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皇上气得刀刃一横,咬牙切齿地喊了禁军放箭。
但黑压压的禁军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听殿外一声寒锋出鞘之音。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禁军后侧已然传来一阵骚乱,交戈声与喊杀声紧随而起,堵住大殿门口的禁军不由得后撤了几步,掉头面对后侧突如其来的混乱。
就在这时,一支白羽箭越众而入,嗖地一声扎穿了侍卫长头顶的红缨,钉在大殿的柱子上,箭尾仍然微微打着晃。他身侧的弓箭手见此变故,下意识地调转方向对着殿外放了箭。嗖嗖嗖十几只羽箭落在混乱的禁军之中,宫门前顿时陷入一场混战。
众臣惊骇不已,顾不上什么仪态威严,惊叫声此起彼伏,抱着团地向殿内逃去。
皇上的目光从殿外的混乱移到阎止的脸上,带着难言的怨恨与恐惧。他手中的刀刃依然紧紧地压在阎止的脖颈间,却因愤怒而颤抖着:“……你这是想要造反吗?”
“臣不敢,父亲与国公没有做的事情,我也不会做,”阎止开口,声音里压着冷峭的寒意,“禁军无诏而闯金殿,视同谋逆。臣先一步察觉,替陛下清君侧而已。”
皇上恨声道:“你这个乱臣贼子!十年之前,朕第一个应该杀的就是你!”
“陛下敢杀我吗?”阎止清冷冷的声音回荡在殿上。他丝毫不见惧色,伸手捏着刀刃,贴着肩膀用力地推了下去。
帝王的宝剑铛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清脆的鸣响殿中清晰可闻,外面的混战似乎也跟着停了一瞬。
皇上怒气上涌,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气得嗬嗬直喘。他颓然地倒退了两步,紧接着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抬头扬声向殿外高喊:“殿卫何在!”
日光照耀之下,不远处只有喧哗的混战,殿上廊下血流成河,却并不见侍卫的影子。两侧群臣众目睽睽,都在这杀声中沉默下去,只留一双眼睛看着大殿正中恐惧的帝王。
皇上站在大殿正中,几息之间像是连背也变得佝偻了。他侧身怒视着殿门之外,过了半晌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缓缓地转过脸去,震惊而诧异地看向玉阶之旁的老太监。
盛江海一身玄色宫袍,垂着眼睛手持拂尘,一动不动,仿佛无悲无喜的塑像。他见皇上满眼怒火,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终于神色有了些变化,上前半步拱了拱手。
皇上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他一摔袖子疾步向玉阶走去,连外袍凌乱的落在地上也顾不上,站在阶下伸手指着盛江海,厉声质问道:“你……你……是你这个老东西!你把朕的殿卫都调走了,是不是你!”
盛江海将拂尘置于身前,慢慢地跪下在地上叩了首,轻言缓声道:“陛下,臣自幼时跟随着您,一路四十余年风雨,可以说朝堂之上什么都见过。先帝暴烈,先废太子骄横,废太子庸懦,瑞王狡诈,臣都看在眼里。可扶持陛下稳坐帝位的,唯有漓王殿下与故去的衡国公。两位清正一世,忠君一生,不该遭此下场。”
他又说:“如今十年冤案力陈于此,陛下不愿承认,但公道自在人心,并非您不想看,不愿看便能躲开的。您今日不肯认错,来日史书要认。今日不准人议论,其后千秋百代都在看着。躲避使人心生畏惧,怯懦一世,陛下何苦不敢直视往昔呢!”
皇上死死地瞪着他,足足有半刻都没出声。他颤似的微微点了点头,却缓慢地转过身来,目光在群臣中间慢慢扫过,最后落在阎止的身上。
“好啊,好啊……”他瞪圆了眼睛盯着阎止,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他越说越气愤,终于涨红了一张脸,高声咆哮起来:“朕偏不要下这个旨!萧临徵,你有本事就杀了朕,自己来坐这个位子。等到那个时候,你想干什么朕管不了你!但是翻案,只要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就绝不会同意!”
他说罢登上玉阶,一脚踹开盛江海,提步走进内殿去了。
--------------------
还有大概两章就要完结了,后面还有一些番外。大家想看什么欢迎提名~
谢谢阅读。
第164章 昭雪
后殿沉沉,冷寂无声。偌大的内殿空荡荡的,左右服侍的小太监与宫娥早已遣散了下去。皇上的外袍凌乱地拖在地上。他蹒跚着向桌案挪去,周遭只余他粗重的喘气声。
他抬眼瞧见早上离去时未批完的奏折,上面的墨香还没有散去。在案上看不见,但他知道在如山的奏折之下还压着一封草拟诏书。
皇上原想着兖州案了结之后,便下旨复阎止为亲王,以作安抚。但今日变故陡生,殿前交戈的兵刃声远远地依然可以听到,朝中众臣怀疑与猜测的目光,即便隔着重重玉宇,也像寒芒一样盯在他的身上,让他心中没来由地慌乱。
他想,自己称帝临朝近二十年,不该是这样的。
皇上躬身摸索着,把桌上堆积的奏折胡乱地拨开,把那张草拟诏书从底下抽了出来,双手发着抖捧着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惊诧,愤怒与懊悔充斥着他的心胸,却还有着一丝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悲伤与孤独。
他不愿再多想,咬牙切齿地把那诏书撕了个粉碎,一把扔上了天。
他听见有人走进屋来,双手拄在桌上用力地喘着粗气。隔着纷纷扬扬的纸屑,他别过脸见阎止与林泓并肩走进屋来,后者腰间挂着一把宝剑,正警惕地看着他。
皇上一眯眼睛,刚要说话,只听内殿窗外一阵长枪顿地之声,似是卫队换防,整齐肃然。日光明晃晃地落下来,他向四周望去,只见窗外兵甲重重,铁刃冷冰冰地指着殿内,正是傅家亲卫。
皇上哂笑一声,看向阎止道:“傅家的兵,就这么归你了?”
阎止并没有回应他,而是在桌前坐了,提起旁侧的紫砂壶倒了一杯茶放到对面去。壶里的龙井早就冷了,闻不到一丝一毫的茶香,只有浓重的苦涩味。
皇上拄着桌子连动也没动,低头瞄了一下那茶盏,目光却落在林泓腰间的剑上,哼笑了一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想清楚了,要来杀了朕吗!”
“谋逆之事,臣不会做,”阎止道,“兖州案审理未决,众臣都在前殿等一个示下。近来连日苦热,朝中老臣众多,不宜久站,还望陛下尽早决断。”-
皇上哼了一声,一拂袖慢慢地走回桌后坐下。他对着阎止打量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屋里到处都静极了。前殿的喊杀声不知道何时停了,金殿巍巍犹在,只剩下院中远远的蝉鸣声。
皇上顿了顿,又把手肘撑在桌案上,前倾过身,开口时声音里不见发怒,却带着威严与冰冷:“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临徵啊,你远离京城在外漂泊十载,受了委屈,不曾照拂你是朕的疏失。等兖州案一了结,朕会追问瑞王的过失,会重重地罚他。朕也愿意给你亲王之位,和你父亲享同样的食禄——你想要再多些也是可以的。但是衡国公的这桩案子,从今天起到此为止,永不再提!你觉得够了吗?”
“够了吗?”阎止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抬起眼睛看着他,一双眼琉璃珠一样黑白分明,领口的血色一衬显得更透彻了,“陛下问我,敢不敢问一问昔年枉死的冤魂。区区一个亲王位作为筹码,竟然觉得能把这么多亏心事抹平吗?”
“萧临徵,”皇上没有应他的话,只是盯着他,沉声说,“瑞王因兖州这案子见罪于众臣,未来是难再做储君了。朕没有其他的儿子。纵观宗亲之中,适龄又聪颖的只有你。未来这江山,朕甚至可以传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要这江山做什么,”阎止冰冷的看着他,神色中透着一丝难掩的伤怀,“若非故人扶持,何来陛下今日之位。陛下午夜梦回之时,故人亲朋相问,心中竟没有一丝愧悔吗?”
“住嘴!”皇上霍然而起,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里压着喷薄欲出的怒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没有他们,朕坐不稳这个江山吗?朕告诉你,没有他们两个人,朕一样能登位。走到这个位置的功劳全部都在于朕,不在于他人!”
“那你何苦急着杀他?”阎止扶着桌面站起来,今日站得久了,身形轻轻踉跄了一下。
他听见身后剑鞘与腰带轻碰的声音,向林泓一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看向皇上的眼睛时毫不畏惧:“当年北关战败回京,你怨恨他为什么没有死在沙场上。杨淮英纠集十一州上京联告,你查也不查立刻下令让他自裁,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肯给出来,又是何等心虚!他一路扶持着你打江山、坐江山,猜疑之下废黜又能如何,为什么一定要要了他的命呢!”
皇上直起身来,忽而厉声:“所有的朝臣都听他的,把朕当成什么了?!你那时候还小,不懂得他究竟位高权重到了什么地步!朕是皇帝,朕才是这个江山的主人,他纠集朝臣、事必躬亲,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是因为你实在没有能力当一个好皇帝!”阎止冷冷地看着他,“你对外不通战事,羯人犯边数十年,没有傅家三将,京城早就被踏平了。对内不选良才,一味只听阿谀奉承,又拿着制衡之术沾沾自喜,养出的全是蛀虫和小人。你是他一手选上来的人,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朝局倾覆下去,更不能放任自己的错误愈演愈烈。”
皇上脸色涨红,伸手将桌案上所有的奏折扫到了地上,厉声道:“朕不是!!”
“不是?”阎止不为所动,继续道:“我父亲不想坐这个位子,你是他最敬重的二哥,所以他信任了你。他走了之后,国公爷或许想过当初不应该选择你,但是依然没有辜负故友的嘱托,直到死都是一如既往地辅佐着你,但你又是怎样报答他们的?陛下敢说吗,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皇上看着那张肖似的面容,只觉得当日之景犹在眼前。
荣成郡主过世之后,漓王有两三年没怎么入宫,更不要说上朝了。等漓王再回来的时候,两人因为一件小事在金殿上大吵一架。他正在气头上,冲动之下赐了毒药,漓王当场便服下了,连礼也没有行便拂袖而去。
漓王刚走他就后悔了,派盛江海将唯一一瓶解药马不停蹄地送了过去。但是盛江海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带回了漓王亲手砸碎的药瓶,解药洒得一滴不剩。
三日之后,漓王府挂起了重重白幡,他甚至不敢登门吊唁,害怕看到盖布之下那副他最熟悉的面容。这是他心中最隐秘的秘辛,除了盛江海没有人知道。
但二十一年过去,他没有一天不被这种愧疚深深折磨着,终于演变为恐惧,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沉凝的龙涎香在屋里轻轻地漫着,散着典丽的气息。皇上陷在往事之中久久难言,又见阎止从袖中拿出一对簪子,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就,头上分别精美地刻着一只玉蝉,相对而鸣,都是伏枝欲飞的模样。
阎止拿起一支,神色里含着眷恋:“陛下登基后,我父亲与国公爷便打造了这两支簪子,示意两家永世交好,共佐帝王,足鉴两人一片冰心。但如今朝中豺狼当道,边境烽火再起,太平之景一去不复返。朝中今日所失,百姓今日之苦,尽由你一手造成,难道不是无能之辈?”
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对玉簪,伸出手不由自主地拿了起来。
蝉是衡国公最喜欢的纹饰,早在很久之前,自己刚刚登基的时候,衡国公送来的贺礼便是一只雕着蝉的玉佩。那蝉雕工精致,振翅欲出,似乎薄翼也在跟着颤动。他喜欢得恨不得日日带在腰间,但又是何时取下来,何时冷落在一旁的呢?
再到更久以前,他尚是少年人的时候,先帝总是很严厉地点评他的功课。他垂头丧气地走出门去,总会见到有两人带着笑脸等待着他。三人并肩走在融融的春日之中,微风温煦,日光和暖,是平生最明朗的年华。
他停下步子,仰起头来闻到丁香的芬芳,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又柔又痒,他真的以为一生都是这样的好时节。
四十年一场大梦,为何就到了今日呢?
他犹自沉在那场美梦之中,却忽听屋外珍珠帘响动,盛江海在前领路,几名重臣循声入了内殿,依礼停在十步之外,持笏向他拱了拱手,示意他早做决断。与此同时,殿外的长枪齐齐顿地,冷森森的锋刃泛出寒光,枪尖都指着屋中。
皇上如遭惊雷乍醒,低头喃喃道:“朕不是无能之辈,朕并非一无是处……没有他们,朕一样能行,朝局不是也一样运转了十年吗!”
阎止看着他:“兖州之案天下共鉴,陛下如果不给天下人一个说法,朝堂公信何在,又有何颜面使社稷信服,绝不可不了了之。此事如果今日没有定论,众臣不会让你走出这座金殿,今日没有人护在你身前。陛下,你别无选择了。”
皇上佝偻着背坐在桌前,头发凌乱如蓬,眼圈泛着微微的红色。他沉默着坐了很久,半晌才点了盛江海的名字。
“替朕拟旨,”他低声说,“命刑部会同御史台,再去问一问衡国公的案子吧……”
林泓压住喉间的酸涩,侧头看向殿外,只见碧空如湛,天日朗朗。
天日偏斜,烈日过了中午更加灼人,将黄沙与岩石烤得发烫。锁游关外已成合围之势,西北军守着峭壁与垭口,居高临下地将羯人围堵在正中。兖州收服之后,羯人顿失后援,运粮草与辎重的兵线顿时被拉长了数倍,一场绵延持久的战事被当场切断,羯人拿着手中所剩无几的粮草,只得速战速决。
珈乌率羯人主力向北关内奇袭,却不想被傅行川设伏抓捕,围困在锁游关内动弹不得,只有一线之地可通向南侧的停风阙。傅行川则亲自率军在此把守,意在生擒珈乌。
而珈乌本人则在锁游关内不知去向,神出鬼没如同修了遁地之术一样,消失在西北军的眼皮之下。傅行川为此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命令各个关隘严防死守,务必不能令他逃了。
傅行州和黎越峥赶了一天半的路才回到锁游关,在路上已收到传讯,将分别据守关隘的东面与北面,三方合围收缴羯人。到了分别的地方,傅行州拨辔向东去,走了几步又掉过头来:“黎总兵,殿下还没回信吗?”
黎越峥摇了摇头,他自寄去家书之后,心中惦记,又寄了两封很短的信回去,一封问林泓,一封问平王府的管家,但至今都是毫无消息。烈日当头炙烤,他想着,心中有种难言的焦虑。
“凛川也没有给我回信,”傅行州叹了口气,“兴许是咱们在外面,听不见关内的消息。有可能信早就到了,在关内都等急了。总兵放心,我让他们特意盯着呢,有了回信立刻就会告诉咱们。”
136/138 首页 上一页 134 135 136 137 138 下一页 尾页 |