁回过神来,问道:“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阎止看着他,郑重地说:“明日金殿上审问杨淮英,我请求崔大人能够上殿首告。”
崔勉阁神情一顿,窗边的烛火跟着晃了一下,将人影在地上拉长。他沉默又沉默,烛液顺着蜡烛留下来,在雕着花的金盘里凝成小小的一洼,再冷透下去,才终于说:“老夫不问朝堂多年,对兖州案更是不曾插手,此时无从告起。老夫愧对国公与漓王,来日泉下相见自会向他们谢罪。但是世子,我身后是崔氏满门,我帮不了你这个忙。”
阎止定定的看着他。
崔勉阁自壶中倒出冷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身侧的更漏声声催促,在粘稠的夏夜中被拉长,敲打在人的心上显得格外压抑烦闷。
屋内半晌无人说话,林泓还待开口,忽听崔吉在侧轻轻地说:“父亲。”
崔勉阁偏头看向儿子。崔吉本是个娃娃脸,但此时灯影之下,两颊竟微微有点下凹,一身素衣显得人多了些寂静寥落的意思。他身上昂扬一般的轻稚之气不见了,也找不到什么哀伤的影子,却换成一种更为沉凝厚重的东西,如雪一般压在他的眉宇之间。
崔吉说:“我把横云送到了开宁寺,僧人们带走了他,只把我留在大殿里。外面的雨一直都没有停,我叩问殿上诸天神佛,朝局何以至此,是什么要了他的命?但是没有人能回答我。父亲,事到如今,您能给我这个答案吗?”
崔勉阁看着他,神情威严,开口时声音却又很柔和:“孩子,你是在逼我吗?”
“不忠不孝之事,儿子不会做,”崔吉道,“您担当崔氏满门,心中自然有顾虑,世子与林大人也能够理解。可是血案在前,澄岐也身涉其中,因着有人替死,捡回了一条性命,做不到闭口不言。世子之请澄岐愿意去,还请父亲不要怪罪。”
崔勉阁久久难言,半晌才说:“当年在兖州我没能找到你,差一点以为要永远见不到你了。但是如今,我还是要失去自己的儿子吗?”
“唯有搏杀才见生路,忍让只会让别人从你手中夺走越来越多的东西,”崔吉抬头,缓缓地说,“往日之债不偿,今日之债需还,您要被这件事困住一辈子吗?”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在月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摇晃在院中静美的池水间,将水中的月亮搅碎。崔勉阁良久的注视着他,灯烛噼啪燃尽,爆出一声轻响,屋里暗下来。他只做未闻,又看向阎止道:“如果我肯答应你,崔氏往后当如何?”
“闻侯招供,兖州沉冤,铁证铮铮已传六部,只是陛下不愿睁眼去看罢了。瑞王犯边,羯人作乱,傅家会将他们抵挡在北关之外,绝不踏入边界半步。崔大人,凛川在此立誓,无论是京中还是关外,此战都不会败。”阎止坚定地说,“至于崔氏,来日史书工笔只有崔家功绩,与东甘盐井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崔勉阁沉吟不言,却想起在扈州城外的清风间,两个瘦猴骑马返程,悠悠地走在路上。衡国公闲持着缰,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身上,笑着同自己闲聊。他那时说:“烽烟平定,天下安乐,惟愿山河万年如许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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